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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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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輕語醒來時,晨光已經鋪滿了半張床榻。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連夢都沒有做。意識回籠的瞬間,她先是感覺到身體久違的輕盈——那種困在骨頭縫裏的酸軟感消退了大半,腦袋也不再有沉甸甸的混沌。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有力;抬了抬胳膊,雖然還虛,但不再是前幾日那種隨時會散架的無力。

(唔……好像活過來了?(? ̄? ̄?)y)

雲雀不在外間,大概是去小廚房盯著煎藥了。偌大的廂房隻剩下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玉蘭花苞綻開的細微聲響,和廊下不知誰掛的那串銅鈴偶爾被風拂過的叮咚。

她沒急著起身,就這麼懶懶地躺著,目光從帳頂遊移到窗欞,又從窗欞遊移到角落那盆開得正好的素心蘭。

人一閑,腦子就容易“造反”。

先是那些亂七八糟的瑣事——雲裳閣開業前還有幾匹新染的布料顏色要定,明遠莊那批課桌椅圖紙魯大成催了三回了,馮文遠南下隨行人員的名單還沒最終敲定……

(停停停!你現在是病人!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覺悟!工作是做不完的,但命隻有一條!(╬ò﹏ó))

她強行按下這些工作焦慮,把注意力轉向窗外。

晨光很溫柔,像被細紗篩過,落在窗台上那枝臨時養在清水瓶裡的玉蘭上。那是昨日秦彥澤離開後,青霜不知從哪兒折來插上的,說“屋裏添些活氣兒,縣君瞧著心情好”。她當時正沉浸在那場“屏風對話”的回味裡,隻含糊應了一聲,現在細細看去——

玉蘭開得正好,花瓣潔白如凝脂,邊緣微微捲起,在光線下近乎透明。她忽然想起,前幾日在雲裳閣後院,他遞給她那支玉蘭時,也是這樣的晨光,這樣的潔白。

(……怎麼又想到他了!)

她輕輕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耳根有點熱。

但這回,她不打算再逃了。

既然逃避不了,那就……乾脆躺平,好好想想。

(反正病中無事,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做個“秦彥澤行為分析報告”好了!(??????)??)

她給自己找了個無比正當的理由,心安理得地開始回憶。

市集,景和十五年春末。

她第一次見到微服的秦彥澤。

那時她剛穿越不久,還帶著現代人對古代權貴天然的警惕和抵觸。他呢?一身玄色勁裝,麵容冷峻,站在市集裏跟周圍熱氣騰騰的煙火氣格格不入。她為救那個險些被驚馬踩到的小孩,衝出去時撞到了他。

——“莽撞。”

他當時是這麼說的,語氣平靜無波,眼神卻分明帶著審視。

她心裏瞬間給他貼了個標籤:傲慢、古板、居高臨下的封建王爺。

(哈!那時候打死我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躺在這裏,認真分析這位“傲慢王爺”的每一次眼神和每一句話。臉疼,真疼。(ノДT))

衛國公府,李承毅生辰宴,景和十五年夏末。

她投壺大放異彩,引來不少側目。他也在場,坐在主賓席,隔著半個庭院,目光偶爾掠過她,看不出情緒。

後來她才知道,那場宴會上,有人私下議論“蘇家女拋頭露麵、不成體統”。他什麼都沒說,卻在那之後不久,借李擎之口,在勛貴圈中遞了一句話——“睿親王府用人,隻問才能,不論男女”。

這句“遞話”她當時並不知道,是數月後偶然從李知音口中聽說的。

(原來那麼早……他就開始……)

王府書房,景和十六年三月。

她第一次正式以“謀士”身份參與戶部貪腐案的偵破。那時她剛搬進衛國公府,腳跟還沒站穩,麵對堆積如山的卷宗和一眾王府幕僚或審視或質疑的目光,說不緊張是假的。

會議進行到一半,有幕僚委婉質疑她提出的“資料交叉比對法”過於繁複、不切實際。

她正要開口解釋,秦彥澤先說話了:“蘇先生此法,本王已仔細推敲過。可行。照此執行。”

