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公府賞花詩會的日子，在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如期而至。
周氏一大早就親自來了蘇輕語的小院，身後跟著捧著一個首飾盒的王嬤嬤。當看到已然裝扮整齊的蘇輕語時，周氏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艷，但隨即又被一種複雜的、帶著挑剔和不確定的情緒取代。
（這丫頭……倒真是把這軟煙羅穿出點樣子來了。這款式……看著是挺別緻，清清淡淡的，但是不是……太素凈了點？跟那些渾身綾羅的貴女們站在一起，能壓得住場嗎？）
她強笑著上前，開啟首飾盒，裏麵是一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麵，金光閃閃，十分奪目。“輕語啊，來來來，把這套戴上，顯得貴氣！”
蘇輕語看著那套幾乎能閃瞎人眼的金飾，內心瘋狂拒絕。
（救命！把這玩意兒戴頭上，再配上我這身月白翠竹，那不叫貴氣，那叫暴發戶混搭風！審美災難啊舅母！(；￣д￣)）
她臉上適時地露出羞澀和為難，微微後退半步，聲音輕柔卻堅定：“舅母，這……這太貴重了，而且與輕語這身衣服似乎……不太相配。李小姐下帖是賞花作詩，輕語覺得，還是清雅些更符合情境，免得……喧賓奪主。”
她巧妙地把“怕太俗”說成了“怕喧賓奪主”，既維護了自己的審美，又給了周氏一個聽起來很識大體的理由。
周氏被她噎了一下，看看蘇輕語那身確實清雅脫俗的裝扮，又看看自己手裏金光閃閃的頭麵，也覺得好像是不太搭，悻悻地合上了盒子，嘴上卻不忘叮囑：“罷了，隨你。隻是到了那邊，眼睛放亮些，機靈點！別給我們周家丟人！”
（丟人？隻要您別硬給我塞那些金燦燦的東西，我就謝天謝地了！(￣ω￣;)）
最終，蘇輕語隻在那梳得簡單卻不失精緻的髮髻上，別了一朵用零碎珍珠和淺碧色絲線做成的、小巧的蘭花珠花，與衣襟上的翠竹綉紋遙相呼應，再無多餘飾物。
出發的時刻到了。當雲雀扶著蘇輕語走到側門，看到那輛熟悉的、負責接送她出入的、連帷幔都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小車時，主僕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四個大字。
（就知道！周舅母的“大方”僅限於那匹不得不拿出來的軟煙羅！在交通工具這種“隱形”的麵子工程上，是絕不會多花一個銅板的！(???)）
與此同時，周府正門方向，隱約傳來了更加熱鬧的車馬聲和說笑聲，似乎是周氏帶著精心打扮的王富貴，乘坐著家裏最寬敞華麗的那輛馬車，前往某個權貴之家“走動”去了。
（得，親疏立判！人家親兒子是門麵，我這外甥女就是個充話費送的！罷了，有車坐總比走路強！）
蘇輕語心態良好地扶著雲雀的手，登上了那輛吱呀作響的小車。車夫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漢子，一甩鞭子，馬車便晃晃悠悠地駛出了周府側門，融入了京城清晨的街道。
越靠近位於內城核心區域的衛國公府，街道越發寬闊整潔，行人車馬的檔次也明顯提升。隨處可見裝飾華美的馬車，拉著各府的夫人小姐們前往同一目的地。香車寶馬，環佩叮噹，偶爾有清風吹起車簾，能看到裏麵影影綽綽的錦繡華服和珠光寶氣。
蘇輕語她們這輛寒酸的小青布車混在其中，簡直就像鳳凰堆裡混進了一隻灰撲撲的麻雀，格外紮眼。偶爾有並行的馬車，裏麵的小姐好奇掀簾張望，看到蘇輕語這輛“座駕”，眼中都會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好奇，甚至是一絲輕蔑，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放下車簾。
（嘖，這鄙視鏈，古今皆然啊！不過姐坐的不是車，是情懷！是環保！（自我安慰ing）(′-ω-`)）
雲雀坐在車裏，緊張得手心冒汗，小臉綳得緊緊的，時不時偷偷整理一下蘇輕語其實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擺。“小姐……她們……她們都在看我們……”
“讓她們看。”蘇輕語倒是老神在在，甚至還有心情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欣賞外麵的“豪車”和街景，“我們又沒偷沒搶，怕什麼。記住，雲雀，外在的排場固然能唬人，但真正的底氣，來自於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和心口。
（嗯，這話說得，我自己都快信了！主要還是因為窮，隻能靠精神勝利法了！(￣▽￣*)）
馬車終於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衛國公府氣勢恢宏的側門前。此時，門前已是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各色華麗的馬車排著隊，衣著光鮮的丫鬟僕婦們簇擁著自家小姐，井然有序地遞上帖子，由衛國公府衣著體麵的婆子丫鬟引著入內。
當蘇輕語這輛格格不入的小破車停下來時，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負責迎客的婆子顯然也愣了一下，但訓練有素的她很快恢復了職業化的笑容，上前接過雲雀遞上的花帖，確認無誤後，恭敬地引著蘇輕語主僕入內。
踏入衛國公府的大門，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庭院深深，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奇花異草，爭奇鬥豔，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花香和淡淡的脂粉香氣。衣著華美的千金貴女們三三兩兩，言笑晏晏，環佩之聲不絕於耳。她們大多穿著時下最流行的鮮艷色彩，如石榴紅、寶石藍、杏子黃，衣裙上綉著繁複精美的花紋，頭上戴著璀璨奪目的珠寶首飾，在春日陽光下，簡直能閃花人眼。
乘簡陋馬車赴會，在眾多華服千金中顯得格格不入。
而蘇輕語，穿著一身月白，渾身上下唯一的亮色就是衣襟袖口的點點翠綠和發間那枚小小的珍珠蘭花的她，行走在這一片奼紫嫣紅之中，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她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審視，當然，也少不了毫不掩飾的輕視和竊竊私語。
“那是誰家的姑娘？怎麼從未見過？”
“瞧著麵生得很，看那穿戴……也太素凈了些……”
“聽說是周家那個寄居的表小姐？周家……什麼時候攀上衛國公府了？”
“模樣倒是不錯，就是這身打扮……未免太過寒酸，也不怕丟了主家的臉……”
這些或高或低的議論聲，如同細小的蚊蚋，嗡嗡地傳入耳中。雲雀聽得又氣又急，臉都漲紅了，恨不得衝上去跟那些人理論。
蘇輕語卻彷彿充耳不聞。她微微抬著下巴，脊背挺得筆直，步履從容，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疏離而又不失禮數的微笑。她那身與眾不同的清雅裝扮，在這一片濃墨重彩中，反而像是一股清流，一種無聲的宣言。
（姐走的不是尋常路，是高階性冷淡風！啊不是，是清雅文藝範兒！你們不懂！(??????)??）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或明或暗打量她的人，心中毫無波瀾。她知道，在這個圈子裏，外表的光鮮隻是最淺層的入場券。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麵。
而她的與眾不同，或許，正是她最好的武器。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榴紅錦裙、滿頭珠翠、容貌嬌艷的少女，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徑直朝著蘇輕語走了過來，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和一絲敵意，上下打量著她。
蘇輕語心中微動。
（來了！找茬的？還是……？）
這場詩會，看來不會太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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