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春,京城。
意識,像是從一片深不見底、粘稠冰冷的墨色沼澤裡艱難地掙脫出來。
蘇輕語的第一感覺是——疼。
不是實驗室裡那種儀器漏電的瞬間劇痛,而是一種綿長、深沉、彷彿靈魂被強行塞進一個不合尺寸的容器裡的,全方位的鈍痛。頭痛欲裂,四肢百骸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酸軟得提不起一絲力氣。
(我是誰?我在哪?實驗室爆炸的後遺症這麼玄幻的嗎?這醫院的床怎麼這麼硬?還有,這消毒水味兒呢?怎麼是一股子……淡淡的黴味混合著某種草木灰的感覺?)
她費力地掀開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視線花了半晌才勉強聚焦。
入眼的,是頭頂上方一片泛黃的、帶著細微裂紋的帳幔頂。側過頭,是一張古舊的木質梳妝枱,台上放著一麵模糊不清的銅鏡,以及一個缺了角的胭脂盒。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的薄薄褥子根本無法完全隔絕那種硌人的觸感。
(等等……這裝修風格……復古得有點過分了吧?!哪個醫院這麼有“情懷”?還是說……我其實已經死了,這是地府員工宿舍?(⊙?⊙))
就在她腦子亂成一鍋粥,試圖用殘存的科學理智來分析眼前這超自然現象時,一個帶著哭腔,又驚又喜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
“小姐!小姐您醒了?!老天爺保佑!菩薩顯靈了!您終於醒了!”
伴隨著這哽咽的呼喊,一張稚嫩、焦急、哭得眼睛紅腫的小臉猛地湊到了蘇輕語眼前。
小姑娘約莫十四五歲年紀,梳著雙丫髻,穿著半舊不新的青色布裙,此刻正用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她,生怕一眨眼她就沒了。
(……cosplay?劇組?不對,這情感流露也太真實了……)
蘇輕語張了張嘴,想問問這是什麼地方,你是誰,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發出的聲音嘶啞微弱得像蚊子哼哼:“水……”
“水!好好好!奴婢這就給您倒水!”小姑娘像是聽到了聖旨,慌忙轉身跑到桌邊,提起一個粗陶茶壺,倒了大半碗溫水,又小心翼翼地端到床邊,笨拙卻又極其輕柔地托起蘇輕語的後頸,將碗沿湊到她唇邊。
清涼的液體滑過乾涸的喉嚨,暫時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感覺。蘇輕語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奴婢?小姐?這稱呼……資訊量有點大啊!我這是……趕上了穿越的潮流了?!不會吧不會吧!我那篇關於量子糾纏和意識投射的論文還沒發表呢!這就親身實踐了?!Σ(°△°|||)︴)
一碗水下肚,她感覺稍微有了點力氣,靠在身後那硬邦邦的枕頭上,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以及這個房間。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除了那張梳妝枱和身下的床,就隻有一個掉了漆的衣櫃和一張四方木桌,幾條長凳。窗戶是木欞紙糊的,透進來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之前聞到的黴味。
(實錘了。這絕對不是二十一世紀。看這建築風格和服飾,大概率是中國古代……具體哪個朝代有待考證。)
“你……”蘇輕語試探著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你是誰?這裏是……哪裏?”
小姑娘一聽,剛止住的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小姐!您不認得奴婢了嗎?我是雲雀啊!是您的丫鬟雲雀啊!這裏是……是周府,是舅老爺家啊!您前幾日落水,發了三天高燒,一直昏睡不醒,可把奴婢嚇死了!嗚嗚嗚……”
(雲雀……周府……舅老爺……落水……高燒……資訊碎片GET√。所以,我不僅是穿越了,還穿到了一個落水發燒掛掉的小姑娘身上?原主這是……沒了?然後我來了?)
蘇輕語,作為一個受過嚴謹科學訓練的女博士,此刻內心是崩潰的。
(冷靜,蘇輕語,你要冷靜!唯物主義世界觀暫時放一放,現在的情況是,你,蘇輕語,二十六歲,國家重點實驗室骨幹,可能因實驗意外,靈魂穿越到了一個未知時空、未知身份的古代少女身上!當前首要任務:收集資訊,偽裝身份,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茫然又無助,符合一個剛醒來的病人身份。
“雲……雀?”她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放空,“我……我好像……很多事情……記不清了……”
(完美!失憶梗,穿越人士必備藉口!雖然狗血,但好用啊!(′▽`??))
