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淩晨四點半)。
夜色尚未褪盡,啟明星孤獨地懸在東邊天際。整個京城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夢中,除了更夫規律而蒼涼的梆子聲,便隻有偶爾幾聲犬吠,撕破這粘稠的寂靜。
然而,這寂靜被一陣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的馬蹄聲,粗暴地踏碎了。
“八百裡加急——”
“西北軍情——”
“邊關急報——避讓——!!!”
嘶啞的吼聲伴隨著滾雷般的馬蹄,像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劃開了京城的夜幕。一騎渾身浴滿風塵與霜露的驛卒,伏在馬背上,幾乎與疾馳的駿馬融為一體。他手中的杏黃小旗在疾風中獵獵作響,座下驛馬口吐白沫,四蹄翻飛如輪,以近乎瘋狂的速度衝過空曠的禦街,直撲皇城方向。
沿途巡夜的禁軍遠遠看見那麵代表最高緊急級別的杏黃旗,無不悚然變色,慌忙驅散本就稀少的行人,大開通道。
“八百裡加急!”
“是西北!西北出事了!”
低低的、帶著恐慌的私語,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在值守的禁軍、被驚醒的坊間小吏、乃至少數早起營生的小販間傳開。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不安地望向皇城。
西北……是北狄又南下了嗎?
幾乎在同一時間,睿親王府、衛國公府、兵部、樞密院……京城所有與軍事相關的重地,值夜的門房或親衛都聽到了那令人心悸的馬蹄聲和報訊聲。一盞盞燈火迅速亮起,一個個身影從睡夢中驚起。
驚鴻院。
蘇輕語昨夜睡得晚,正在淺眠中。那馬蹄聲和隱約的呼喝穿透高牆,模模糊糊傳入耳中,讓她不安地蹙了蹙眉。長期應對危機養成的警覺讓她從床上坐起,側耳傾聽。
聲音已經遠去,但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那令人窒息的緊迫感。
(馬蹄聲……非常急,不止一匹?這個時辰……是急報?出什麼事了?)
她披衣下床,推開窗戶。微涼的晨風灌進來,帶著露水和塵土的氣息。東方的天空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但整個京城似乎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急報而提前蘇醒了。遠處隱約傳來開門聲、低語聲、急促的腳步聲。
“小姐?”外間守夜的雲雀也被驚醒,端著燭台進來,臉上帶著驚疑,“您也聽到了?剛才那動靜……”
“嗯。”蘇輕語點點頭,心頭莫名有些發沉。糧價危機剛剛穩住,難道又有新的變故?而且聽起來,是軍事急報。“去前院問問福伯,看有沒有訊息。”
“是。”雲雀應聲去了。
蘇輕語再無睡意,索性穿戴整齊,坐在小書房裏,隨手拿起昨晚未看完的一本前朝漕運誌略,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思緒紛亂,一會兒想起秦彥澤提及北狄時凝重的神色,一會兒又想起李承毅說過的邊軍艱苦。
約莫兩刻鐘後,雲雀回來了,臉色有些發白。
“小姐,福伯說,是西北來的八百裡加急,直接送進宮裏去了。具體什麼事還不知道,但國公爺和世子爺天沒亮就被緊急召進宮了。”她壓低聲音,“府裡氣氛很緊張,前院親兵都集結了,國公爺臨走前交代,府中加強戒備。”
蘇輕語的心猛地一沉。
李擎和李承毅同時被緊急召見!這絕非小事。西北……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乾著急沒用,資訊不足,隻能等待。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色大亮,辰時已過(上午八點後)。
往常這個時候,若有朝會也該散了。但今日,宮門方向始終沒有重要人物出來的跡象。反而有更多穿著各色官服的人匆匆趕往皇城,氣氛肅殺。
驚鴻院的小書房裏,蘇輕語麵前的早飯幾乎沒動。李知音也聞訊趕了過來,兩人對坐著,都有些心神不寧。
“輕語,我爹和我哥還沒回來……”李知音絞著手帕,“是不是打起來了?北狄那些蠻子……”
“先別自己嚇自己。”蘇輕語握住她的手,感覺她手心冰涼,“沒有大規模調兵的跡象,若是開戰,動靜會更大。可能是別的事情。”
話雖如此,她自己心裏也沒底。古代通訊不便,邊境一旦有變,傳到中樞往往已經滯後,局麵可能比想像的更糟。
巳時初(上午九點),福伯終於帶來了確切訊息——不是從宮裏,而是睿親王府的周晏,親自來了。
周晏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甚至透著一絲灰敗。他眼底佈滿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或者被早早驚起。
“鄉君,”他連寒暄都省了,聲音沙啞,“王爺請您即刻過府,有要事相商。”
蘇輕語心頭一跳:“周長史,可否告知,究竟何事?”
