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語幾乎整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反覆回放周晏帶來的那些爆炸性資訊。侍郎、院判、郡王、貴妃、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青雲閣”……無數線索和疑問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她呼吸都有些困難。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魚肚白,她才迷迷糊糊睡去,感覺剛閤眼沒多久,就被雲雀輕聲喚醒了。
“小姐,辰時了。周長史又來了,在前廳等候,說是有要緊事。”雲雀的聲音裏帶著擔憂,“您才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蘇輕語掙紮著坐起身,感覺腦袋像是灌了鉛,又沉又疼。她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清醒。(不行不行,現在不是補覺的時候!前線戰報又來了,指揮官怎麼能掉線!(╯﹏╰))
她以最快速度洗漱,連早膳都顧不上吃,隻讓雲雀端了碗溫熱的燕窩粥讓她幾口喝完,便匆匆往前廳趕。她今日連頭髮都隻是簡單挽了個髻,用根木簪固定,身上是昨日那身淺碧色襦裙,外頭隨意罩了件披風,素麵朝天,眼底的青影在晨光下愈發明顯。
前廳裡,周晏正在來回踱步。他換回了正式的青色文士衫,但頭髮有些淩亂,眼下同樣帶著濃重的疲憊,顯然也是一夜未眠。然而,與疲憊相反的是,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亢奮和震撼的狀態,雙眼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看到蘇輕語這副明顯沒休息好的模樣,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在蘇輕語和隨後跟來的雲雀驚訝的目光中,周晏後退一步,整理衣冠,對著蘇輕語,鄭重其事地、一絲不苟地,長揖到地!
“周……周長史?您這是做什麼?”蘇輕語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伸手虛扶。
周晏直起身,臉上沒有半分玩笑或客套,隻有滿滿的、近乎虔誠的敬佩與嘆服。他看著蘇輕語,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鄉君!下官……下官是來向您請罪,更是來向您道謝的!”
蘇輕語一頭霧水:“請罪?道謝?周長史何出此言?”
“下官要請罪!”周晏語氣沉痛,“當初王爺將此案交予鄉君時,下官心中雖不敢明言,卻實有疑慮,覺得此等積年重案,牽涉甚廣,連我等熟諳刑名案牘之人尚且束手,鄉君一介閨閣女子,縱然聰慧,又如何能理清這團亂麻?下官……下官確曾心存輕視!”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羞愧之色:“即便後來鄉君提出‘整體分析法’,畫出那‘坐標係’,指出異常波動,下官雖覺新奇,心中仍是將信將疑。直至昨日,人贓並獲,王啟年落網,劉裕招供,牽扯出侍郎、院判、郡王乃至宮中……這一連串突破,快如雷霆,直擊要害!”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激動:“下官這才如夢初醒!回頭細想,從最初的資料整理、流程梳理,到異常波動鎖定、暗號破譯,再到精準推斷出王啟年這個關鍵中間人並預測其可能接頭……每一步,皆在鄉君算中!若非鄉君抽絲剝繭,從如山亂賬中理出清晰脈絡,指明方向,我等即便再多查數月,恐怕也隻能在外圍打轉,甚至可能早已打草驚蛇,讓核心人物銷毀證據、遠遁高飛!”
他再次拱手,腰彎得更深:“下官愚鈍,有眼不識金鑲玉!此前若有任何怠慢或不敬之處,萬望鄉君海涵!今日,下官是真心實意,心服口服!”
蘇輕語被他這一連串動作和話語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連忙道:“周長史言重了!此案能破,全賴王爺運籌帷幄、決策果決,墨羽大人行動如風、偵查得力,還有周長史您上下奔波、蒐集資訊、審訊突破。輕語不過是做了些輔助分析,提供了一些思路,豈敢居功?更談不上‘請罪’二字。”
她說的是真心話。沒有秦彥澤的信任和授權,沒有周晏高效的後勤和資訊支援,沒有墨羽強悍的執行力,她的資料分析再好,也隻是紙上談兵。
周晏卻搖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鄉君過謙了!思路決定出路!若無鄉君那‘跳出賬冊看整體’的奇思,若無那‘坐標係’化繁為簡的神來之筆,若無對資料異常近乎本能的敏銳洞察,我等即便再努力,也是無頭蒼蠅!鄉君之才,絕非尋常‘輔助’!您是以一己之智,照亮了整個迷局的鑰匙孔!”
他越說越激動,想起昨日在王府,當墨羽將劉裕的供詞和青雲閣的線索一併稟報後,書房內那片刻死寂的震撼。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王爺,都沉默了許久,手指在案幾上敲擊的節奏,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當時,周晏忍不住感慨萬千,對著秦彥澤脫口而出:
“王爺,蘇小姐之才,洞幽燭微,見人所未見,思人所未思。觀其行事,條理分明,邏輯嚴謹,更難得是那份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銳氣與膽識!以女子之身,行國士之實……下官,五體投地!”
他記得,秦彥澤當時抬眸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沉靜的幽深。王爺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然後吩咐他:“將這句話,帶給蘇鄉君。告訴她,本王……亦是此意。”
此刻,麵對蘇輕語,周晏將秦彥澤的話鄭重轉達:“鄉君,王爺讓下官轉告您:‘蘇小姐之才,堪為國士。本王,亦是此意。’”
“堪為國士”!
這四個字,如同重鎚,狠狠敲在蘇輕語心口。
國士!在古代,這是對人才最高階別的讚譽之一,意味著將其才能置於國家層麵考量,認為其有經天緯地、安邦定國之能!通常隻有最頂尖的文臣武將,或是對國家有特殊貢獻的奇人異士,才能獲此評價。
而現在,秦彥澤,這位以冷峻嚴苛、惜字如金著稱的親王,竟然用這個詞來形容她?還是讓周晏轉達?
