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帶著震撼與決心離開後,小議事廳有片刻的安靜。
蘇輕語站在原地,看著案幾上堆積如山的舊賬冊,旁邊是剛剛初步分類標記出來的一小摞“重點可疑”條目,還有周晏留下的那疊關於流程和人員的文書。
陽光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好了,牛皮吹出去了,地圖畫出來了,接下來……該擼起袖子實幹了吧?)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不是疲憊,而是將思維從宏觀戰略轉向微觀執行的切換。轉身,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兩位書吏先生臉上還殘留著震驚過後的茫然,兩個小廝規規矩矩站著,春蘭秋月眼神裡滿是“小姐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的忠誠,雲雀則是一副“小姐指哪兒打哪兒”的躍躍欲試。
“諸位,”蘇輕語拍了拍手,聲音清越,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剛才說的,是長遠目標。現在,我們從眼前能做的第一步開始。”
她走到那堆初步標記過的賬冊前:“陳先生、李先生,還有這兩位小哥,今日辛苦,可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請兩位先生再來,我們開始正式的資料摘錄和表格填寫工作。屆時我會給出更詳細的操作規範。”
兩位書吏如釋重負,連忙行禮告辭。他們確實需要時間消化今天聽到的一切。
“春蘭、秋月,”蘇輕語看向兩個新丫鬟,“你們隨雲雀去一趟大廚房,請管事幫忙準備一些食物:要多幾盞明亮的油燈和蠟燭;熬一鍋提神醒腦的薄荷甘草茶,溫在灶上;再準備些耐放、頂餓的乾糧點心,如烙餅、肉脯、核桃酥之類。”
她又對雲雀補充:“再去問問李小姐院裏的翠兒,看有沒有空白冊簿和好用的炭筆,借一些來。若李小姐得空,也請她過來一趟,我有事相商。”
“是,小姐!”三個丫鬟齊聲應下,利落地轉身出去了。
議事廳裡隻剩下蘇輕語一人。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繞著那箱賬冊緩緩踱步,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有些粗糙的木箱邊緣。
(光靠周晏那邊蒐集外部資料不夠,我們自己手上的賬冊資料,必須儘快規範化、數碼化。人工摘錄效率太低,而且容易出錯……得想想辦法優化流程。)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紙,開始設計更精細的資料錄入表格和編碼規則。比如,給每一種藥材設定一個簡寫程式碼(如柴胡-CS,黃連-HL),給每一個供應商一個編號,給每一個經手人一個代號……這樣在後續的統計和交叉分析時,才能提高效率。
同時,她也在腦海中規劃工作區的佈局。這個小議事廳不夠用了,需要更大、更固定的空間,最好是能長時間佔用、不被乾擾的地方。
正思索間,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李知音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身後跟著抱著高高兩摞空白冊子和文具盒的翠兒,還有拎著大食盒的雲雀幾人。
“輕語!我聽雲雀說了!你要大幹一場是不是?”李知音眼睛亮得驚人,臉上全是興奮,“需要我幫什麼忙?儘管說!翠兒,把東西放下!春蘭秋月,食盒放那邊!”
她指揮若定,瞬間讓有些冷清的議事廳熱鬧起來。
蘇輕語心裏一暖,拉著李知音坐下:“確實需要你幫忙。第一,我想借你府裡一個更寬敞、安靜,且能讓我較長時間使用的書房或廂房。最好離驚鴻院不太遠,方便往來。這裏太小,而且畢竟是前院議事之所,不便久占。”
“這好辦!”李知音想都沒想,“我院子旁邊就有一個小書房,原本是我哥用的,他常年在軍營,那裏空置很久了,又大又安靜!我這就讓福伯帶人收拾出來,把裏麵的東西暫時挪走,今晚就能用!”
“第二,”蘇輕語繼續道,“資料處理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手進行抄錄、核對。光靠兩位王府書吏不夠。你府裡可有識字、細心、且嘴巴嚴實的丫鬟或小廝?最好是家生子,底細清楚。我需要至少四個。”
李知音沉吟一下:“識字又細心的丫鬟……我院裏的翠兒、紅袖算兩個,母親院裏有個二等丫鬟叫文竹的,也識字,做事極穩妥。小廝的話,我哥以前的書童阿硯現在前院當值,也識字。我再問問福伯,看還有沒有合適人選。四個應該沒問題!”
