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正(晚上八點),睿親王府議事堂。
白日裏緊急會議留下的凝重尚未散去,此刻又添了幾分壓抑的緊繃。十數盞牛油大蠟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悶與隱隱的對峙。
秦彥澤端坐主位,麵色沉靜如水,玄色衣袍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左手邊下首,坐著蘇輕語,她麵前攤開著那份剛剛繪製完成的防疫規程草圖,以及整理出的部分關鍵方劑摘錄。周晏侍立在她身後側。
而他們的對麵,幾乎坐滿了太醫院在京所有夠分量的太醫——院判林太醫,兩位副院判,四位禦醫,以及五六名資深醫士。這些平日裏備受尊崇的杏林國手們,此刻神色各異。有的眉頭緊鎖,反覆翻看著手中剛剛拿到的規程抄本;有的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更多的人,則是將或質疑、或不滿、或隱含輕蔑的目光,投向對麵那位年輕得過分、且身為女子的“**鄉君”。
林太醫坐在太醫之首,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動,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他手中也拿著一份規程抄本,但幾乎沒怎麼看,隻是一雙老眼時不時掃過蘇輕語,又瞥向上首的秦彥澤,欲言又止。
秦彥澤沒有廢話,直接開口:“諸位都看過蘇鄉君所擬的涼州馬疫防控規程了。邊關軍情如火,亟需可行之策。今夜請諸位前來,便是要逐條議定執行細節,釐清所需藥材器物,以便儘快籌備,發往邊關。”
他目光掃過眾人:“有何疑問,或需補充之處,盡可提出。”
短暫的沉默。
一位姓王的副院判咳嗽一聲,率先開口,語氣還算客氣:“王爺,蘇鄉君。這規程……條理倒是清晰。隻是其中某些舉措,老夫行醫數十載,聞所未聞。譬如這‘消毒池’,以石灰水或濃鹽水浸泡鞋底,當真能阻隔疫氣?《瘟疫論》有雲,疫氣無形無質,隨風而散,沾水即溶,區區池水,如何能擋?”
蘇輕語微微頷首,從容應答:“王院判所言,是疫氣傳播的一種看法。然疫氣雖微,往往附著於塵土、唾沫、乃至病患的排泄物、皮屑之上。鞋底最易沾染此類汙物。石灰水鹼性甚強,可腐蝕許多汙穢之物;濃鹽水亦可改變滲透,抑製某些微小蟲菌活動。此舉並非能完全阻斷所有疫氣,而是儘可能減少從疫區帶出可見汙染的機會,乃‘防微杜漸’之理。”
她語氣平和,引用的也是中醫理論中“穢濁”的概念,讓王副院判一時語塞,撚著鬍鬚沉吟起來。
但更多的人顯然沒那麼容易被說服。
另一位姓陳的禦醫指著規程上“絕對隔離”、“物理隔離帶”等詞,聲音提高了幾分:“蘇鄉君!將病馬、疑馬、好馬如此嚴格分開,甚至設‘隔離帶’,看似穩妥。但馬匹乃活物,需要照料!固定人員不得流動,那何人願意長留病馬區?且人員固定,若其中有人染病,豈不是一區皆危?此舉是否過於嚴苛,不近情理,反而容易引發士卒怨懟,乃至營中騷亂?”
這個問題更尖銳,直指執行層麵的困難和人性挑戰。
蘇輕語早有準備,神色不變:“陳禦醫所慮極是。正因馬匹需要照料,才更需固定精幹人手,加以嚴格防護和優厚犒賞。此舉非為苛待士卒,恰是為了最大限度保護大多數健康士卒,避免疫情因人員隨意流動而無限擴散。至於一區皆危……”她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堅定,“若放任不管,纔是全軍皆危!兩害相權取其輕。此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軍令如山,王爺既已下令,執行者自當明晰利害,服從排程。若因懼怕怨懟而縱容疫病蔓延,那纔是真正的失職與不仁。”
她的話音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陳禦醫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更有利的論點。
這時,一直陰沉著臉的林太醫終於忍不住了。
他將手中的抄本往茶幾上重重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引得所有人側目。
“蘇鄉君!”林太醫聲音蒼老卻洪亮,帶著長久居於權威位置形成的壓迫感,“你這一套,聽起來頭頭是道,實則儘是紙上談兵,無稽之談!”
