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院正房內,燈火通明。
蘇輕語終於卸下了那身足以讓她脖頸和肩膀抗議一整天的“裝備”。雲雀小心翼翼地將太後賞賜的赤金鑲紅寶牡丹頭麵拆下,每一件都仔細檢查過沒有磕碰後,才放入鋪著柔軟綢緞的檀木匣中。
“小姐,您這脖頸後麵都壓出紅印子了。”雲雀看著銅鏡中蘇輕語白皙後頸上那道明顯的勒痕,心疼地小聲嘀咕,“這宮裏的頭麵好看是好看,可也太沉了!奴婢掂量著,怕是有兩三斤重呢!”
蘇輕語正用熱毛巾敷著臉,聞言從毛巾邊緣露出一隻眼睛,悶聲道:“何止兩三斤……我感覺頂著個實心鐵疙瘩在頭上晃悠了一晚上。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真的,古代貴婦不好當啊!這還隻是鄉君規格,要是皇後太後那種九龍九鳳冠……頸椎病分分鐘找上門好嗎!難怪那些宮鬥劇裡的妃子都走不快,這頂著十幾斤金子珍珠寶石,能走得快纔怪!)
雲雀被自家小姐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逗得“噗嗤”一笑,手上動作卻更輕柔了。她拿起一把溫熱的犀角梳,細細梳理著蘇輕語散落下來的長發:“小姐再忍忍,奴婢給您通通頭,鬆快鬆快。”
溫熱梳齒劃過頭皮,帶來一陣舒適的鬆弛感。蘇輕語舒服地喟嘆一聲,閉上眼睛。
春蘭和秋月一個端來熱水盆伺候她凈手,一個輕手輕腳地將那件繁瑣華麗的宮裝禮服仔細疊好——這衣裳也是禦賜的,半點馬虎不得。
青霜悄無聲息地檢查了一遍內室和外間,確認門窗關好、炭盆安全、沒有任何異常,才對蘇輕語低聲道:“鄉君,屬下在外間守夜。您有事喚一聲即可。”
“辛苦了,青霜。你也早些休息,不必整夜守著。”蘇輕語溫聲道。
青霜搖搖頭,沒說什麼,行禮後退了出去,帶上了內室的雕花門。作為秦彥澤親自挑選、受過嚴格訓練的王府女衛,她的職責就是護衛蘇輕語安全,尤其是在今夜宮宴之後,蘇輕語聲望達到新高度,也必然招致更多暗處目光的時刻。
內室裡隻剩下蘇輕語和雲雀,還有在角落裏整理東西的春蘭秋月,氣氛比方纔更加放鬆溫馨。
雲雀一邊梳頭,一邊忍不住又開始絮叨,聲音裡是壓不住的喜悅:“小姐,您今天真是……真是太風光了!奴婢站在殿外伺候的角落裏,離得老遠,都看得清清楚楚!太後娘娘親自賞您玉如意的時候,奴婢差點沒忍住哭出來!”
她說著,眼睛又有點紅了:“您是沒瞧見,旁邊那些侯府、伯府夫人小姐們的臉色,嘖嘖,有羨慕的,有嫉妒的,還有強裝笑臉的……特別是劉貴妃那邊的人,臉都快綠了!”
蘇輕語從毛巾下發出含糊的笑聲:“你觀察得倒仔細。”
“那是自然!”雲雀挺了挺小胸脯,與有榮焉,“奴婢可是小姐的貼身丫鬟!小姐風光,奴婢臉上也有光!您不知道,後來散席的時候,好幾個其他府邸的管事嬤嬤,還特意湊過來跟奴婢搭話呢,說什麼‘雲雀姑娘好福氣,跟了這麼有出息的主子’,還有問咱們驚鴻院缺不缺人的……哼,以前在周府的時候,那些人哪裏正眼瞧過咱們!”