語氣平淡,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或維護。

但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信她。

不是敷衍的信任,不是權衡利弊後的利用,而是真正看懂了她的思路、認可了她的能力之後,給予的全然信賴。

(那時候心裏什麼感覺來著?好像有一點點意外,更多的是……被認可的踏實感。還有一點點,就一點點,對他印象的微妙改觀。真的隻是一點點!(;一_一))

禦書房,景和十六年四月十二日。

她因糧價對策被召入宮禦前問對。那是她第一次正式麵對皇帝,說不緊張是假的。但他就在旁邊,沉默地坐著,偶爾在她卡殼時,用極其自然的語氣補充一兩個資料或細節,幫她順滑地過渡。

出禦書房時,他走在她身側,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很好。”

就兩個字。

她當時覺得,這兩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誇獎都讓她心裏踏實。

(原來被人懂,是這種感覺。)

秋獵,景和十六年六月十八日。

猛虎襲駕,她衝上去替他擋箭。那一刻其實沒想太多,身體比腦子快。箭入肩膀的瞬間,她聽到他在耳邊喊她的名字,聲音都劈了。

後來她昏迷,醒來時已是一天後。雲雀哭哭啼啼地告訴她,王爺守了整整一夜,太醫說沒大礙了才肯去歇息。

她摸著自己被妥善包紮好的傷口,和床邊矮幾上那碗還溫著的燕窩,心裏某個角落,悄然鬆動。

(那時候,好像就開始有點……怕他受傷了。)

王府靜思堂,景和十六年臘月廿三。

宮宴後,她在王府商議年後漕運事宜。散會時已近子時,他忽然叫住她。

“前幾日聽聞你偶感風寒,可大好了?”

她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已無大礙,多謝王爺掛心。”

他點點頭,沒再多說,卻讓福伯備了一輛更暖和的馬車送她回府。那馬車裏鋪著厚厚的狐裘褥子,手爐炭火正旺,角落裏甚至放著一小碟她愛吃的桂花糕。

(他到底什麼時候注意到我喜歡桂花糕的?我自己都沒在他麵前提過啊喂!(°Д°))

驚鴻院廂房,昨日,景和十七年二月廿一日。

他以“商議南下細節”為名,親自過府探病。

隔著屏風,他問她的傷勢,問趙太醫的醫囑,問南下是否準備妥當。語氣如常,公事公辦。但她就是能從那平靜的聲線裡,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臨走時,他對李知音說:“煩請李小姐,好生照顧。”

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屏風,帶著一絲……擔憂。

那一刻她躲在被子後麵,心跳如擂鼓。

(不是,秦彥澤,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很犯規啊!隔著屏風都擋不住你的關心!你乾脆直接說“蘇輕語你給我好好養病別亂跑”不好嗎!非要這麼……這麼含蓄!這麼悶騷!這麼……讓人心動!(〃?〃))

……

回憶到這裏,蘇輕語把整張臉都埋進了枕頭裏,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完了完了完了,這一路回憶下來,簡直證據確鑿,鐵證如山!他根本不是突然變成這樣的,是一直都這樣!從很早就開始,用他那種彆扭的、剋製的、悶騷的方式,一點一點地……)

她慢慢翻過身,盯著帳頂,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一點一點地,織成了一張網。)

而她是那隻懵懵懂懂的蝴蝶,自以為是自由飛翔,其實早就不知不覺飛進了網中央。等發現時,網已經收緊了,她卻一點都不想逃。

因為那網不是用來捕捉她的。

是用來接住她的。

她想起那些他看似隨口、實則用心的細節——

他記得她怕冷,南下時提前讓人在船艙備了暖爐和厚毯。

他記得她喝不慣太濃的茶,議事時讓人給她上的永遠是不濃不淡的六安瓜片。

他記得她提過一次喜歡玉蘭,於是在夜市的燈火下,買下賣花女籃中最後一支,遞給她。

他記得她曾說過“如果能嘗嘗家鄉的朱萸就好了”,於是讓人千裡迢迢從蜀地尋來乾辣椒。

他還記得她每一次生病,每一次受傷,每一次疲憊。他很少說什麼,隻是讓墨羽送來藥材,讓福伯備好馬車,讓趙太醫隨時待命。

他給她的,從來不是甜言蜜語。

是玄鐵令牌,是密摺之權,是“蘇先生之命如我親臨”。

是隔著屏風的探視,是病榻前那碗燕窩,是錦囊中那句“國事雖重,身體為先”。

是每一次並肩作戰時,將她護在身後的那個背影。

是用整整兩年時間,一點一滴,鋪就的一條路——讓她從“被庇護者”,成長為能與他平等對話、並肩而立的人。

(這個悶騷王爺……到底什麼時候開始……)

