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語和周晏匆匆穿過迴廊,向前廳走去。
蘇輕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是昨天那身窄袖藕色襦裙,袖口因為繪圖寫字沾了些許炭灰,頭髮雖然重新挽過,但肯定算不上多麼光鮮亮麗。她抬手想拍掉袖口的灰,卻發現越拍越暈開,隻好作罷。
(算了算了,又不是去選美,是去彙報工作!甲方爸爸看到員工熬夜加班後的邋遢形象,說不定還會覺得我們認真努力呢!……雖然這個甲方爸爸是位親王,審美標準可能比較高_(:3」∠)_)
周晏則是既興奮又緊張,不停地整理著自己的衣冠,低聲對蘇輕語道:“鄉君,等會兒見到王爺,下官先簡要稟報我們這兩日的進展,再由您詳細解說那……那‘坐標係’與‘視覺化’之法?”他到現在還覺得那麵牆上的圖表有些過於驚世駭俗,怕王爺一時難以接受。
“好。”蘇輕語點點頭,心裏其實也有點打鼓。秦彥澤那種人,會怎麼看這種“離經叛道”的分析方法?會認同資料展現出的異常嗎?
踏入前廳,一股淡淡的冷冽鬆香氣息傳來。
秦彥澤已經在了。他今日穿著一身暗紫色雲紋親王常服,玉冠束髮,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廳中懸掛的一幅猛虎下山圖前。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光影。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冷峻模樣,但不知是不是蘇輕語的錯覺,他似乎比前兩天看起來更……疲憊一些?眼底的墨色好像更深沉了。
“臣(下官)參見王爺。”蘇輕語和周晏同時行禮。
“免禮。”秦彥澤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在蘇輕語沾了炭灰的袖口上一掠而過,隨即看向周晏,“進展如何?”
周晏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王爺,這兩日在蘇鄉君主持下,進展……頗為神速!”他用了“神速”這個詞,自己都覺得有點誇張,但回想那麵牆帶來的衝擊,又覺得無比貼切。
他盡量簡潔地彙報了人員組織、資料錄入、流程梳理的情況,然後著重提到了蘇輕語提出的“整體分析法”以及昨天蒐集到的關鍵流程漏洞資訊。秦彥澤聽著,偶爾微微頷首,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故而,蘇鄉君認為,需跳出賬冊細節,從更高維度辨析異常。”周晏最後總結道,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推崇。
秦彥澤的目光終於轉向了蘇輕語:“哦?更高維度?如何辨析?”
來了!
蘇輕語定了定神,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開口道:“王爺,資料本身不會說謊,但散亂的資料會掩蓋真相。我們將部分關鍵資料,按時間、品類、供應商等維度進行了重新整理和……圖形化呈現。或許,您可以移步書房,親眼一看。”
她用了“圖形化呈現”這個相對委婉的說法。
秦彥澤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圖形化?”他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探究,“帶路。”
書房裏,雲雀等人早已得到訊息,將室內稍作整理,點燃了清新的柏子香驅散熬夜的濁氣。那麵貼有巨幅坐標係的牆壁,此刻在充足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當秦彥澤邁入書房,目光觸及那麵畫滿了曲線、陰影、標記和符號的“資料地圖”時,他的腳步頓住了。
饒是以他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定力,眼底也瞬間掠過了一絲清晰的愕然。
這是……什麼?
縱橫的線條,起伏的曲線,奇怪的陰影區域,各種標註……彷彿某種神秘的星圖或陣法,與他認知中任何賬冊、圖表都截然不同。但奇異地,當他的目光跟隨那些線條移動時,某種直觀的“趨勢”和“對比”,卻強行闖入了他的腦海。
蘇輕語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穩住穩住!古代人第一次見到坐標係和折線圖,沒當場喊妖怪已經很給麵子了!)