周晏嘴唇動了動,看了看旁邊的李知音。李知音立刻道:“我去看看小廚房的湯燉得如何了。”識趣地退了出去。
待書房隻剩兩人,周晏才壓低聲音,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說道:“西北涼州大營,出大事了。”
“五日之內,營中戰馬突發怪病,倒斃已逾兩千匹!病馬仍在增加,軍心惶惶。更緊要的是,北狄遊騎近日在邊境活動異常頻繁,探馬回報,似有大規模集結跡象!”
短短兩句話,如同兩道驚雷,劈在蘇輕語耳邊。
戰馬!在古代冷兵器時代,騎兵是戰場上決定性的突擊力量,尤其是對抗以騎兵見長的北狄。西北邊軍戰馬數量本就有限,一次性病倒兩千匹,而且還在增加!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邊軍的機動能力、偵查能力、乃至正麵迎敵的衝擊力,都將遭受毀滅性打擊!
而北狄恰在此時異動……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疫病?什麼癥狀?軍中醫官怎麼說?”蘇輕語急問,職業本能讓她第一時間關注病理資訊。
“高熱不退,麵板起膿皰、潰爛,呼吸急促如拉風箱,口鼻流涎,多數病馬撐不過三五日。”周晏語速很快,“軍中醫官和當地的獸醫束手無策,所用方劑皆無效。懷疑是……時疫,但隻在馬群中傳播,暫未波及人。”
蘇輕語大腦飛速運轉。高熱、麵板潰爛、呼吸係統癥狀、高死亡率……這聽起來像是某種烈性的細菌或病毒感染。炭疽?馬鼻疽?還是某種類似口蹄疫但更兇險的病毒?資訊太少,難以判斷。
“王爺現在何處?”
“在王府,已召集了太醫院院判、幾位擅長瘟疫和獸醫的太醫,還有兵部、樞密院的人,正在緊急商議。但……”周晏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苦澀,“太醫院那幾位,吵了半個時辰,翻遍了醫書,除了‘隔離’、‘焚燒’、‘求神’之外,拿不出任何切實有效的法子。兵部的人隻知道催問何時能控製,否則邊關危矣。王爺……”
他沒說下去,但蘇輕語能想像秦彥澤此刻麵臨的壓力。邊關軍事危在旦夕,朝廷重臣卻拿不出辦法。他是親王,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更是軍方實質上的統帥之一,這份壓力,最終都會落在他肩上。
“我跟你去。”蘇輕語毫不猶豫地起身。雖然她對馬病並非專業,但基本的防疫隔離原理、資料分析思路是相通的。更重要的是,秦彥澤在這種時候找她,意味著他將最後的希望,押在了她的“奇智”之上。
“雲雀,取我的披風。告訴知音,我去王府,讓她不必擔心。”
馬車以最快的速度駛向睿親王府。沿途,蘇輕語能感覺到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之中。巡街的兵丁明顯增多,行人神色匆匆,交頭接耳,臉上都帶著惶恐。
睿親王府,氣氛更是凝重到了極點。
門口的侍衛全副武裝,眼神銳利。一路進去,遇到的僕役皆屏息靜氣,腳步匆忙。壓抑的空氣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周晏直接將蘇輕語引至王府正殿旁的議事堂。
還未進門,就聽見裏麵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必須立刻封鎖涼州大營及周邊所有馬場!病馬及疑似病馬一律撲殺深埋!接觸之人全部隔離!此乃古法!絕不能任由疫病蔓延!”一個蒼老而激動的聲音,應該是某位太醫。
“胡鬧!林院判!那是戰馬!是軍資!未明病因,動輒撲殺,若殺錯了,或引發營嘯,誰來承擔?!”一個粗豪的武將聲音反駁。
“那你說如何?眼睜睜看著戰馬死光?讓北狄蠻子騎著馬衝進來?!”
