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死人怎麼會冷?,一點一點地往上浮。耳邊有人在哭,哭聲很遠,又很近,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姑娘……姑娘您醒醒啊……”。——不對,她已經冇有心臟了。她被賜死那天,三皇子,不,那時已經是皇帝了,他站在她麵前,手裡端著那杯酒,笑著說:“上官氏,你該謝恩。”,看著那杯酒。,像是新釀的。可她聞到了杏仁的味道。。。,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像是有人拿刀在她肚子裡攪。她倒下去的時候,聽見有人在笑。。,穿著皇後的鳳袍,站在蕭景瑜身邊,笑得像一朵花。“姐姐,你放心走吧。你的一切,我都會替你好好收著的。”
然後是黑暗。
無儘的黑暗。
可現在,她聽到了青禾的聲音。
青禾——那個為了給她討一碗熱粥,被侍衛活活打死的傻丫頭。
“姑娘!”聲音突然變大,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熱乎乎的,在抖,“姑娘您動了一下!您是不是醒了?求求您睜開眼看看奴婢……”
上官曦用儘全力,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方帳子,鵝黃色的,帳角繡著蘭花。針腳很細,是她自己繡的——她認得那個走針,那時她剛學了半年,繡得手疼,祖母還誇她用心。
這是她未出閣時的閨房。
“姑娘!姑娘醒了!”青禾撲到床邊,滿臉是淚,又哭又笑,“您昏了三天,奴婢以為您……以為您……”
上官曦盯著她。
圓臉,大眼睛,鼻頭哭得通紅,頭髮亂糟糟的,好像幾天冇梳洗過。
活著。
青禾還活著。
“青禾。”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奴婢在!姑娘要喝水嗎?奴婢去倒!”青禾手忙腳亂地去倒水,差點把茶壺打翻,端過來的時候灑了一半在被子上,也顧不上擦,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慢點喝,慢慢來……”
溫水入喉,上官曦的腦子漸漸清明。
她環顧四周。
黃花梨的拔步床,床尾掛著鵝黃色的帳幔。窗前的書案上攤著一幅繡了一半的帕子,針還插在上麵。博古架上擺著她從前喜歡的幾件小玩意兒——一隻瓷貓,一個泥人,還有一塊她從護城河邊撿回來的石頭。
一切都是十四歲時的樣子。
不,不是“樣子”。
是她真的回到了十四歲。
上官曦閉上眼,前世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水,嘩啦啦地湧過來——
十四歲那年冬天,賞梅宴,她在湖邊走著走著就栽進了水裡。湖水冷得像刀子,她拚命喊救命,可岸上的人隻是站著看。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意外。是繼母周氏讓人在湖邊潑了油,是沈靈婉故意挽著她的手走到那裡,是她那位好妹妹在她背上輕輕推了一把。
她在湖裡掙紮的時候,沈靈婉站在岸邊捂著小嘴哭,眼淚掉得比誰都多,惹得所有人都去安慰她這個“受驚”的妹妹。
冇有一個人來拉她。
後來她被救上來,昏迷三天,醒來後身體大不如前。繼母以“養病”為由,把她送去了城外的莊子。她在莊子上住了大半年,回來時,府裡已經變了天——沈靈婉頂了她的位置,在祖母麵前承歡膝下;繼母把府中上下一一換成了自己的人;她這個嫡女,反倒像個外人。
再後來,三皇子蕭景瑜來提親,繼母“好心”地替她應了。她以為嫁了個良人,傾儘全力幫他奪嫡,替他拉攏朝臣,替他抄寫奏摺,替他在皇後麵前說好話。
他登基那天,她以為自己要做皇後了。
結果等來的是一杯鴆酒。
而沈靈婉,穿著鳳袍,站在他身邊。
真可笑。
“姑娘?”青禾見她半天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您是不是不舒服?奴婢去請大夫……”
“不用。”上官曦睜開眼,聲音還很虛,但比剛纔穩了不少,“我冇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細,手指像蔥管一樣,指甲上還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這是她落水前染的,沈靈婉說好看,她就信了。
這雙手,前世替蕭景瑜抄過無數奏摺,替繼母做過無數針線,替沈靈婉擋過無數災禍。
最後,也是這雙手,在冷宮的石牆上,一寸一寸地摳出了血。
上官曦慢慢攥緊了拳頭。
重生了。
她真的重生了。
那杯鴆酒冇有要她的命,而是把她送回了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青禾。”
“奴婢在。”
“我落水的事,母親怎麼說?”
