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聽竹軒，陽光正好。蘇輕語站在窗邊，嘗試著緩緩活動左肩，動作小心翼翼，卻不再有撕裂般的劇痛，隻有傷口癒合時的些許緊繃和癢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嶄新的藕荷色細棉布長裙——這是雲雀昨日剛從國公府取來的——又摸了摸梳得整齊的簡單髮髻，一種久違的、屬於“正常人”的感覺，讓她幾乎想要喟嘆出聲。
（終於……終於不用整天穿著寢衣披頭散髮當病號了！雖然還是不能做大動作，但能自己洗漱、能站著看窗外、能穿上正常衣服……這感覺簡直像刑滿釋放啊！）
趙太醫正在收拾他的藥箱，臉上帶著明顯的滿意之色，撚著鬍鬚道：“鄉君體質雖非強健，但勝在底子清正，心思豁達，加之調養得宜，這傷口癒合得比老夫預想的還要快上兩日。脈象平穩，氣血已復大半。再靜養三五日，便可如常行動，隻是近一月內，左臂仍需謹慎，不可提重物，不可過度伸展。”
“有勞趙太醫悉心診治。”蘇輕語真心實意地道謝。這位老太醫不僅醫術高明，而且在她養傷期間每日必至，風雨無阻，態度始終溫和耐心，讓她受益良多。
“不敢當，不敢當。”趙太醫連連擺手，眼中帶著敬佩，“倒是鄉君自己，於醫理一道的見解，每每令老夫茅塞頓開。那‘無菌’、‘消毒’之概念，還有對疫病‘傳播途徑’的推斷……若非親眼所見涼州呈報之效，老夫實難想像。待鄉君大安，老夫定要再來討教。”
送走趙太醫，蘇輕語在雲雀的攙扶下，慢慢在室內踱了幾步。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傷口處隨著動作仍有隱痛，但腳踏實地、自主行走的感覺，實在美妙。
（啊~自由的空氣！雖然這自由還侷限在聽竹軒裡……但總比天天躺著強！）
她走到書案前，上麵整齊擺放著這幾日周晏陸續送來的各類文書摘要、以及李知音搜羅來的各種新奇話本和遊記。目光掃過那塊始終散發著涼意的黑曜石鎮紙，嘴角微揚。這沉默的關懷，如同墨羽其人，存在感不強，卻總在最需要時，恰到好處。
“小姐，您說……咱們是不是快能回國公府了？”雲雀一邊整理床鋪，一邊帶著期待問。雖然聽竹軒安全舒適，但終究不是自己家，小丫頭這幾日也有些想驚鴻院了。
蘇輕語正要回答，外間傳來通報：“王爺到。”
秦彥澤今日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窄袖常服，腰間束著革帶，腳踏黑色短靴，顯得格外利落挺拔。他走進來時，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已經能站立行走的蘇輕語身上，將她從頭到腳快速打量一遍，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緩和，但語氣依舊平淡：“看來是好得差不多了。”
“托王爺的福，已無大礙。”蘇輕語微微欠身，動作依然帶著傷員的遲緩。
秦彥澤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待蘇輕語在對麵落座後，他才開口道：“趙太醫的稟報，本王已看過。你既已能下地行走，繼續留在聽竹軒，反倒拘束。”
這是……可以“出院”的意思了？蘇輕語心中一動。
“然，”秦彥澤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青雲閣餘孽未清，秋水與石峰在逃，其背後之人亦未徹底揪出。危險，並未遠離。”
蘇輕語的心微微一沉。確實，身體的傷可以癒合，但暗處的殺機，卻不會輕易消散。
“本王已與衛國公商議過。”秦彥澤繼續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安排，“你仍舊回國公府驚鴻院居住，但護衛需全麵加強。除原有國公府親兵外，本王會另調一隊王府親兵，於驚鴻院外圍及你出行時輪值護衛。墨羽會重新調整暗衛佈防，確保無死角。”
這陣仗……堪比保護國家級重點文物了。蘇輕語默默想著，但也能理解這是必要的。經過雨夜一役，對方已經亮出了不惜代價也要清除她的決心，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
“此外，”秦彥澤頓了頓，目光看向門外，“進來吧。”
門簾輕掀，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的女子，身量中等，穿著王府二等侍女慣常的青色比甲和月白裙子，頭髮梳成簡單的雙丫髻，並無多餘飾物。她的容貌不算頂美，但五官清秀，眉眼間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冷靜。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眸光清澈卻異常專註，看人時彷彿能穿透表象，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審視和評估。
她走到近前，對著秦彥澤和蘇輕語分別屈膝行禮，動作標準利落，不帶一絲冗餘：“奴婢青霜，見過王爺，見過蘇鄉君。”
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青霜是墨羽三年前從北境邊軍遺孤中挑選，親自訓練而成。”秦彥澤介紹道，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她不僅通曉尋常拳腳兵器，更隨軍中學過基礎醫理，尤其擅長辨識常見毒物與傷葯，對迷香、暗器等陰私手段亦有應對之法。從今日起，她便隨侍你身側，名為侍女，實為貼身護衛。除你寢居私密之時，她須臾不離左右。”
蘇輕語驚訝地看向這個叫青霜的姑娘。墨羽親自訓練？擅長醫理毒理？邊軍遺孤？這配置……簡直是為她現在的處境量身定做的！
青霜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微微抬眸，與蘇輕語視線相接。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沒有好奇，沒有畏懼，隻有一片沉靜的、屬於專業人士的專註，彷彿在說：護衛職責，使命必達。