周晏適時開口,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激動:“王爺,此乃蘇鄉君獨創的‘坐標係’與‘視覺化’分析法。您看,這條縱軸是時間,橫軸可代表不同事物。這些點代表每年柴胡的採購總量,連起來就成了這條曲線……”
他按照蘇輕語昨日講解的思路,開始指著圖表解釋起來。隨著他的講解,柴胡採購量的異常波動、黃連單價的不合理飆升、領用量的巨大缺口、惠民藥局份額的膨脹、以及關鍵時間點上的人事變動……這些原本隱藏在浩如煙海文字中的疑點,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水底撈出,**裸地晾曬在了陽光之下。
秦彥澤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目光銳利如鷹隼,在那幅巨大的圖表上反覆巡弋。他的視線時而停留在景和十二年那個突兀的“黃連單價尖峰”上,時而掃過柴胡採購與領用之間刺眼的空白地帶,最終,定格在那幾個標有官員升遷記號的小旗子上。
書房裏隻剩下週晏解說和蘇輕語偶爾補充的聲音。
當所有主要異常點被講解完畢,周晏停了下來,有些忐忑地看向秦彥澤。
秦彥澤依舊沉默著。他向前走了幾步,幾乎要貼近那麵牆,伸出手指,虛虛地沿著那條代表柴胡採購量的曲線,從景和十年,滑到十一年,再到十二年。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冷冽,“你的結論是,僅憑這張圖,便可推斷,景和十一年、十二年,僅柴胡一項,就可能存在巨額虛報或挪用?而‘惠民藥局’與此脫不開乾係?某些官員的升遷,也並非巧合?”
他的問題直接而尖銳,目光轉向蘇輕語,帶著審視的壓力。
蘇輕語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王爺,圖表展示的是‘異常波動’和‘可疑關聯’,而非直接證據。它就像指南針,告訴我們磁場異常的方向,但地下究竟埋著什麼,需要我們去挖掘。”
她走到圖表前,拿起一支細炭筆,在幾個異常波動最劇烈的區域畫上圈:“但是,這些波動規律,本身就不合常理。”
她開始詳細解釋,語速平穩,邏輯清晰:
“第一,疫情需求與採購波動的脫節。景和十年疫情爆發,採購高峰合理。但十一年疫情已緩,採購量卻未相應回落,反而在某些月份維持高位甚至小增。十二年無大疫,卻再現小高峰。這不符合常備藥材‘按需採購、動態調整’的基本原則,更像是一種……慣性操作,或者為了維持某個‘生意’規模。”
“第二,價格波動的非市場性。”她指向黃連的單價尖峰,“市場價格受供需影響,但通常有跡可循,漲落相對平緩。如此突兀的、短時間內的劇烈上漲,而後又維持在高位,極可能摻雜了人為操縱因素。結合我們查到的市價記錄差異,這裏麵存在‘價格虛高’套取差額的巨大嫌疑。”
“第三,供應鏈的異常集中。”她的筆尖點在“惠民藥局”份額曲線上,“一家藥局,在短短幾年內,市場份額從不起眼攀升至近四成,尤其是在黃連漲價、柴胡採購維持高位的敏感年份份額激增。這不符合市場競爭常態,更可能意味著某種‘排他性’安排或利益輸送。”
“第四,”她最後將炭筆指向那幾個小旗子,“關鍵業務節點與關鍵人事變動在時間上的緊密耦合。一次可能是巧合,多次、且涉及不同人員、卻都發生在支出異常或供應商份額擴大的時期……這巧合的概率,太低。”
蘇輕語放下炭筆,總結道:“因此,這些‘異常的波動’,並非隨機誤差,而是呈現出一種隱晦的‘規律’。這種規律指向的可能方向包括:虛報採購數量、抬高採購單價、勾結特定供應商套利、甚至截流倒賣賑疫物資。而某些官員,可能在其中扮演了保護傘或直接受益者的角色。”
她說完,書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周晏已經聽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帶人去查。
秦彥澤的目光卻依舊鎖在圖表上,久久沒有移動。他的側臉線條綳得很緊,下頜微微收緊。蘇輕語甚至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在想什麼?覺得我太過武斷?還是被這**裸的貪腐可能性激怒了?)