“太醫院難道就隻會這一招‘燒殺’嗎?!陛下養你們何用?!”
“夠了!”一個冰冷、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是秦彥澤。
議事堂內頓時鴉雀無聲。
周晏示意蘇輕語稍等,自己先輕輕叩門,然後推門進去稟報。
片刻,門再次開啟。周晏出來,側身:“鄉君,王爺請您進去。”
蘇輕語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神色,邁步走入。
議事堂內光線明亮,卻氣氛凝滯。一張巨大的邊塞輿圖掛在牆上,涼州的位置被用硃筆重重圈出。
秦彥澤背對著門口,站在輿圖前,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但背影挺拔如孤峰,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寒氣。他麵前站著七八個人,有穿著太醫官服的老者(林院判赫然在列),有身著戎裝或武官服飾的將領,還有幾位文官模樣的人。所有人臉上都寫著焦慮、爭執後的疲憊,以及深深的無力感。
聽到腳步聲,秦彥澤緩緩轉過身。
蘇輕語的目光與他對上。
他的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裏麵翻湧著冰冷、焦灼、決絕,以及一絲……看到希望星火般的銳利光芒。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和言語。
但蘇輕語讀懂了那眼神裡的意思:你來了。靠你了。
“這位是**鄉君,蘇輕語。”秦彥澤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投向蘇輕語。好奇、審視、懷疑、不以為然……種種情緒交織。
林院判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張了張嘴,但瞥見秦彥澤冰冷的側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蘇鄉君,”秦彥澤沒有任何鋪墊,直接指向輿圖,“情況周晏想必已告知。西北涼州大營,戰馬突發惡疾,五日倒斃兩千餘,北狄異動。太醫院暫無良策。本王請你來,是想聽聽你的看法。任何想法,皆可直言。”
壓力,如同實質般瞬間壓到蘇輕語肩上。
滿屋子朝廷重臣、太醫國手都解決不了的難題,此刻拋給了一個年輕的女子。
蘇輕語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她沒有退縮,向前走了幾步,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回秦彥澤臉上。
“王爺,諸位大人。”她聲音清晰鎮定,“輕語不通獸醫,不敢妄斷病因。但於防疫控疫之道,或有些許不同思路,可作參考。”
“首先,當務之急是‘控製蔓延’與‘查明病因’並行。”她語速平穩,條理分明,“請王爺立刻下令:
一、嚴格隔離。將病馬、疑似病馬、健康馬匹分置三處,距離越遠越好。照料人員固定,不得交叉,出入嚴格消毒(可用石灰水、沸水、烈酒)。
二、切斷傳播。仔細調查疫病發生前,是否有新引進的馬匹、飼料、水源、或人員接觸?病馬最初出現在哪個馬廄?如何擴散?繪製疫病傳播路徑圖。
三、屍體處理。病死者馬屍必須深埋,遠離水源,撒大量石灰。處理人員需嚴格防護,所用器具衣物或焚燒或徹底消毒。
四、樣本獲取。若有可能,請軍中醫官或獸醫,設法取得病馬血液、膿液、或病死馬匹的臟腑樣本,以冰鎮或其他方式盡量保鮮,急送京城。這是查明病因的關鍵。”
她每說一條,秦彥澤的眼神就亮一分,而林院判等人的臉色就變幻一次。有些措施他們想到了(如隔離),但遠沒有蘇輕語說得如此係統、嚴格、有可操作性;有些則是他們從未想過的(如繪製傳播圖、獲取並送檢樣本)。
“其次,”蘇輕語繼續道,“關於北狄異動。此事與馬疫同時發生,巧合太過。需立刻加派精銳探馬,不惜代價,查明北狄是否已知曉我方馬疫情況?其集結規模、意圖、以及……他們自己的馬群健康狀況如何?”她看向那位武將,“將軍,北狄營中,可有我們的人?”