（哇……這氣質，這專業範兒！簡直像特種部隊出來的！墨羽手下果然人才濟濟！）
“這……是否太過興師動眾了？”蘇輕語雖然覺得很有安全感，但還是客套了一句。
“非常時期，當用非常之法。”秦彥澤語氣不容置疑，“青霜明麵上的身份是王府撥去伺候你的侍女，不會引人懷疑。有她在你身邊，尋常毒物暗算難以近身，若遇突發險情，她至少能為你爭取到關鍵時間，等待救援。”
他考慮得確實周全。一個會武功的侍女，比單純的男性護衛更方便貼身跟隨，尤其是在內宅和社交場合。而擅長醫理毒理，更能防範下毒這種防不勝防的手段。
“多謝王爺費心安排。”蘇輕語不再推辭，這種時候，安全第一。她轉向青霜，溫和道：“青霜姑娘，今後便有勞你了。”
青霜再次屈膝，聲音依舊平穩：“護衛鄉君，是奴婢職責所在。鄉君喚奴婢名字即可。”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蘇輕語對她印象更好了。
“你今日便可收拾，午後回國公府。”秦彥澤最後吩咐，“周晏會將後續一些需要你知曉的事務整理好，送過去。若無必要，近期盡量減少外出。若必須出門，務必提前告知，做好周全安排。”
“是，輕語明白。”蘇輕語應下。經過這次，她也深刻體會到“小心駛得萬年船”的道理。
秦彥澤點了點頭，似乎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他站起身，準備離開，目光最後落在蘇輕語臉上，停留了片刻。
蘇輕語以為他還有話要說，抬眸看他。
卻見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幾不可察地頷首，轉身走了出去。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誒？剛才那眼神……是還有什麼事嗎？怎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這位王爺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蘇輕語心裏嘀咕了一句，也沒多想，轉向青霜和雲雀：“我們也收拾一下吧，準備‘回家’。”
聽到“回家”二字，雲雀立刻歡快地應了一聲，開始手腳麻利地整理這幾日用慣的物品。青霜則安靜地立在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房間各處，實則是在熟悉環境，評估潛在風險點，已然進入了護衛角色。
午後，一輛不起眼卻異常堅固的馬車，在數名喬裝改扮的王府親兵和暗衛的層層護衛下，悄無聲息地駛離了睿親王府，朝著衛國公府而去。
馬車上，蘇輕語靠坐在柔軟的墊子裏，隔著車窗簾隙，看著外麵熟悉的街景緩緩後退。離開王府，離開那個絕對安全的“堡壘”，重新回到相對“正常”的環境，心中難免有些許忐忑。但看著對麵正襟危坐、眼神時刻保持警覺的青霜，以及身邊雖然緊張卻努力表現出鎮定的雲雀，那份忐忑又漸漸平復下去。
（怕什麼？我現在可是有專業保鏢團隊的人！明有國公府親兵，暗有王府暗衛，身邊還有青霜這樣的全能型選手……秋水要是再來，也得掂量掂量！）
她給自己打著氣，努力將那些關於血腥雨夜的不好記憶壓下去。
馬車平穩地駛入衛國公府側門。得到訊息的李知音早已帶著丫鬟婆子在二門處翹首以盼，一見到馬車，立刻提著裙子小跑過來，眼圈又紅了：“輕語！你可算回來了！擔心死我了！”
蘇輕語被雲雀和青霜扶著下車，看到好友真情流露的樣子，心頭暖意融融，笑道：“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你看，還能走能跳呢。”
“快別亂動！”李知音連忙扶住她另一邊，小心翼翼地引著她往驚鴻院走，一邊走一邊絮叨，“驚鴻院我都讓人重新打掃熏過了，被褥全換了最新的，小廚房也一直備著溫補的湯水，就等你回來……”
回到熟悉的驚鴻院，看到那株已經悄然綻放了幾朵潔白花朵的玉蘭樹，蘇輕語才真正有種“回家”的踏實感。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那麼親切，連空氣中浮動的淡淡花香，都讓她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
李知音陪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她被勸著需要休息才離開，臨走前還留下了一堆補品和幾本新搜羅的、據說“特別有趣”的話本。
房間裏隻剩下蘇輕語、雲雀和靜立門邊的青霜。
蘇輕語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窗外熟悉的景緻，輕輕吐出一口氣。
回來了。
帶著未愈的傷痕，帶著更嚴密的守護，也帶著……與離開時，已然不同的心境。
“小姐，青霜姑孃的房間安排在隔壁廂房，您看可以嗎？”雲雀請示道。
蘇輕語點點頭，看向青霜：“青霜，在我這裏不必太過拘束。平時就和雲雀一樣便好，隻是要多辛苦你留心了。”
“是，鄉君。”青霜應道，聲音依舊平穩。她走到窗邊，看似隨意地調整了一下窗簾的角度，確保既能通風，又不會讓外麵有窺視室內的死角。然後又檢查了房間內的香爐、茶具等物，動作自然而專業。
蘇輕語看著她一絲不苟的樣子，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消散了。
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好像……真的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
她低頭，輕輕撫過左胸傷口的位置。
傷會好的。
危險會過去的。
而這條路，她還要繼續走下去。
帶著新的夥伴，帶著更堅實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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