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將至,擷芳園內的賞菊宴進入了中場休息時間。
宮女們悄無聲息地撤下了茶點,換上了更加精緻的午宴菜肴。沁芳軒內飄散著食物誘人的香氣,但很多人的心思顯然已經不在品嘗美食上了。
蘇輕語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著麵前的一盞冰糖燕窩粥。溫熱的粥羹滑入胃中,稍稍緩解了剛才高度集中精神帶來的疲憊和“幽蘿”餘毒引發的隱隱不適。她吃得慢而優雅,每一口都細嚼慢嚥,彷彿剛才那場震驚全場的九連環表演從未發生。
(呼……總算能吃點東西補充能量了。剛才那波操作消耗太大,感覺血糖都低了。這燕窩粥不錯,甜度剛好,燉得也夠火候。宮廷夥食水準果然一流!( ̄▽ ̄)~*)
但她能感覺到,投向自己的目光比開宴時更加密集、更加複雜。有欽佩,有忌憚,有好奇,也有掩飾不住的嫉恨。劉貴妃自從九連環事件後就一直沉著臉,幾乎沒動筷子,偶爾掃過來的眼神冷得像冰。安郡王妃倒是恢復了表麵的平靜,正與鄰座的承恩公夫人低聲說著什麼,但蘇輕語能感覺到她們的話題多半圍繞自己。
永嘉郡主倒是幾次想湊過來說話,都被她母親——一位麵容和善的郡王妃——用眼神製止了。這種正式宮宴場合,小輩不能太過隨意。
太後坐在主位,由宮女伺候著用膳,神色平靜,偶爾與身旁的老王妃說幾句話,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宴會中的一個小小插曲。
(太後娘娘,您這養氣功夫真是一流。我都快把您侄女的臉打腫了,您還能這麼淡定地喝湯……佩服佩服。不過,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感覺您還有後手啊……( ̄ω ̄;))
果然,用過幾道菜後,太後放下銀箸,用絲帕輕拭嘴角,抬眼看向窗外明媚的秋光,溫和開口:
“坐了這半日,倒有些乏了。外頭菊花正盛,不如諸位隨哀家到園中走走,散散食氣,也好好賞賞這秋色?”
太後提議,誰敢不從?眾人紛紛起身應是。
宮女們立刻上前,為各位主子披上鬥篷或外衣。蘇輕語也由一位宮女伺候著,將那件月白色鑲銀狐毛邊的鬥篷重新繫好。
一行人簇擁著太後走出沁芳軒,踏入午後的擷芳園。
秋日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園中菊花在陽光下舒展著花瓣,顏色愈發鮮亮奪目。貴婦們三三兩兩結伴,沿著花徑漫步,低聲談笑,氣氛似乎輕鬆了許多。
但蘇輕語很快就發現,這種“輕鬆”是有選擇性的。
幾位原本對她表露過善意的夫人,經過她身邊時都隻是含笑點頭,便快步走開,去與其他相熟的命婦交談。而劉貴妃、安郡王妃、承恩公夫人等人,則有意無意地與她保持著距離,偶爾瞥來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疏離。
(嘖,站隊開始明顯了。剛才我表現得太亮眼,有些人覺得跟我走太近可能會被歸為‘睿親王一黨’?或者單純是不想得罪太後和劉貴妃?政治嗅覺真敏銳啊各位夫人!( ̄▽ ̄*))
蘇輕語並不在意。她放慢腳步,稍稍落在人群後麵,正好可以安靜地欣賞菊花。其實她心裏在快速復盤:太後特意提議散步,真的隻是為了賞花?還是……
她的目光掃過前方被眾人簇擁的太後的背影,又瞥見不遠處侍立的瑾萱——那位女官正垂首靜立,但蘇輕語注意到,她的視線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園子西側那條較為僻靜的小徑。
(西側小徑……秦彥澤的地圖上標註過,那條路通往一個小型觀景亭,位置相對偏僻。瑾萱是在暗示什麼嗎?)