他站起身,花白的眉毛豎起,手指幾乎要點到規程上:“什麼‘樣本獲取’?取病馬之血、膿、乃至臟腑?此乃大穢!大凶!古來醫者避之唯恐不及!你竟要人主動去取,還要千裡迢迢送入京城?且不說途中如何儲存不腐,單說將這穢物帶入京畿,萬一途中泄露,引發新的疫情,這滔天大禍,誰來承擔?!”
他的指控極其嚴厲,直接上升到了危害京城的程度。幾位太醫聞言,都露出了深以為然的表情,看向蘇輕語的目光更加不善。
蘇輕語靜靜聽完,等林太醫激動的氣息稍平,才緩緩開口:“林院判,輕語請問,若不查明病因,如何對症下藥?古人雲‘望聞問切’,切脈尚且需接觸病患,查驗瘡瘍亦需直視。太醫為宮中貴人診治疑難雜症時,是否也曾查驗過痰液、膿血?為何到了馬匹疫病,查驗樣本就成了‘大穢大凶’?”
她不等林太醫回答,繼續道:“至於儲存,我已寫明可用冰鑒或陰涼地穴。路途風險,固然存在,但邊關數萬將士、無數戰馬的安危,難道不值得冒此風險?更何況,嚴格密封、專人疾送、抵達後立即於特定場所由專人查驗,層層防護,泄露風險可控。若因懼怕萬一的風險,而放棄查明真相、拯救大局的機會,纔是因噎廢食。”
“強詞奪理!”林太醫怒道,“馬疫自古有之,先賢典籍中皆有記載治法!《元亨療馬集》載有清肺散、消黃散、敗毒湯,《司牧安驥集》亦有外用礬石散、雄黃膏!皆是歷經驗證之方!隻需按方抓藥,煎煮灌服,或外敷瘡瘍,再佐以隔離病馬、焚燒屍體,便可控製疫情!何必搞這些聞所未聞的繁瑣名堂?!”
他終於丟擲了核心論點——遵循古法,沿用成方。這是大多數太醫心中真正的底氣,也是他們對蘇輕語這套“新奇”方法最大的抵觸來源。
“林院判說得對!”立刻有太醫附和,“古方歷經千百年驗證,自有其道理!蘇鄉君所提這些,未免太過標新立異!”
“正是!馬疫急症,當用峻劑!按古法施治,即便不能盡愈,亦可控製!何須冒險?”
議事堂內的氣氛頓時變得一邊倒,太醫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出言支援林太醫,質疑和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大。
秦彥澤麵無表情地坐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看不出喜怒。周晏則有些焦急地看著蘇輕語,又看看王爺。
麵對幾乎一邊倒的質疑和隱隱的圍攻,蘇輕語的神情卻依然平靜。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莫名地讓一些喧嘩的太醫聲音小了下去。
“林院判,諸位大人,”蘇輕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輕語從未否認古方之價值。規程輔助治療部分,亦摘錄了您所說的清肺散、消黃散等方劑,言明可供參考試用。”
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然而,古方記載之疫病,與眼下涼州馬疫,癥狀可能完全相同?病源可能絲毫無差?涼州地處西北,氣候乾燥,此次疫病發於春季,與古籍所載江南潮濕之地、夏季爆發之‘馬瘟’,其病機可一概而論?”
幾個問題丟擲,讓一些太醫愣住了。中醫講究辨證施治,同病異治,異病同治,環境、時節、個體差異都需考慮,這確實是基本道理。
“更何況,”蘇輕語拿起那份從太醫院調來的《歷年馬政疫病錄》,翻到其中一頁,“據記載,景和九年,隴西也曾爆發馬疫,癥狀與此次有相似之處。當時太醫院亦遣人前往,所用便是林院判方纔提及的清肺散、敗毒湯為主方。結果如何?”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太醫:“記錄在此——‘用藥旬日,病馬亡者逾半,疫勢稍緩而未絕,延綿兩月方息,損戰馬三千餘匹。’”
議事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林太醫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景和九年那次馬疫,他當時已是禦醫,曾參與討論方劑。那次疫情確實未能快速控製,損失慘重,一直是太醫院不太願意提及的舊事。
蘇輕語合上冊子,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古方是前人的智慧結晶,是我們寶貴的起點。但若一味泥古不化,不問此次疫病究竟有何特殊,不嘗試去查明那看不見的‘病源’究竟為何物,隻是機械地套用成方……那麼,景和九年的教訓,恐怕會在涼州重演!到時損失的,就不僅僅是戰馬,更是邊關防線,是無數將士的性命,是國家安危!”