(嘖,果然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不過雲雀這小丫頭,倒是把“一人得道雞犬昇天”的精髓領悟得很透徹嘛。( ̄▽ ̄*))
春蘭在一旁抿嘴笑道:“雲雀姐姐說得是。今兒個門房那邊也說,傍晚開始就收到好些拜帖和禮單,都是給咱們小姐的,比前幾日又多了一倍呢!福伯讓都先收著,等小姐定奪。”
秋月也細聲細氣地補充:“小廚房的鄭媽媽還說,明兒一早要去多採買些上好的食材,說是小姐如今身份更貴重了,來往應酬怕是更多,吃食上更不能馬虎。”
蘇輕語聽得哭笑不得。她拿下臉上的毛巾,露出一張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紅的臉龐:“打住打住。你們這是要讓我飄起來啊?不過一場宮宴,太後賞了個物件而已,日子該咋過還咋過。”
話雖這麼說,但她心裏清楚,從今夜起,她在京城社交圈的地位確實不同了。太後那柄玉如意,就像是蓋了個官方認證的戳,表明皇室最高長輩認可了她的價值和存在,並且願意在某種程度上為她站台。這比皇帝單純的賞識更微妙,也更有分量。
“小姐,您就是太謙虛了。”雲雀手腳麻利地給她挽起一個鬆散舒適的居家髮髻,隻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這可是太後娘孃的賞賜!滿京城能有幾個?而且是在年宴上當眾賞的!這意思多明白呀!”
她壓低聲音,湊到蘇輕語耳邊,帶著點小得意:“奴婢聽前院伺候茶水的劉嬤嬤說,她有個老姐妹在安郡王府當差,聽說安郡王世子回去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砸了好幾個花瓶呢!肯定是氣不過小姐您如今這般風光!”
蘇輕語眸光微動。安郡王世子……那個曾經在詩會上對她出言不遜、後來又被秦彥澤教訓過的紈絝。看來,自己越是得勢,某些人就越是坐不住。
(嘖,仇恨值拉得穩穩的。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早就得罪透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好了,不說這些了。”蘇輕語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雲雀,幫我把常服拿來,這身中衣也該換了。”
“哎!”雲雀應著,快步走到黃花梨木的衣櫃前,開啟櫃門。裏麵整整齊齊掛滿了各季衣裳,從家常的細棉布裙到見客的綾羅綢緞,一應俱全,大多是搬進國公府後新製的。
雲雀的手指劃過那些柔軟的衣料,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差不多一年前,在周府那個狹小寒冷的廂房裏,小姐和她隻有兩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冬天裹著硬邦邦的棉絮,取暖靠一個小小的、總是冒煙的炭盆。小姐為了省下一點炭錢,常常讓她早早熄燈,兩人擠在一張床上取暖。
那時的小姐,雖然也聰慧,但總是沉默寡言,眉間帶著揮不去的愁緒和病氣。周府的舅太太和表少爺變著法子剋扣用度,指桑罵槐,下人們也跟紅頂白,沒少給她們主僕臉色看。
她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下雪的早上,小姐病剛好些,想吃口熱乎的粳米粥,她去大廚房求了半天,隻端回來一碗幾乎全是湯水、米粒都能數得清的“粥”,還被管廚房的婆子嘲諷“真當自己還是翰林家小姐呢”。
她端著那碗冰涼的粥回房,看到小姐蒼白著臉靠在床頭看書,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小姐卻隻是笑了笑,接過碗,平靜地說:“雲雀,別哭。總有一天,我們會離開這裏,會有自己的屋子,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當時她隻當小姐是安慰她。離開周府?談何容易。一個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孤女,能活著就不錯了。
可誰能想到呢?
雲雀的手指輕輕撫過一件藕荷色綉玉蘭的軟緞夾襖,這是李小姐前幾日才送來的新年衣裳,用的是江南最新式的料子,綉工精細得不得了。
不到一年。
小姐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是變得更像她本該有的樣子了。聰慧、堅韌、從容,還多了許多她看不懂但覺得很厲害的“本事”。