良久,秦彥澤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很輕,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僅用兩日,便從一團亂麻中,梳理至此。”他轉過頭,看向蘇輕語。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審視,也不是單純的探究,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糅合了震驚、欣賞、以及某種更深沉情緒的目光。
那目光如有實質,讓蘇輕語心頭莫名一跳。
“蘇鄉君,”秦彥澤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每個字都格外清晰,“你讓本王見識了,何為‘洞幽燭微’。”
他頓了頓,又道:“你所畫的這些‘線’與‘點’,雖前所未見,卻……言之有物,直指要害。”
他承認了!他認可了這種分析方法!
蘇輕語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甚至湧起一絲小小的得意。(看吧!科學方**的力量是跨越時代的!)
“王爺過譽。此乃眾人合力之功。”蘇輕語保持謙虛。
秦彥澤不再多說,轉身對周晏,語氣瞬間變得果決冷厲,帶著屬於上位者的殺伐之氣:“周晏,依圖所示,鎖定景和十一、十二年所有異常支出條目,徹查相關經手官吏、藥商往來。重點監控‘惠民藥局’及其背後東家。那幾位升遷官員的財產、交際,給本王仔細地查!”
“墨羽。”他對著空氣般喚了一聲。
黑影一閃,墨羽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書房門口,抱拳待命。
“調一隊暗衛,協助周晏。必要時,可用非常手段獲取口供,但務必隱秘,勿打草驚蛇。”秦彥澤下令,聲音裡沒有絲毫溫度。
“是!”周晏和墨羽同時凜然應命。
秦彥澤重新看向那麵圖表,眼神冰冷:“本王倒要看看,是誰的手,敢伸得這麼長,撈得這麼狠。”
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怒意和威嚴,讓書房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雲雀等人嚇得大氣不敢出。
蘇輕語也感受到了那股壓力,但她更多的是覺得……嗯,有點帥。工作狀態下的冷麵王爺,殺伐果決,確實很有魅力。
(打住打住!現在是欣賞顏值的時候嗎?!重點是案子!案子!)
秦彥澤似乎察覺到自己外露的情緒,微微收斂,再次看向蘇輕語時,語氣緩和了些許:“後續資料分析,仍需鄉君費心。若有新的發現,或需要任何支援,可直接告知周晏,或……”他停頓了一瞬,“讓人遞話至王府。”
“是,王爺。”蘇輕語應道。
秦彥澤點了點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麵寫滿“異常波動”的牆,彷彿要將那些曲線和標記刻入腦中,然後便轉身,大步離開了書房。
他來去如風,卻留下了一室凝重的氣氛和明確的方向。
周晏激動地搓著手:“鄉君,您可真是……神了!王爺方纔那態度,是全然信服了啊!我們接下來,就按圖索驥,一個個把這些‘異常波動’背後的人揪出來!”
蘇輕語笑了笑,看向牆上自己親手繪製的圖表。那些波動的曲線,此刻在她眼中,彷彿變成了一條條貪婪的觸手,正從陳年舊賬的深淵中伸出。
而她們,已經抓住了這些觸手的軌跡。
“周長史,資料工作遠未結束。”蘇輕語收回目光,神情重新變得專註,“我們需要更精細的資料來支撐後續的查證。比如,能否拿到‘惠民藥局’過去幾年與其他客戶交易的價目?能否核實景和十二年黃連漲價的所謂‘產地歉收’是否屬實?還有,我們需要估算一個更準確的、實際被貪沒的金額範圍……”
她一邊說,一邊走回書案,拿起炭筆,在新的紙上開始羅列下一步的資料需求清單。
陽光漸漸西斜,將書房裏每個人的影子拉長。
但那麵牆上的“資料地圖”,卻在燈火映照下,愈發清晰。
異常的波動,已被捕捉。
深藏的暗流,即將被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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