正思索間,太後的聲音從前傳來:
“蘇鄉君。”
蘇輕語立刻收回思緒,快走幾步上前,屈膝行禮:“太後娘娘。”
太後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陽光從側麵照在太後明黃色的常服上,泛起柔和的光暈,但她那雙歷經歲月沉澱的眼睛,卻深邃得讓人看不清情緒。
“你方纔解九連環,手巧,心思更巧。”太後緩緩道,語氣聽不出褒貶,“陪哀家往那邊走走,說說你是如何想出那般奇特的解法?”
她抬手指的方向,正是西側那條小徑。
蘇輕語心頭一跳,麵上卻恭順應道:“是。”
太後又對身後眾人道:“你們自去賞花,不必都跟著哀家。哀家與蘇鄉君說幾句話。”
這話一出,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瞬。
劉貴妃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急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身旁的承恩公夫人悄悄拉住了袖子。
安郡王妃臉色微變,但很快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複雜。
其他命婦貴女則紛紛垂首應是,眼神交換間都是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長。
永嘉郡主擔憂地看了蘇輕語一眼,被母親輕輕拽走。
太後身邊隻留下兩名貼身宮女和一名老太監,再加上蘇輕語,一行五人轉向西側小徑。
小徑以鵝卵石鋪就,兩旁種著高大的銀杏樹,金黃的葉子在陽光下燦爛得耀眼,地上已鋪了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比起主園區的熱鬧,這裏確實清靜許多。
走了約莫百步,眼前出現一座小巧的六角亭。亭子建在一處略高的土坡上,四周以低矮的漢白玉欄杆圍護,亭中設有石桌石凳。站在亭中,可以俯瞰大半個擷芳園的菊海,視野極佳。
(這亭子位置選得真好,既僻靜,視野又開闊。適合談一些……不想被太多人聽到的話?)
太後步入亭中,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坐下。兩名宮女立刻退到亭外三丈處垂手侍立,那名老太監則守在亭階下,背對亭子,顯然是在把風。
亭內隻剩下太後和蘇輕語兩人。
秋風吹過,帶來菊花的清苦香氣和銀杏葉乾燥的沙沙聲。陽光透過亭角的縫隙灑下,在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氣氛忽然變得凝重而微妙。
蘇輕語垂手侍立在太後側前方約五步處,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心中卻警鈴大作。
(來了來了!終極BOSS的單獨約談!這陣仗……是要放大招啊!(°Д°))
太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亭外如海的菊色,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腕上的沉香木佛珠。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在人群中時低沉了些,也少了幾分刻意維持的溫和:
“蘇輕語。”
她直呼其名,而非“蘇鄉君”。
“哀家今日見你,確有過人之處。難怪陛下賞識,彥澤也對你另眼相看。”
蘇輕語微微躬身:“太後娘娘過譽。輕語隻是盡了臣子本分,不敢當陛下與王爺青眼。”
“本分?”太後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多少溫度,“你的‘本分’,倒與尋常女子大不相同。”
她轉過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蘇輕語臉上。那目光不再掩飾其中的審視、評估,以及一絲隱隱的威壓。
“哀家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才女,見過智女,見過不甘寂寞、想要掙脫閨閣的女子。但像你這般,以女子之身,頻頻涉足朝堂事務,甚至屢立奇功,攪動風雲的……不多。”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緩慢清晰:
“你可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來了。核心敲打。
蘇輕語心臟收緊,但聲音依舊平穩:“輕語明白。但輕語以為,若為棟樑之木,能撐起一片天地,便是經受風雨,也是值得。”
“棟樑?”太後眉毛微挑,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蘇輕語,你記住,這大晟朝的棟樑,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是邊疆的鐵血將士,是皇室的龍子鳳孫。而你——”
她語氣加重:“無論你有多大的能耐,多聰慧的心智,你終究是個女子。一個出身翰林之家、父母雙亡、寄居親戚、如今僥倖得封鄉君的女子。”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錘,敲在蘇輕語的出身和現狀上。
“你的根基太淺,你的依仗……看似穩固,實則如空中樓閣。”太後身體微微前傾,帶來更強烈的壓迫感,“陛下賞識你,是因你有用。彥澤看重你,亦是如此。有用之時,自然千好萬好。可若有一日,你的‘用處’不再,或者……你的‘用處’帶來了太多麻煩,打破了太多平衡呢?”