“太好了。”蘇輕語鬆了口氣,有李知音這個地頭蛇幫忙,後勤和人手問題解決了一大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密。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看到的數字,聽到的議論,一個字都不能外傳。所有參與的人,必須嚴格約束。”
李知音神色也嚴肅起來:“我明白。你放心,我挑的人絕對可靠。我也會親自叮囑他們。那個小書房,我會讓信得過的婆子守在外圍,閑雜人等一律不準靠近。”
事情就這麼高效地定了下來。
不到一個時辰,福伯就親自帶人將李承毅那間閑置的小書房收拾妥當。書房果然寬敞,三麵牆都是書架(現在大多是空的),中間一張巨大的花梨木書案,旁邊還有幾張較小的案幾。窗戶敞亮,通風良好。
蘇輕語指揮著眾人,將賬冊、文具、茶點一一搬運過來,重新佈置。大書案作為她的主工作枱,放核心資料和繪圖工具。幾張案幾分配給抄錄人員。油燈和蠟燭多點了幾盞,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晚膳時分,李知音挑好的四個人也到了:翠兒(李知音的大丫鬟,機靈)、紅袖(李知音的二等丫鬟,手巧)、文竹(國公夫人院裏的二等丫鬟,沉穩)、阿硯(前院小廝,原書童,字寫得端正)。加上雲雀、春蘭、秋月,以及明日會來的陳、李兩位書吏,一個十人左右的臨時資料處理團隊,初步成型。
蘇輕語沒有立刻讓他們開始工作,而是將所有人召集在一起,進行了一次簡短的“戰前動員”和保密教育。
她言簡意賅地說明瞭工作的性質和重要性(協助睿親王覈查舊檔),強調了保密的鐵律,也承諾了額外的辛苦酬勞(李知音豪爽地表示從她私房錢裡出雙倍月錢)。看著眼前這些年紀不大、但眼神清亮的僕役,蘇輕語心中感慨,這就是世家大族底蘊的一部分——培養出的下人,素質確實不一般。
華燈初上時,一切準備就緒。
蘇輕語換上了一身更利落的窄袖藕色襦裙,頭髮用一根長簪簡單挽起,袖口用襻膊束起。她站在大書案前,麵前鋪開了一張特製的、超大號宣紙,用鎮紙壓平。旁邊擺著炭筆、直尺、圓規,還有她下午設計的各種表格模板和編碼手冊。
“開始吧。”她聲音平靜,卻彷彿吹響了衝鋒的號角。
首先,她親自示範,如何從一本賬冊中,提取一條完整的資訊,並按照規範填入《採購明細錄入表》。包括:原始賬冊編號、年份月份、支出事由(疫病藥材)、藥材程式碼、數量、單價、總金額、供應商編號、經手人代號、票據情況(有/無/不全)、備註(如有塗改、奇怪符號等需說明)。
每一步都講解得清晰明白,並且讓每個人都實際操作一遍,及時糾正錯誤。確保所有人都理解並掌握了標準流程。
然後,分工明確。陳、李兩位書吏(明日加入)和蘇輕語自己,主要負責快速瀏覽新賬冊,進行初步篩選和標記,並處理最複雜混亂的條目。雲雀、翠兒、紅袖、文竹四人,負責將標記好的條目,規範謄錄到表格中。春蘭、秋月負責後勤,添茶倒水、更換筆墨、傳遞賬冊。阿硯則負責將已謄錄好的表格按年份和類別分類歸檔,並協助蘇輕語進行一些簡單的加總計算。
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了。
起初,大家還有些生疏,不時需要詢問。但很快,節奏就起來了。書房裏隻剩下翻頁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壓低的詢問和解答聲。
蘇輕語的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處理器。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瀏覽賬冊的速度遠超常人,往往別人一頁還沒看完,她已經標記好了兩三頁的重點。她不僅要自己看,還要隨時解答其他人的問題,檢查錄入的準確性,同時,腦海中還在不斷比對、關聯、質疑。
(這個“濟世堂”在景和十年突然出現,接了大量訂單,價格中等偏上……背景是什麼?)