她站起身,雖身形纖秀,此刻卻彷彿帶著一股無形的力量。她看向秦彥澤,也看向所有太醫:
“輕語所擬規程,核心在於‘控’與‘查’。以最嚴格的手段控製蔓延,為查明病因爭取時間、創造相對安全的環境。古方可用,但必須在嚴格隔離下小範圍試用,觀察效果,隨時調整。而查明病因,尋找更有針對性的防治方法,纔是根治之道!”
“這非是標新立異,”她最後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是對生命負責,對邊關將士負責,對朝廷社稷負責!若因循守舊、懼怕改變而貽誤戰機,導致無法挽回之後果,那纔是真正的罪過!”
話音落下,餘音在樑柱間回蕩。
太醫們麵麵相覷,有人陷入沉思,有人臉色變幻,有人仍不服氣,但在蘇輕語搬出景和九年的失敗案例和如此沉重的責任質問下,一時竟無人能立刻反駁。
林太醫胸口起伏,老臉漲紅,指著蘇輕語:“你……你一個女子……安敢如此妄議先賢,質疑太醫院?!”
這話已經有些胡攪蠻纏,偏離醫術爭論了。
一直沉默的秦彥澤,終於動了。
他放下一直輕敲扶手的手指,抬起眼。那目光並不淩厲,卻帶著千鈞之重,緩緩掃過全場。
僅僅是一個眼神,所有嘈雜戛然而止。
“林院判,”秦彥澤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林太醫渾身一凜,“今夜議事,議的是防疫救急之策,無關男女,隻論對錯。”
他頓了頓,繼續道:“蘇鄉君所言,是否在理,諸位心中自有衡量。景和九年舊事,本王亦有耳聞。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他的目光落在蘇輕語身上,那眼神深沉如海,蘊含著毋庸置疑的決斷:“蘇鄉君之規程,條理清晰,思慮周全,雖與傳統之法有異,然其理可循,其法可用。邊關軍情緊急,不容拖延,更不容再犯舊錯。”
他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高大威嚴。
“故此,本王決議——”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親王獨有的、不容違逆的威勢,“涼州馬疫防控,即按蘇鄉君所擬規程執行!太醫院諸人,需全力配合,於一個時辰內,據此規程,詳細列出各項措施所需藥材、器物、人手之具體清單,不得有誤!明日一早,所有物資必須開始調集裝運!”
“王爺!”林太醫失聲驚呼,還想做最後掙紮。
秦彥澤冷冷瞥了他一眼:“林院判若有更好、更快、更有把握之法,此刻便可拿出。若沒有,便依令行事。陛下已將此事全權交予本王處置。抗命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貽誤軍機”四字,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還想爭辯的太醫瞬間噤若寒蟬。這是要掉腦袋的罪名!
林太醫踉蹌後退一步,頹然坐回椅中,臉色灰敗,彷彿一下子老了許多。他明白,大勢已去。睿親王心意已決,甚至搬出了陛下和軍法。再爭下去,毫無意義,隻會自取其辱。
其他太醫更是無人敢再吭聲。
秦彥澤不再看他們,轉向周晏:“周長史,你在此協助蘇鄉君,與太醫們敲定最終細節清單。所需一切,憑本王手令,優先調撥。”
“是!王爺!”周晏精神抖擻,大聲應道。
秦彥澤又看向蘇輕語,眼神中的冰冷稍融,微微頷首:“有勞。”言簡意賅,卻重若千鈞。
蘇輕語回以平靜而堅定的目光:“分內之事。”
秦彥澤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墨羽無聲跟上。
議事堂內,隻剩下蘇輕語、周晏,以及一群神色複雜、被迫接受現實的太醫們。
燈火通明,映照著這場新舊觀念激烈碰撞後的殘局。
蘇輕語知道,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規程的推行,古方的試用,樣本的檢驗,還有朝野上下必然隨之而來的更多非議與阻力……
但她毫無畏懼。
她重新坐回案前,攤開空白紙頁,看向那群沉默的太醫,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諸位,我們開始吧。先從‘消毒池’所需的生石灰和鹽的用量估算開始……”
長夜漫漫,議事堂內的燈光,一直亮到了東方既白。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