她忽然想起南下時,他在月下說的那句話。

——“與先生交談,總能讓本王跳出固有之框,見天地之闊。”

那時候她以為,這隻是他對謀士的最高認可。

現在她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也許,從那時候起,甚至更早,他就已經在用另一種目光看著她了。

(秦彥澤啊秦彥澤,你到底還有多少“不易察覺的關懷”,是我不知道的?)

她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被她貼身收著的深藍色錦囊。錦囊小小的,安靜地躺在掌心,帶著她體溫的暖意。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啟了它。

那張素箋還在,他的字跡剛勁峻拔,墨色沉穩,隻有短短一行——

“國事雖重,身體為先。”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變成了正午的白亮,久到雲雀端著葯碗推門進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窗外五月最盛的玉蘭還要明媚。

(原來如此。)

原來早在那時候,他就已經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

“我信你,我需要你。但比起你的才能,我更在乎你的安康。”

她沒有資格去質問,為何不早說。

因為她自己,不也直到此刻,才真正讀懂嗎?

兩個不善言辭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

他用職責包裹關懷,她用理性壓抑心動。

他們都怕打破什麼,怕失去什麼,怕將這份難得的信任與默契,推入無法回頭的境地。

可感情這種東西,越是壓抑,越是洶湧。

如同種子埋在地下,根係早已悄悄蔓延。隻待春雷一響,便破土而出,再也藏不住了。

蘇輕語將素箋重新疊好,放回錦囊,貼身收好。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午後的陽光傾瀉而入,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庭院裏那株玉蘭開得正好,潔白的花瓣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她看著那花,忽然想起他遞來玉蘭時,耳根那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紅。

她想起他說“拿著,應景”時,微微錯開的目光。

她想起他垂眸凝視手中花朵時,那比平時柔和了不知多少的側臉。

(好吧,秦彥澤。)

她在心裏輕輕地說。

(我承認了。)

(我喜歡你。)

(不是對上司的敬重,不是對伯樂的感激,不是對同盟的欣賞。)

(是一個女子,對一個男子,最純粹的、最私心的、最想要獨佔的那種喜歡。)

(喜歡到會因為你一碗燕窩而心跳加速,喜歡你到會因為你一張字條而珍藏至今,喜歡你到會因為你隔著屏風的探望而甜蜜不已,喜歡你到——)

(願意為了與你並肩而立,成為更好的自己。)

她沒有說出口。

窗外春風依舊,玉蘭依舊,歲月靜好。

但她的心,已在這病中閑暇的午後,悄悄地、鄭重地,完成了對自己的坦白。

她不知道他是否與她有相同的心意。

她甚至不確定,以他們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他身上背負的責任與期待,這份心意是否能有開花結果的那一天。

但她知道,她已不願再逃避,不願再自欺欺人。

她喜歡他。

這份喜歡,是她的力量,不是軟肋。

是讓她更加堅定地走向未來的勇氣,不是拖累她前行的枷鎖。

夕陽西下時,雲雀再次推門進來,發現自家小姐正坐在窗邊,對著那盆素心蘭發獃,唇角掛著一抹從未見過的、柔軟而明亮的笑意。

“小姐?”雲雀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您怎麼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蘇輕語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她,笑容未散:“沒事。隻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什麼事呀?”雲雀好奇地問。

蘇輕語沒有回答。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走到妝枱前,對著模糊的銅鏡理了理頭髮。

“雲雀,”她說,“幫我備水,我想沐浴。”

“啊?可是您的風寒還沒大好……”

“沒事,洗個熱水澡,精神會好些。”她頓了頓,聲音輕快起來,“明天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雲雀雖然不解,但還是歡快地應了一聲,去準備了。

蘇輕語看著鏡中自己那因為病中休養而略顯清瘦、卻眼神明亮的容顏,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明天,是新的開始了。)

(江南,新政,未知的挑戰,還有……他。)

(我會好好養病,好好準備,好好打好這一仗。)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是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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