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引導宮女，穿行在肅穆而恢弘的宮闕之間。腳下的金磚地光可鑒人，兩側是高聳的朱紅宮牆，頭頂是繪著華麗藻井的漫長迴廊。空氣中瀰漫著莊重得近乎壓抑的氣息，隻有衣裙摩擦的窸窣聲、環佩輕擊的叮咚聲，以及低不可聞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蘇輕語始終保持著微微垂眸、步履平穩的姿態，但感官卻提升到了極致。她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如同細密的網，從前後左右無聲地掃過。好奇的、評估的、審視的，甚至帶著隱約敵意的……這就是權力的中心，每個人都是演員，也是觀眾。
“快到乾元殿了。”李知音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在她耳邊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更多的卻是興奮。
果然，轉過一道嵌著九龍壁的巨大影壁，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極其廣闊、以漢白玉欄杆圍起的巨大廣場出現在眼前，盡頭便是巍峨聳立、燈火通明的乾元殿。殿宇重簷廡頂，金黃的琉璃瓦在陰沉的天色下依然流瀉著奪目的光彩，殿前巨大的銅鼎中香煙繚繞，直上雲霄。
廣場上已有不少人，按品級、男女分割槽域等候。官員勛貴們三五成群，低聲交談；女眷們則大多安靜站立，或由相熟之人陪伴，儀態萬千。放眼望去，奼紫嫣紅，珠光寶氣，宛如一幅流動的盛世華章。
衛國公夫人在女眷中地位尊崇，剛一站定，便陸續有相熟的命婦前來寒暄。李知音和蘇輕語作為小輩，安靜地侍立在旁。蘇輕語依舊低眉順目，卻用餘光迅速而謹慎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尤其是那些被簇擁著的、氣場不凡的人物。
就在她目光掠過廣場東側那片親王與頂級勛貴聚集的區域時，呼吸幾不可查地一滯。
那裏，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被幾位身著紫袍的重臣圍住。秦彥澤今日未著親王禮服，依舊是一身玄色暗金雲紋常服，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鬆，在一眾或圓潤或文雅的官員中，顯得格外冷峻卓然。他側對著這邊，似乎正在傾聽某人說話，側臉線條緊繃，薄唇微抿，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
而就在離秦彥澤不遠處，靠近文臣清流聚集的一角，另一個熟悉的身影，也映入了蘇輕語的眼簾。
季宗明。
他竟然真的在這裏！
他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色綉竹紋直裰，外罩月白色鶴氅，頭髮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比平日更顯清雅俊秀。他正與一位白髮蒼蒼、氣質儒雅的老者低聲交談，態度恭敬謙和。那老者蘇輕語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國子監一位極有名望的大儒。看來，季宗明便是以“才子”身份，由這位大儒舉薦或攜同，得以列席宮宴。
（果然……他也來了。以這種方式。青雲閣少主，混跡於清流文臣之中，還真是……諷刺又貼切。）
蘇輕語心中微冷，正欲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彷彿有所感應一般，正在聽老者說話的季宗明忽然轉過頭，目光精準地穿過人群，向她這邊望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季宗明的眼中瞬間掠過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驚艷（看到她盛裝的模樣），有憂慮（對她身處此地的擔憂），有急切（似乎想傳遞什麼資訊），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他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礙於場合，隻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包含了太多她已不願去解讀的情緒。
蘇輕語迎上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眼神平靜無波，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僅僅一瞬，她便自然地、彷彿隻是無意間掃過一般，移開了視線，重新落回身前的地麵。
然而，她剛移開目光，卻感覺到另一道更加深沉、更具穿透力的視線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隻見廣場東側，原本正與人交談的秦彥澤，不知何時已結束了對話，正微微側身，目光淡漠地朝她這個方向投來。他的視線並未在她身上過多停留，彷彿隻是掠過女眷聚集區時，恰好看到了衛國公府一行人，也恰好看到了站在李知音身旁、身著月白禮服的自己。
那目光深邃如寒潭，冰冷而平靜，不帶絲毫情緒，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純粹的審視。與季宗明那複雜糾結的眼神截然不同，秦彥澤的目光更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的位置和狀態，評估其是否在既定軌道上執行。
宮門外，遇秦彥澤與季宗明，三人目光短暫交匯，心思各異。
蘇輕語心中微凜，卻沒有避開，隻是微微屈膝，向著秦彥澤的方向，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見尊長的萬福禮。動作規範，姿態恭謹，挑不出絲毫錯處。
秦彥澤幾不可查地頷首，算是回應，隨即目光便已移開，彷彿剛才那短暫的視線交匯從未發生。他轉向身旁另一位上前搭話的武將，繼續他身為親王、身處權力中心的社交。
而另一邊，季宗明在看到蘇輕語對秦彥澤行禮、而秦彥澤冷淡回應後，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眼神暗了暗，最終也轉過頭去，不再看向這邊。
“輕語，你看！是睿親王殿下！”李知音也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輕輕拉了拉蘇輕語的袖子，小臉因為興奮和仰慕而微微發紅，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聲音裏帶著雀躍，“殿下剛纔是不是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天哪，他今天這身也好威風！”
蘇輕語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她能感覺到，在這短暫的、無聲的“宮門初見”之後，某種無形的張力已然在這三人之間瀰漫開來。季宗明的憂懼與算計，秦彥澤的冰冷與審視，還有她自己那份清醒的疏離與警惕。
這宮宴尚未開始，序幕卻已在他們之間悄然拉開。
“時辰快到了，準備入殿吧。”衛國公夫人的聲音溫和地響起，結束了短暫的寒暄。
引導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從乾元殿丹墀之上傳來：“吉時將至，百官命婦，依序入殿——！”
人群開始緩緩向前移動，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推動的潮水，湧向那座象徵著無上權力與榮耀的巍峨殿宇。
蘇輕語深吸一口氣，最後整理了一下本已一絲不苟的衣袖和裙擺，隨著衛國公府的人流，邁步向前。
真正的考驗，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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