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語快步穿過國公府後院那條連線驚鴻院與偏僻角門的抄手遊廊。清晨的陽光透過廊柱,在地上投下明暗相間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積雪初融的濕潤氣息,但吸入肺腑的依舊是料峭寒意。
她身上還是那身便於行動的淺青色家常棉袍,隻在外麵匆匆加了件厚實的黛藍色鬥篷,頭髮簡單綰起,插著那支白玉簪。腳步又快又穩,鬥篷下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揚起。
(墨羽親自送急件……連正門都不走,直接到角門……這得是多緊急、多機密的事情?秦彥澤那邊出什麼狀況了?還是青雲閣有大動作?)
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但她的表情卻保持著鎮定。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角門旁那間平日裏堆放雜物的小小門房,此刻門窗緊閉。青霜已經無聲地守在門外,見蘇輕語過來,微微頷首,低聲道:“墨大人在裏麵。”說完,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一直搭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
蘇輕語推門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單,隻有一張舊桌和兩把椅子。墨羽一身深灰色勁裝,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見到她,立刻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臉上依舊是慣常的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帶著明顯的凝重。
“蘇鄉君。”他聲音壓得很低,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上,“王爺密令,此信務必親交鄉君。閱後即焚。”
蘇輕語接過信封。火漆是熟悉的玄色,印著那個龍飛鳳舞的“睿”字。信封很薄,裏麵似乎隻有一兩張紙。
“王爺可還安好?”她沒有立刻拆信,先問了一句。
墨羽頓了一下,才道:“王爺無恙,但……事務繁巨,昨夜未曾安寢。”他話不多,但這簡短的描述,已讓蘇輕語腦中浮現出秦彥澤在王府書房熬紅雙眼、對著堆積如山的文書凝眉深思的景象。還有他那畏寒的舊傷……
她點點頭,不再多問,藉著窗欞透入的微弱光線,小心地拆開火漆。
裏麵隻有一張紙,是秦彥澤的親筆。字跡比往日更顯淩厲潦草,顯然寫得匆忙:
“輕語吾友:
事急。江南飛鴿傳訊,漕運北段(徐州至德州段)三處關鍵閘口因今春冰淩早融、水勢異常,加之年久失修,昨夜突現崩裂險情,兩處已出現管湧,一處閘體裂縫擴大。若徹底潰決,不僅阻斷漕糧北運,更恐引發運河改道,淹沒沿岸州縣。
此段河工歷年由工部都水司及漕督衙門共管,賬目混亂,去歲雖有撥銀修繕,但據查實,款項大半被挪作他用,工程敷衍了事。如今事發,相關官吏相互推諉,皆言‘天災’,無人敢擔責,亦無人能拿出切實搶修方案。
漕運乃國脈,一日不可斷。皇兄震怒,責令本王全權督辦搶修,並徹查貪瀆。然工程之事,非本王所長,都水司及地方官吏又不可盡信。
素知你於格物、數算、乃至統籌規劃皆有奇能。此等涉及水文、物料、人力、錢糧之緊急工程,恰需縝密計算與機變排程。
形勢危急,不及細敘。見此信後,請即刻隨墨羽至王府議事。周晏已調集相關卷宗圖冊。
一切拜託。
彥澤字
景和十七年正月初四卯時”
信很短,但資訊量巨大,字裏行間透出的緊迫感和壓力幾乎撲麵而來。
漕運北段關鍵閘口崩裂險情!
冰淩早融、水勢異常——這是天災。
年久失修、款項被貪、工程敷衍——這是徹頭徹尾的人禍!
一旦潰決,不僅漕運癱瘓,更會引發洪水,生靈塗炭!
而此刻,負責的官員卻在推諉扯皮,無人能拿出方案!
秦彥澤臨危受命,頂著皇帝震怒的壓力,卻找不到可靠的專業人才……所以,他想到了她。
(水利工程……閘口搶修……這可比查賬、防疫、穩糧價專業多了!我前世又不是水利工程師!(°ー°〃))
蘇輕語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她懂一些基礎物理和數學,也看過一些雜書,但真正的水利工程,涉及水文計算、結構力學、材料效能、現場施工組織……她完全是外行啊!
可是……信紙上“國脈”、“生靈塗炭”、“無人能拿出切實方案”這些字眼,像針一樣紮著她的心。
秦彥澤在無人可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將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這不是簡單的求助,而是孤注一擲的信任。
她捏著信紙,深吸了一口帶著黴味和寒意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行,不能慌。我不是全知全能,但我有分析和學習的能力,有統籌規劃的思維,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一些這個時代可能沒有的、關於風險管控和係統工程的基本理念。)
她快速梳理自己能做什麼:
1.快速學習:立刻查閱相關的水利工程資料、運河圖冊、歷年修繕記錄。過目不忘是她最大的優勢。
2.資料分析:梳理歷年該河段水文資料、工程用料記錄、人員配置,找出關鍵風險點和可能的薄弱環節。
3.方案框架:雖然不懂具體技術細節,但可以協助搭建搶修方案的邏輯框架——明確目標(堵住管湧、加固裂縫、防止潰決)、梳理資源(人力、物料、錢糧、時間)、識別關鍵路徑、評估不同方案的風險與可行性。
4.協調監督:利用資料思維,建立簡單的進度監控和物資排程體係,防止新的貪墨和怠工。
5.資訊管理:確保指令清晰、資訊上傳下達通暢,避免現場混亂。
(對,我不能替代水利專家,但我可以做一個高效的‘專案經理’和‘風險分析師’,幫秦彥澤把混亂的局麵理清,讓真正懂技術的人能把力氣用在刀刃上,同時盯死那些可能繼續搞鬼的蠹蟲!)