她盯著蘇輕語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覺得,到那時,誰會護你?誰能護你?”
亭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輕語能聽到自己平穩卻略微加快的心跳聲。她袖中的手指悄悄蜷起,指尖陷入掌心,用輕微的痛感保持清醒。
(太後娘娘,您這話說得真直白啊……就差直接說‘你現在是工具人,用完可能就會被拋棄’了。不過,您好像漏算了一點——)
(我從來沒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的‘庇護’上啊。)
她抬起眼,迎上太後的目光。那雙眼睛清澈依舊,沒有畏懼,也沒有被冒犯的憤怒,隻有一種沉靜的、屬於思考者的光芒。
“太後娘娘教誨,輕語謹記於心。”她聲音清晰,不卑不亢,“輕語從未敢忘自身根基淺薄,亦知世事無常,恩寵難恃。故而,輕語所求,從來不是依仗他人庇護,苟且偷安。”
太後眼神微動。
蘇輕語繼續道:“輕語願以所學所能,為國為民,盡綿薄之力。陛下與王爺給予輕語信任與機會,輕語唯有兢兢業業,以實效回報。至於將來如何……”她頓了頓,語氣坦然,“輕語相信,隻要於國有益,於民有利,問心無愧,便無需過分憂慮未可知的禍福。若真有那一日……”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種超脫年齡的淡然:“輕語既能從微末中走出,便也能坦然麵對任何境遇。至少,輕語來過,做過,無愧於心。”
太後沉默了。
她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有著異乎尋常沉穩和清醒的少女。那番話裡,沒有常見的表忠心、喊口號,也沒有委屈求全或憤懣不平,隻有一種清晰的自我認知和堅定的價值選擇。
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太後忽然覺得有些棘手,也有些……疲憊。
她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了些,卻更添深意:
“你是個聰明孩子,哀家看得出來。但聰明人,更應該懂得審時度勢,知進退。”
“彥澤那孩子,”她忽然提起秦彥澤,目光緊緊鎖住蘇輕語的表情,“是哀家看著長大的。性子冷,心思重,肩上擔子也沉。他是親王,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他的婚事,他的未來,關乎朝局,關乎國本。”
蘇輕語心頭一震,麵上卻不敢有絲毫波動。
“哀家聽說,你與他往來甚密。”太後緩緩道,“公務合作,無可厚非。但哀家要提醒你——”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刀:
“皇家體麵,重於泰山。血脈尊卑,不容僭越。”
“你與彥澤,雲泥之別。他待你再如何‘另眼相看’,也不過是賞識你的才華,視你為得用的屬下、盟友。你可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或存了不該有的指望。”
“否則,”太後眼神轉冷,“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這身才華,你這‘**’之名,到那時,恐怕非但不是護身符,反會成為催命符。”
亭內陷入死寂。
隻有秋風穿亭而過,捲起幾片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地麵上。
蘇輕語站在那裏,背脊挺直,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清亮。
她聽懂了太後所有的潛台詞:
離秦彥澤遠點。
認清自己的身份。
別妄想攀附皇室。
否則,你這身才華和名聲,會反過來要你的命。
**裸的威脅,包裹在“為你著想”的告誡之下。
蘇輕語緩緩吸了一口氣,秋日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翻騰的心緒逐漸沉澱。
她知道,接下來的回答,至關重要。
這不僅僅關乎她個人的態度,更可能影響太後未來對她的定位,甚至影響她與秦彥澤那尚未明確、卻已然微妙的關係。
她抬起眼,看向太後,正要開口——
亭階下,忽然傳來老太監恭敬卻清晰的聲音:
“啟稟太後娘娘,陛下身邊的福順公公來了,說有事要回稟娘娘。”
太後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斷的不悅,但很快恢復平靜。
蘇輕語的心卻猛地一跳。
福順?景和帝身邊的大太監?
秦彥澤和周晏提過的,“恰巧”會在今日出現的那位?
時機……這麼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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