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正月下旬，睿親王府。
熟悉的朱門高牆，威嚴的石獅，在冬末略顯蕭瑟的日光下，依舊透著不容侵犯的凜然氣勢。但蘇輕語從馬車裏踏出的那一刻，卻莫名覺得，這京城的風，似乎比離開時更冷了些，也……更沉了些。
（終於回來了……感覺像是出了一趟差，但出的不是公差，是特麼的生死時速加諜戰片現場！(:3」∠)）
她活動了一下因長途乘車而有些僵硬的四肢，身上還是那身便於行動的靛青色棉裙，風塵僕僕。額角的痕跡已基本看不出來，隻是眼底的倦色更深了。
秦彥澤比她先一步下馬（回京前段他改為了騎馬，顯然是為了更快趕路和方便警戒），墨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王府門前的石階上，目光掃過迎出來的僕役和侍衛，最後極快地掠過蘇輕語，確認她無恙後，便沉聲吩咐：“周晏，召集所有人，書房議事。”
“是，王爺。”周晏早已候在門口，看到王爺和蘇先生平安歸來，明顯鬆了口氣，但聽到“所有人”三個字，神情又立刻緊繃起來。所謂“所有人”，指的是王府核心的幕僚和負責關鍵事務的屬官。
（一來就要開大會啊……果然領導就是領導，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工作彙報加戰略部署。可憐我還沒喝口熱水……算了，正事要緊！(｀?ω?′)）
蘇輕語心裏小小哀嘆一聲，打起精神，跟在秦彥澤身後，走進了這座她既熟悉又始終覺得有些距離的王府。
書房還是那個書房，巨大地圖，堆積的卷宗，空氣裡常年不散的墨香和一絲極淡的、屬於秦彥澤的冷冽氣息。但此刻，長案兩旁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蘇輕語見過的麵孔——王府幾位重要的長史、主簿，以及負責情報、外聯的管事。他們看到秦彥澤進來，齊刷刷起身行禮，目光在掠過蘇輕語時，都帶著不同程度的探究和複雜。
蘇輕語平靜地走到靠末的一個位置坐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知道，接下來的會議，她很可能成為焦點，還是風暴中心的那種。
秦彥澤在主位落座，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
“江寧之行，初步查明漕運貪腐網路，涉銀十六萬兩以上，已捉拿江寧漕運總督李謙、副使吳啟明。然，”他語氣一頓，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昨夜，二人連同關鍵中間人‘永固材行’趙掌櫃，於江寧府衙大牢內，被投毒滅口。當值獄卒一人失蹤。”
“什麼？！”
“竟有此事！”
“豈有此理！”
書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憤怒的議論聲。這些幕僚屬官都是精明人，瞬間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不僅線索中斷，更意味著對方勢力對地方衙門的滲透之深、下手之狠，遠超預估。
周晏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作為留守京城、負責協調支援的總管，江寧發生如此重大的安全事故，他難辭其咎，也深感後怕。
秦彥澤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他麵色沉靜，但目光中透出的冷意讓書房溫度驟降。
“此案，已非簡單的貪腐弊案。”他緩緩道，“背後牽扯之深，恐涉及前朝餘孽青雲閣，乃至朝中某些敗類，相互勾結，沆瀣一氣，不僅蛀空國本，更意圖不軌。”
他言簡意賅地將江寧調查發現的係統性破壞、洗錢網路，以及“硬貨北上”可能與青雲閣、安郡王關聯的線索說了一遍。但沒有提及蘇輕語推斷的“更高階別保護傘”，隻點明瞭案件的複雜性和危險性。
幕僚們聽得心驚肉跳，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時，秦彥澤話鋒一轉：“基於現有線索與遭遇，蘇先生對此案背後隱藏的勢力，有一番推斷。周晏，你且將蘇先生返京途中與本王的分析，簡述一遍。”
（來了來了！果然還是要我當靶子！(╥﹏╥)）
蘇輕語心頭一緊，感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以為然。
周晏顯然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蘇輕語，又看向秦彥澤，見王爺神色堅定，隻得起身，將蘇輕語在馬車中關於“更高階別保護傘”的推斷要點——組織行為模式、犯罪規模與危害、利益關聯網路以及勾勒的“保護傘”特徵——儘可能客觀地複述了一遍。
他複述得很清晰，但語氣中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遲疑和憂慮。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震驚，難以置信，甚至……有一絲驚恐。
“更、更高階別的保護傘？”一位年長的長史忍不住顫聲開口，“蘇……蘇鄉君，此等推斷，是否……是否過於大膽了些？僅憑滅口一事與規模推斷，便疑心到朝中重臣乃至……這、這若無真憑實據，恐是滔天大禍啊！”他看向蘇輕語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贊同和擔憂，甚至有一絲“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責備。
另一位負責文書的主簿也附和道：“王爺，周總管所言蘇先生之推斷，雖……雖有其理，但終究是推測。江寧之事，或許隻是當地官員與漕幫、奸商勾結過深，膽大包天。直接上升到朝中……是否過於危言聳聽？萬一……萬一有所偏差，不僅打草驚蛇，更可能引火燒身，陷王爺於不利之地啊！”
“是啊王爺，蘇先生固然才智過人，但畢竟年輕，涉世未深，對朝堂局勢之複雜，或恐判斷有失周全……”又有人低聲進言，雖未明說，但意思很明顯——蘇輕語的話，不能全信，更不能作為決策依據。