她們真的離開了周府那個虎狼窩,住進了比周府正院還寬敞精緻的驚鴻院。
小姐成了陛下親口稱讚的“**鄉君”,有食邑,有俸祿。
宮裏最尊貴的太後娘娘賞瞭如意。
睿親王殿下那樣的貴人,把小姐當成最重要的盟友。
國公府上下都把小姐當自家小姐敬著。
她們有了忠心能幹的春蘭秋月,有了武功高強的青霜護衛,有了自己的鋪子、田莊,還有了好些願意跟著小姐做事的人……
而這一切,都是小姐憑著自己的才智和努力,一步步掙來的。
“雲雀?”蘇輕語的聲音將雲雀從回憶中喚醒。
她回頭,看見小姐已經自己走到衣櫃邊,正有些疑惑地看著她:“發什麼呆呢?這件天青色綉纏枝蓮的就行,夜裏穿著舒服。”
“沒、沒什麼!”雲雀慌忙收回手,拿起那件天青色的細棉布常服,掩飾性地擦了擦眼角,“奴婢就是……就是想起以前在周府的時候了。”
蘇輕語接過衣裳的手微微一頓。她看著雲雀微紅的眼眶和強忍淚意的表情,瞬間明白了這丫頭在想什麼。
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陣酸軟。
她穿越而來時,原主的記憶和情感並未完全融合,對周府的記憶更多是一種客觀的“處境認知”。但雲雀不同。這個小丫鬟是從小跟著原主長大的,陪著她經歷了父母亡故、家道中落、寄人籬下、受盡白眼的所有苦楚。
那些寒冷的冬夜,那些吃不飽的飯食,那些刻薄的言語,那些擔驚受怕的日子……都是雲雀真真切切陪著“蘇輕語”熬過來的。
如今苦盡甘來,最感慨最激動的,恐怕不是她這個換了核心的穿越者,而是這個始終不離不棄的小丫鬟。
蘇輕語放下衣裳,伸手輕輕拍了拍雲雀的肩膀,聲音不自覺放柔了許多:“都過去了,雲雀。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這句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閘門。
雲雀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啪嗒”一下掉了下來。她連忙用袖子去擦,卻又擦不幹凈,聲音哽咽:“奴婢……奴婢就是高興……真的,小姐,奴婢太高興了……”
她抽了抽鼻子,看著蘇輕語,眼淚汪汪卻咧開一個燦爛的笑:“小姐您還記得嗎?在周府的時候,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咱們的炭用完了,舅太太不肯給,咱們倆就裹著被子坐在床上說話。您那時候就說,總有一天,咱們會有個大院子,屋子裏燒著暖暖的炭盆,想吃多少點心就吃多少點心……”
蘇輕語腦海中屬於原主的記憶碎片浮現出來——確實有這麼一個場景。年幼的主僕二人在冰冷的房間裏,互相取暖,許下對未來的卑微期盼。
她點點頭,也跟著笑起來:“記得。我還說,要給你做一身嶄新的、厚厚實實的棉襖,讓你冬天再也不凍手。”
“您看!”雲雀立刻舉起自己的手,又扯了扯身上嶄新的靛藍色細棉襖裙,“奴婢現在有好多新衣裳了!都是好料子!今年冬天一點兒都不冷!小廚房裏點心隨時都有,鄭媽媽還總問奴婢想吃什麼,她給做!”
她說著,眼淚又湧出來,卻是笑著的:“小姐,咱們……咱們總算是否極泰來,苦盡甘來了!”
春蘭和秋月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她們雖然來伺候的時間短,但也聽雲雀斷斷續續講過從前的事,知道主僕二人不容易。此刻見雲雀真情流露,既感動又羨慕——能有這樣忠心耿耿、與主同甘共苦的丫鬟,是多少主子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蘇輕語心頭暖流湧動。她拿起自己的手帕,輕輕給雲雀擦掉臉上的淚,故意用輕鬆的語氣道:“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哭什麼。再哭明天眼睛腫了,怎麼跟我去‘雲裳閣’看開業準備?李小姐還指望你幫著打理呢。”
一聽到“雲裳閣”,雲雀立刻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淚,小臉綳起:“對!不能哭!奴婢還得幫著小姐做大事呢!”那模樣,又是認真又是可愛。
蘇輕語失笑,換好了常服,走到梳妝枱前坐下。春蘭端來一盞溫熱的紅棗桂圓茶,秋月則開始整理換下的衣物。
“小姐,”雲雀情緒平復了些,一邊收拾梳妝枱上的首飾,一邊想起什麼,說道,“您之前讓奴婢收好的那個小箱子,奴婢一直放在您床頭暗格裡。就是裝著……裝著以前那些舊物的小箱子。”
蘇輕語喝茶的動作頓了頓。
原主母親留下的幾件不值錢但意義特殊的首飾,父親留下的幾本書和手稿,還有……周府時期的一些零碎物品,包括那支用了很多年、筆頭都快禿了的舊毛筆,幾方最便宜的硯台,甚至還有兩個當初從周府廚房“順”出來的、有點豁口的粗瓷碗。