雲雀一聽,哭得更凶了:“小姐您別嚇我!怎麼會記不清了呢?您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嗎?您是蘇輕語蘇小姐啊!咱們老爺,是曾經的翰林院蘇翰林啊!老爺夫人去世後,咱們就來投靠京城的舅母周夫人了……”
小丫鬟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述著。
通過雲雀帶著濃厚主觀色彩和強烈情緒的敘述,蘇輕語大致拚湊出了原身的基本情況:
原主也叫蘇輕語(嗯,不用改名字,省事了,但這也太巧了吧?!),年方十五,父親曾是清貴的翰林院編修,但去世得早。母親王氏性格懦弱,守不住家業,在原主父親去世後,家道迅速中落。不久前,原主的母親也生了場大病,被孃家接回去照顧了(聽起來就不太靠譜),臨行前將原主託付給了京城裏一位經營著小本生意的遠方舅母周氏。
這位周舅母,據雲雀隱晦的吐槽和那快要翻上天的白眼來看,似乎……不是很歡迎她們這對“窮親戚”。原主在周家過得是寄人籬下、看人眼色的日子。
幾天前,原主在後花園池塘邊散心時,不知怎麼失足落了水,被救起來後就一直高燒昏迷,直到現在……換成了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
(落水?失足?嗯……以我看了八百集柯南和無數宮鬥宅鬥小說的經驗來看,這‘失足’很值得商榷啊……(﹁﹁))
蘇輕語心裏嘀咕著,麵上卻依舊是一派虛弱和茫然。她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簡陋的屋子,落到雲雀那張真心實意為她醒來而欣喜、又為她“失憶”而焦急的小臉上。
(至少,眼前這個丫鬟,看起來是真心對“我”好的。這是目前唯一的“自己人”。)
她艱難地抬起依舊乏力的手,輕輕握住了雲雀因為常年幹活而有些粗糙的手。
“雲雀……”她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別怕。我……我雖然記不清很多事,但我知道,你是對我好的人。”
雲雀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眼淚汪汪:“小姐!奴婢對小姐忠心耿耿!隻要小姐好好的,讓奴婢做什麼都行!”
(確認過眼神,是個可以初步信任的小夥伴。)
蘇輕語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我餓了……有吃的嗎?”
“有有有!灶上一直溫著清粥呢!奴婢這就去給您端來!”雲雀一抹眼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恢復了活力,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房間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輕語靠在枕頭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穿越了……我真的穿越了……從一個唯物主義的科研工作者,變成了一個疑似宅鬥劇本裡的沒落官家小姐?這身份轉換也太刺激了吧!我的實驗資料!我的論文!我那剛申請下來的科研經費!(;′д`)ゞ)
她閉上眼,試圖在腦海中搜尋原主殘留的記憶,卻隻得到一些模糊破碎的畫麵和感覺——無盡的委屈、小心翼翼、對母親的思念,還有落水瞬間那冰冷的窒息感……
(有用的資訊不多啊。看來得全靠自己摸索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麵模糊的銅鏡上。
(這具身體……長什麼樣子?)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她。她咬了咬牙,用盡剛剛積攢起來的一點力氣,掙紮著從床上爬了起來。雙腳落地時一陣虛軟,差點栽倒,她趕緊扶住了床沿。
(這身體素質……也太差了吧!看來得好好鍛煉才行!)
一步,兩步……她幾乎是挪到了梳妝枱前。
銅鏡打磨得並不光滑,影像有些扭曲模糊。但即便如此,也足夠讓她看清鏡中人的模樣。
那是一張非常年輕的臉龐,大約十五六歲,因為大病初癒而顯得異常蒼白瘦削。眉毛細長,鼻樑挺翹,嘴唇沒什麼血色,乾燥得起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純粹的黑色,此刻正因為震驚和迷茫而微微睜大,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撲閃著。
(嗯……底子還不錯,是個清秀小佳人。就是太瘦弱了,臉色也太差,好好養養應該能看。幸好不是穿成什麼醜若無鹽之類的,不然這古代生存難度還得再加一顆星!(╯‵□′)╯︵┻━┻)
她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嘴角,鏡中人也對她扯了扯嘴角。
(好吧,從現在起,我就是蘇輕語,大晟朝沒落翰林之女蘇輕語了。)
就在她對著鏡子進行自我身份認同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以及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
“喲!表小姐這可算是醒了?真是福大命大啊!太太聽說你醒了,讓我過來瞧瞧!”
隨著話音,一個穿著體麵些的、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婦人掀簾子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看不出真心假意的笑容。她身後跟著端著一碗粥的雲雀,雲雀的小臉上帶著明顯的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來了來了!經典的勢利眼配角登場了!根據雲雀之前的描述和這語氣,這位八成就是那位周舅母身邊的得力嬤嬤了吧?考驗演技的時候到了!)
蘇輕語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切換回虛弱、茫然、帶著點怯生生的模式,由雲雀扶著,慢慢挪回床邊坐下。
她看著銅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蒼白麪孔,心中凜然,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佔據了所有思緒:
從今往後,我便是“她”了嗎?
在這完全陌生的時代,頂著他人的身份,麵對未知的險阻,我該如何活下去?又如何……活出我自己?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屬於蘇輕語的古代人生,就在這片迷茫與堅韌交織的混沌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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