一道道或質疑、或擔憂、或含蓄反對的目光落在蘇輕語身上。她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了懸崖邊，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漩渦。她理解這些人的顧慮，這個推斷確實太大膽，太驚人，沒有鐵證，貿然提出，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周晏也麵露掙紮，他看向秦彥澤，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拱手道：“王爺，諸位同仁所言，不無道理。蘇先生之推斷，固然發人深省，然茲事體大，牽涉過廣。是否……先暗中查證，待有更確鑿線索，再行定奪？眼下貿然以此為導向，風險實在太高。”他這番話算是比較委婉，但立場已經偏向謹慎和質疑。
（看吧，我就知道……懷疑我判斷都是輕的，沒直接說我妖言惑眾、擾亂人心就算客氣了。(；一_一)）蘇輕語心裏苦笑，但腰背卻挺得更直了。她並不後悔提出這個推斷，這是基於事實和邏輯的合理懷疑。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主位上的秦彥澤，等待他的裁決。
秦彥澤一直沉默地聽著眾人的議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指尖在扶手上極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
當議論聲漸漸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時，他才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無波地掃過在場每一個提出質疑的人，最後，落在了蘇輕語身上。
目光相接的剎那，蘇輕語似乎看到他眼底深處，有一抹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暖色，但很快便沉入一片深潭般的沉靜與決斷之中。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書房的每一個角落：
“蘇先生之智，之能，本王南下江寧，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其所言推斷，絕非憑空臆測，更非年輕氣盛。乃是基於案情脈絡、對手行為模式、利益關聯之深刻洞察，抽絲剝繭，邏輯推演所得。”
他目光轉向周晏等人，語氣加重：“諸位所慮之風險，本王豈會不知？然，正因此案牽連甚廣，危害至深，若因懼險而固步自封，隻查皮毛，不挖根源，纔是真正縱虎為患，遺禍無窮！”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江寧府衙大牢，天子腳下，朝廷命官與關鍵證人，一夜之間被輕易滅口。此等能量，豈是區區地方宵小所能為？若背後無更高層級之庇護，如何解釋？”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鬆，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力：“此事，不必再議。即日起，所有調查方向，需將蘇先生所指出的可能性，納入重點考量。墨羽，”
一直如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墨羽上前一步：“屬下在。”
“你的人，除了追查江寧滅口線索，調整部分精力，秘密排查朝中三品以上，尤其是與漕運、鹽政、刑獄、監察相關，且近年來行為有異、資產不明、或與安郡王府、已故劉禦史等有過密往來之官員。”秦彥澤下令，這是將蘇輕語的推斷，直接轉化為具體的偵查指令。
“是！”墨羽毫不猶豫地應下。
秦彥澤最後看向書房內神色各異的眾人，目光沉靜而有力：“蘇先生，乃本王特聘之顧問，其言其行，代表本王意誌。此後議事，當以‘先生’尊稱之。其推斷，縱有萬難，亦當全力查證，而非輕疑。”
“先生”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這不僅是對蘇輕語能力的最高肯定，更是對她地位的公然背書，是將她徹底納入王府核心決策圈的明確訊號。同時也堵住了所有質疑她資格和判斷的嘴——王爺信她，你們就必須尊重並執行。
書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先前提出質疑的幾位幕僚屬官，臉上表情精彩紛呈，有震驚，有恍然，有不甘，但最終都化為深深的敬畏與順從。王爺的決心已下，態度鮮明，無人再敢置喙。
周晏深深吸了口氣，看了一眼平靜端坐的蘇輕語，又看了看神色堅定的王爺，最終垂下眼簾，拱手道：“屬下……遵命。”
蘇輕語坐在那裏，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隨即被一股洶湧澎湃的暖流包裹。那暖流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因質疑而產生的寒意和委屈。
（他……他當著所有人的麵，這麼維護我，信任我……甚至不惜壓下老臣的意見，力排眾議……）
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和感動，混合著沉甸甸的責任感，重重地壓在她的心頭，又讓她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士為知己者死。
這一刻，她無比真切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秦彥澤的目光再次掃過她，沒有停留，彷彿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維護隻是公事公辦。他重新坐下，開始佈置其他具體任務。
但蘇輕語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信任的考驗，他給出了最堅定、最無可挑剔的答案。
而她，唯有以同樣的堅定和不負所托，回報這份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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