那是雲雀堅持要帶來的。她說:“小姐,這些東西不值錢,但奴婢想著,得留著。留著提醒咱們,是從什麼樣的日子過來的。也留著……做個念想。”
蘇輕語當時答應了。她理解雲雀的感情。對那些物品,原主或許有眷戀,但她這個穿越者更多是作為一段歷史的見證。
“嗯,收著吧。”蘇輕語點點頭,“偶爾看看,也沒什麼不好。”
不忘來路,方知前程。
雲雀見小姐沒有不悅,鬆了口氣,又道:“還有,馮先生今兒下午來過一趟,說您之前讓他整理的關於漕運河道歷年修繕的記錄,他已經把能找到的都謄抄好了,問您何時方便看。”
蘇輕語眼睛一亮:“這麼快?馮先生辦事果然利落。”馮文遠,就是那個主動來投的寒門舉子,做事踏實,文筆也好,是個得力助手。
“魯大叔也託人捎了話,說您畫的那個‘新式紡車’的草圖,他琢磨出點門道了,做了個小模型,等您有空去明遠莊看看。”秋月在一旁補充。
“柳三娘送來了幾種新染的布料樣子,說是按您說的‘套染’法子試的,顏色果然鮮亮不少,就等您定奪用哪幾種做咱們‘雲裳閣’開業的頭批料子。”春蘭也稟報道。
蘇輕語聽著這一樁樁一件件,心中充盈著一種踏實而充沛的力量。
看,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忠心耿耿、共享甘苦的雲雀。
有細心周到、各司其職的春蘭秋月。
有武功高強、默默守護的青霜。
有李知音那樣的摯友和合作夥伴。
有馮文遠、魯大成、柳三娘這樣願意跟著她做事的人才。
有李國公府的庇護。
有秦彥澤那樣堅實的盟友。
還有……雖然遙遠但確實存在的,皇室一定程度的認可和支援。
她就像一個慢慢織網的蜘蛛,或許還不夠強大,但網路已經初具雛形,每一個節點都在發揮作用。
(這種感覺……真不錯。(′▽`??))
“小姐,夜深了,您該歇息了。”雲雀看了看刻漏,輕聲提醒,“明兒個雖不用早起,但李小姐說了要過來跟您商量‘雲裳閣’開業最後的事宜,怕是又要忙一整日呢。”
蘇輕語也確實感到倦意上湧。宮宴耗神,回來又一番感慨,此刻放鬆下來,疲憊感便席捲而來。
“好,都去歇著吧。”她站起身,“雲雀,你也累了一天,不必守夜了,外間有青霜呢。”
“那怎麼行!”雲雀立刻搖頭,“青霜姑娘是護衛,守夜是防外頭的。裏間伺候,是奴婢的本分。奴婢就在外間榻上眯一會兒,小姐夜裏要喝水起夜,喚一聲就是。”
見她堅持,蘇輕語也不再勉強。這丫頭在某些方麵固執得很。
春蘭和秋月將床鋪好,熏了安神的百合香,又檢查了炭盆和門窗,這才行禮退下。
雲雀伺候蘇輕語躺下,仔細掖好被角,放下床帳,輕手輕腳地吹熄了幾盞燈,隻留角落一盞小小的夜燈,散發著朦朧柔和的光。
她抱著自己的鋪蓋,在外間臨窗的軟榻上鋪好。躺下前,又忍不住走到內室門邊,隔著珠簾,看著床上隱約的輪廓。
小姐安穩地睡在那裏。
再也不用擔心明天沒有炭火,沒有熱飯。
再也不用害怕舅太太和表少爺的刁難。
她們有了溫暖寬敞的屋子,有了忠心可靠的夥伴,有了可以期待的未來。
雲雀的嘴角,在黑暗中悄悄揚起一個無比安心和幸福的弧度。
她輕輕合上門,回到榻上,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內室裡,蘇輕語其實還沒睡著。
她睜著眼,看著帳頂精緻的繡花在夜燈下投出的模糊光影。
耳邊似乎還迴響著雲雀那句哽咽的“苦盡甘來”。
是啊,苦盡甘來。
但“甘”之後呢?
漕運的整頓必然觸動無數利益,青雲閣在暗處虎視眈眈,北境的陰影尚未散去,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也不會停止。
太後今日賞瞭如意,是認可,但也未嘗不是一種更高階別的“標記”和“期待”。皇室給了你榮耀和便利,你就得拿出相應的價值和忠誠。
前路,依然充滿挑戰。
但是——
蘇輕語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馨香的枕頭裏。
但是,她不再害怕了。
因為她已經有了直麵這一切的底氣和資本。
更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帶著這份安心與力量,蘇輕語漸漸沉入夢鄉。
窗外,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輕輕覆蓋在驚鴻院的屋簷瓦楞上,靜謐無聲。
長夜將盡,黎明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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