蘇輕語隻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起來。震驚、難以置信、茫然、還有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雀躍……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國……國士?秦彥澤說我是國士?他……他真這麼想?不是客套?不是安撫?天啊……這評價是不是太高了?我壓力好大!但是……但是好像又有點開心是怎麼回事?!(????ω????))
看著蘇輕語先是震驚得瞪圓了眼睛,隨即臉頰飛紅,眼神飄忽,一副被巨大餡餅砸中腦袋的懵懂模樣,周晏心中最後一絲因性別和年齡而產生的隔閡也徹底煙消雲散,隻剩下純粹的敬佩。
這位蘇鄉君,聰慧時如淵海莫測,沉靜時如山嶽不移,偶爾流露出的這種屬於少女的懵懂鮮活,卻又如此真實可愛。
“鄉君不必惶恐。”周晏語氣和緩下來,帶著真誠的笑意,“王爺金口玉言,從無虛詞。此等讚譽,鄉君當之無愧。”
蘇輕語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狂亂的心跳,但臉上的紅暈一時半會兒卻退不下去。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案子本身,這是緩解尷尬和震驚的最好方式。
“周長史,您一早過來,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可是審訊又有新進展?”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周晏也收斂了激動,神色重新變得凝重:“正是。下官連夜參與了對李侍郎和林院判的初步審訊。李侍郎老奸巨猾,矢口否認,隻推說對下屬具體行事‘失察’。林院判更是擺出老臣架勢,斥責我等‘無端構陷’、‘動搖國本’。”
不出所料,這些老狐狸沒那麼容易鬆口。
“不過,”周晏話鋒一轉,“從他們府中搜出的財物,卻做不得假。李侍郎書房暗室中,起出黃金千兩,珠寶玉器數箱,還有數張京城周邊莊園的地契,價值遠超其俸祿。林院判府中,則搜出大量珍貴藥材、古董字畫,以及……一本記錄著與多位官員、富商‘禮尚往來’的私賬,其中多次提到‘劉公’、‘安郡王府’等字樣。”
“更重要的是,”周晏壓低聲音,“墨羽大人根據劉裕提供的線索,連夜突襲了李侍郎一個外室所在的別院,在那裏找到了幾封他與安郡王府長史往來的密信副本!信中雖用語隱晦,但提及了‘葯利分成’、‘宮中打點’、‘閣老那邊已打點妥當’等語!”
“閣老?”蘇輕語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新詞。
“目前尚不清楚具體指誰,朝中幾位閣老年紀資歷相仿。”周晏神色嚴峻,“但這說明,這張網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往上延伸。王爺已命人暗中調查與李、林二人過往甚密的所有閣臣。”
蘇輕語感到一陣窒息。侍郎、院判之上,還有閣老?這案子真的沒有盡頭了嗎?
“王爺……打算怎麼辦?”她輕聲問。
“王爺今早已進宮麵聖。”周晏道,“將此案目前所有證據、供詞、涉案人員層級,如實稟報陛下。請陛下聖裁。畢竟,涉及郡王、後宮、乃至可能牽扯閣老,已非王爺一人可獨斷。”
禦前陳情!終於到了這一步!
蘇輕語的心再次提了起來。景和帝會是什麼態度?會支援秦彥澤徹查到底,還是會為了朝局穩定、後宮安寧而選擇妥協?
“另外,”周晏看著蘇輕語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睛,語氣帶上一絲關切,“王爺離府前特意交代,讓下官務必轉告鄉君:案情已明,證據鏈初步完整,後續查證鞏固之事,可稍緩兩日。請鄉君務必好生休息,切莫再熬神。王爺說……‘才智乃國之利器,亦需善加保養,方能源遠流長。’”
又是這種彆扭的關心方式。但這一次,蘇輕語聽著,卻覺得心底某處微微發軟,臉頰似乎又有點熱。
她低聲道:“多謝王爺掛懷,輕語曉得了。”
周晏完成了傳話和抒發敬佩之情的雙重任務,也不再久留,告辭離去。
蘇輕語獨自站在前廳,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堪為國士……”
她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不受控製地,慢慢、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一個燦爛的、帶著點傻氣、卻充滿驕傲和力量的笑容。
(被肯定了!被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冷麵王爺,用最高規格肯定了!不是“才女”,不是“聰慧”,是“國士”!啊啊啊!雖然壓力山大,但是……好開心!超級開心!(???))
雲雀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姐先是發獃,然後臉紅,現在又笑得像個偷到糖吃的小孩,雖然不明白“國士”具體多厲害,但知道肯定是天大的誇獎,也跟著傻笑起來。
“小姐,您真厲害!”雲雀與有榮焉。
“還不夠。”蘇輕語深吸一口氣,斂起笑容,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案子還沒完,真正的硬仗,可能才剛剛開始。”
但她此刻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底氣和力量。
被認可,被需要,被委以重任。
這條路,她選對了。
而那個給予她這份認可和平台的人……
蘇輕語望向王府的方向,心中思緒紛繁。
就在這時,福伯領著一位提著藥箱、太醫打扮的老者走了進來。
“蘇小姐,王爺吩咐,讓太醫院的趙太醫來給您請個平安脈,順便開些安神補氣的方子。”福伯笑眯眯地道,“王爺說,案子要查,身子也要緊。”
蘇輕語看著那位神色溫和的趙太醫,怔了怔。
秦彥澤……你這關心的方式,能不能稍微……直白一點啊喂!
但心裏那股暖洋洋、軟乎乎的感覺,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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