那武將一愣,隨即眼中爆出精光:“有!雖不在覈心,但打聽馬群情況……或可一試!”
秦彥澤立刻看向周晏:“立刻安排,用最快渠道將蘇鄉君所言之前四條,形成詳細條陳,八百裡加急發往涼州大營,令主將嚴遵執行!尤其是樣本獲取與儲存,著專人負責!北狄情報線,同步啟動!”
“是!”周晏精神大振,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領命而去。
“蘇鄉君,”秦彥澤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若樣本送到,你有幾分把握?”
蘇輕語實話實說:“王爺,若無樣本,僅憑癥狀描述,輕語至多有三成把握推斷病因方向,所提方案也隻能是通用防疫原則。若有新鮮樣本,交由精通此道的太醫仔細查驗,或可增至五成。但即便如此,找到對症之葯或防治之法,仍需時間、試驗和運氣。”
三成?五成?
在場的太醫和將領們麵麵相覷。這比他們目前一籌莫展的零成,已經是巨大的希望了!
林院判忍不住開口,語氣仍帶著質疑:“蘇鄉君,你所說這些隔離消毒之法,雖有些道理,但未免太過瑣細嚴苛,執行起來恐擾軍心。況且,馬疫兇猛,古來便有,往往隻能聽天由命,靠‘燒’‘埋’阻斷。你所謂樣本查驗,又能看出什麼?”
蘇輕語轉身,平靜地看著這位太醫院院判:“林院判,正因疫病兇猛,才需執行嚴苛。軍心之穩,在於主將有法,士卒知規。若因怕‘擾軍心’而放任疫病蔓延,導致全軍戰馬盡喪,那時才真正軍心潰散,無力迴天!”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至於樣本查驗,至少可以告訴我們,敵人是‘蟲’(寄生蟲)、是‘菌’(細菌)、還是‘毒’(病毒)?傳播途徑是口鼻、是麵板、還是蟲媒?知道了這些,我們纔能有的放矢,是著重飲水清潔,還是撲殺蚊蟲,或是研發抑菌藥劑。總好過像現在這般,隻能對著古籍盲目嘗試,或乾脆求神拜佛!”
“你!”林院判被噎得麵紅耳赤,尤其最後那句“求神拜佛”簡直是在打所有太醫的臉。
“夠了。”秦彥澤冷冷開口,打斷了可能的爭執。他深深看了蘇輕語一眼,那目光中有讚許,更有決斷。
“便依蘇鄉君所言。”他聲音斬釘截鐵,“傳令涼州,不惜一切代價,控製疫情,獲取樣本。京城這邊,太醫院全力配合蘇鄉君,所需藥材、器物、人手,優先供給。”
他走到蘇輕語麵前,兩人距離很近。蘇輕語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氣息,能看到他眼底深處那不容動搖的信任與託付。
“蘇輕語,”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邊關數萬將士的安危,大晟北境的屏障,或許……就繫於你接下來的判斷了。本王信你。”
蘇輕語心臟猛地一縮,隨即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壓力巨大,但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更重千鈞。
她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輕語,必竭盡所能。”
議事堂外,陽光正好。
但每個人都清楚,一場與死神和敵騎賽跑的殘酷戰役,才剛剛打響。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