思路一旦清晰,慌亂便褪去大半。她抬起頭,眼神已然恢復了清明堅定,看向墨羽:“我知道了。請墨大人稍候片刻,我回房取些東西,即刻便隨你前往王府。”
“是。”墨羽點頭,依舊言簡意賅。
蘇輕語沒有立刻回驚鴻院,而是先去了外書房——她昨天整理資料的地方。快速找出幾張空白的、質地較硬的皮紙,又拿了幾支炭筆和一把自己讓魯大叔特製的、帶有刻度的硬木直尺,塞進一個輕便的布袋中。
回到驚鴻院,雲雀已經聽青霜簡單說了情況,正焦急地等在那裏,手裏捧著一件更厚實的銀狐毛鬥篷和一個小巧的手爐。
“小姐,您這是要去王府?天這麼冷,事情又急,您可得多穿點!這手爐您拿著,路上暖和。”雲雀一邊手腳麻利地幫她換上更保暖的鬥篷,一邊忍不住唸叨,眼圈有點紅,“這才剛過年啊,怎麼就不能消停幾天……”
蘇輕語接過暖烘烘的手爐,拍了拍雲雀的手背,溫聲道:“沒事,我去去就回。你看好院子,若李小姐過來,就跟她說我去王府商議要事,鋪子的事讓她和顧大娘先定,我晚些時候再與她細說。”
“奴婢曉得了,小姐您千萬小心。”雲雀咬著唇點頭。
青霜已經備好了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角門外。墨羽親自駕車。
馬車駛出衛國公府後巷,融入京城年初四依舊稀疏的車馬人流中。車廂裡,蘇輕語裹緊鬥篷,手爐的溫度透過掌心蔓延開來,但她心裏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
她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京城街頭的年節氣氛還在。孩童的嬉鬧聲,商鋪門口殘留的對聯和燈籠,行人臉上尚存的閑暇笑意……這一切與懷中那封冰冷急信所描述的險情,彷彿是兩個割裂的世界。
運河一旦出事,影響的絕不僅僅是朝堂和漕糧。沿岸無數百姓的家園、田地、生計,都將毀於一旦。而朝堂的動蕩,最終也會反噬到這座都城的安寧。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話原來不隻是說說而已。當你真的被推到那個位置,看到那些危機,就無法再轉過身假裝與自己無關。)
馬車拐入通往睿親王府的街道,行人漸稀,氣氛也逐漸肅穆。
路過一處高坡時,蘇輕語忽然開口:“墨大人,可否稍停片刻?”
墨羽雖然不解,但還是依言勒馬,將車停在一處視野相對開闊的坡頂。
蘇輕語推開車門,走了下來。這裏恰好是國公府附近一處地勢較高的望樓附近,雖不是國公府內那座最高的,但也能俯瞰小半個內城。
春寒料峭的風立刻捲了過來,吹起她鬥篷的毛領和鬢邊的碎發。她握緊手爐,抬眼望去。
積雪正在陽光下緩緩消融,露出京城灰黑色的屋頂和縱橫交錯的街巷。遠處的皇城宮殿金頂在冬日陽光下閃爍著威嚴而冰冷的光。更遠處,依稀可以想像那條貫穿南北、如同帝國血脈的大運河,此刻正在某個她看不見的段落,發出危險的呻吟。
這座龐大的、複雜的、正在從年節慵懶中緩緩蘇醒的帝都,看似平靜,實則腳下暗流洶湧。漕運的危機,青雲閣的陰謀,朝堂的博弈,邊境的陰影……如同無數條隱形的絲線,纏繞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
而她,蘇輕語,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絲線的中央。
從一個隻想安穩度日的穿越者,到如今被捲入風暴眼,甚至要主動去平息風暴。
是命運使然?還是她一步步選擇的結果?
或許兩者皆有。
但無論如何,她已在此處,立足於此。
有需要她守護的人(雲雀、李知音、國公府),有與她並肩的盟友(秦彥澤),有她逐漸建立的事業和理想。
也有她必須承擔的責任。
風很冷,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墨大人,我們走吧。”她收回目光,轉身回到車上,聲音平靜無波。
馬車再次啟動,朝著睿親王府疾馳而去。
車廂內,蘇輕語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飛速回顧所有與水利、工程、專案管理相關的零星知識。大腦像一台精密儀器般開動,將那些散落的碎片努力拚湊起來。
春寒依舊料峭。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嚴寒中悄然滋長,比如決心,比如勇氣,比如……那份被急需和信任所催生的、沉甸甸的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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