(又是“雜支—應急”,這次是五百兩,備註“疏通河道以便運葯”?防疫款項為什麼要付河道疏通費?)
(景和十二年,負責江北藥材驗收的主事換了人,新上的這位,好像和周晏給的那份官員變動表裏,某個被提拔的郎中關係匪淺?)
一個個疑點被她記錄在單獨的“線索本”上,旁邊簡單標註需要進一步查證的方向。
時間在專註中飛速流逝。
亥時初(晚上九點),李知音又跑了一趟,送來夜宵和水果,還想留下幫忙,被蘇輕語以“你明日還要打理鋪子”為由勸了回去。不過李知音堅持留下了翠兒和紅袖,讓她們輪班休息。
子時(晚上十一點),春蘭和秋月已經困得眼皮打架,被蘇輕語強行趕回去睡覺。雲雀也哈欠連連,但還在堅持整理蘇輕語標記過的賬冊。
醜時(淩晨一點),書房裏依舊燈火通明。炭筆消耗得很快,空白表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滿。阿硯已經將第一批錄入的資料,按藥材品類做了初步的加總,數字彙總在另一張紙上。
蘇輕語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端起已經涼透的薄荷茶喝了一口,清涼微苦的滋味讓她精神一振。她看向仍在埋頭抄錄的翠兒和紅袖,以及強打精神的雲雀,心中感動。
“雲雀,帶翠兒和紅袖去隔壁廂房歇一個時辰。這裏有我看著。”她下令道。
“小姐,您也歇會兒吧!”雲雀擔憂地看著她。
“我再整理一下思路就歇。”蘇輕語揮揮手,“快去,這是命令。”
打發走三人,書房裏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下。
蘇輕語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春夜的涼風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湧入,吹散了些許室內的燥熱和墨味。夜空深邃,星子稀疏。
她回望書案。那裏,散亂的賬冊正在被一點點馴服,變成一行行規整的資料。資料的海洋依然浩瀚,但至少,她已經造好了幾艘小船,找到了劃槳的方法。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忽然,她聽到極輕微的腳步聲靠近書房門口。不是雲雀她們。
“誰?”她警惕地問。
門外傳來福伯壓低的聲音:“蘇小姐,是老奴。王爺那邊派墨羽侍衛送來一些東西,說是給您和諸位熬夜辛苦之人所用。”
蘇輕語一愣,走過去開啟門。
門外站著福伯,以及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墨羽。墨羽手裏捧著兩個不大不小的盒子,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墨羽侍衛?”蘇輕語有些意外。
墨羽將盒子遞上,言簡意賅:“王爺命送來的。一盒是提神清心的‘冰片薄荷香’,點燃可助清醒,不傷身。另一盒是宮裏禦膳房製的‘參茸八珍糕’,易消化,補氣力。”他頓了頓,補充一句,“王爺說,事雖急,亦需張弛有度。”
蘇輕語接過盒子,入手微沉。她沉默了一下,道:“多謝王爺掛懷,也辛苦墨羽侍衛深夜跑一趟。請轉告王爺,輕語省得。”
墨羽點點頭,不再多言,對福伯示意一下,身影一閃,便消失在廊下陰影中,來去無聲。
蘇輕語捧著盒子回到書房,開啟。那香是上好的香料製成,氣味清冽提神。糕點做得小巧精緻,散發著淡淡的藥材和穀物香氣。
(秦彥澤……這傢夥,一邊用堆積如山的難題考驗你,一邊又記得給你送夜宵和提神香?這種矛盾又細緻的作風……還真是他的風格。)
她取出一塊八珍糕,慢慢吃著。溫潤甜香的味道在口中化開,確實讓人感覺恢復了些許精力。
將香點燃,清冽的氣息瀰漫開來,頭腦為之一清。
她重新坐回書案前,攤開“線索本”,就著新的燭火和清香,開始梳理今夜發現的幾個最關鍵疑點,並規劃明天需要優先向周晏詢問和調取的資料方向。
窗外的夜色,濃黑如墨,但書房內的燈火,堅定地亮著,直到東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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