青禾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層薄怒:“夫人說姑娘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還罰了跟著姑孃的兩個丫鬟,說她們伺候不周。但奴婢問過在場的人,有人說姑娘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上官曦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什麼東西”。
是“什麼人”。
“那兩個丫鬟呢?”她問。
“被罰去洗衣房了。”青禾咬咬嘴唇,“姑娘,她們冤枉,您要不要去跟夫人說說……”
“不急。”上官曦打斷她。
繼母罰那兩個丫鬟,不是真的怪她們伺候不周,是要讓府裡人都知道——她上官曦落水,是“自己的錯”,和彆人沒關係。這樣就不會有人去追究那天湖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算計。
前世她傻乎乎地信了,還覺得繼母替她處置了下人,是對她好。
“姑娘,您……”青禾欲言又止,眼睛一直盯著她。
上官曦抬眼看她:“怎麼了?”
“您好像……不太一樣了。”青禾撓撓頭,說不出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自家姑娘說話的方式跟以前不同,“您以前醒來第一件事是找小姐,說您夢見她了,要去看她……”
沈靈婉。
上官曦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冷意。
“她來過嗎?”她問。
“誰?”
“妹妹。”
青禾搖頭:“小姐第一天來了一次,姑娘冇醒,她就走了。後來再冇來過。”
第一天來了一次。
上官曦心裡冷笑。
她昏迷三天,沈靈婉隻來了一次。要是真心疼她這個姐姐,怎麼會不來第二趟、第三趟?
可前世她醒來時,沈靈婉撲到她床邊哭得比誰都傷心,她還感動得不行,覺得這個妹妹真好。
“姑娘,您要不要再歇會兒?”青禾替她掖了掖被角,“您臉色還不好看,大夫說要多休息……”
“青禾。”
“嗯?”
“母親這幾日在做什麼?”
青禾眨眨眼:“夫人?好像在忙著籌備下個月的賞花宴,聽說宮裡要來什麼人……”
宮裡來人。
上官曦腦中迅速搜尋前世的記憶。
賢妃省親。
對。下個月,祖母的侄女、宮中的賢妃娘娘要回府省親。祖母為此籌備了整整一個月,府裡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前世她被送去了莊子,完美地錯過了這次省親。
而沈靈婉在省親宴上大出風頭,被賢妃誇了一句“溫婉可人”,從此在京中貴女圈裡站穩了腳跟。
等她從莊子上回來,一切都來不及了。
這一世……
“青禾。”
“奴婢在。”
“去打聽一下,母親有冇有提過送我去莊子的事。”
青禾瞪大了眼:“莊子?姑娘要去莊子?”
“打聽就是了。”上官曦的聲音很輕,“彆讓人察覺。就說我想喝蓮子羹,你去小廚房看看有冇有新鮮的蓮子。”
青禾雖然滿肚子疑惑,但還是乖乖點頭,轉身出去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上官曦靠在枕頭上,閉上眼。
繼母一定會想方設法把她送走。前世她點頭答應了,這一世她不會。但她不能直接拒絕——那樣太明顯,會讓繼母起疑,換彆的法子對付她。
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繼母無法把她送走的理由。
賢妃省親。
如果祖母身邊的人不夠,要她留下幫忙呢?
如果賢妃見了她,對她印象不錯呢?
如果……
“篤篤。”
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姐姐?”一個柔柔的聲音響起,“我聽說姐姐醒了,特意來看姐姐。”
上官曦睜開眼。
沈靈婉。
來得真快。
她昏迷三天,這位好妹妹第一天來過一次,後來再冇露麵。現在她剛醒,訊息傳出去還冇一盞茶的工夫,人就到了。
怕是繼母在她身邊安插了眼線,青禾前腳出門,訊息後腳就傳了過去。
“進來吧。”
上官曦調整了一下表情——虛弱裡帶著一點驚喜,像是一個剛醒來的病人見到親人時該有的樣子。
門簾掀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走了進來。
鵝黃色的褙子,頭上簪著一朵絹花,小臉白淨,眉眼彎彎,看著就讓人想親近。
上官曦盯著那張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就是這張臉。
前世,這張臉在她麵前哭了無數次,每次她都心疼得不行,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這個妹妹。
最後,這張臉在她嚥氣的那一刻,笑得像一朵花。
“姐姐!”沈靈婉快步走到床邊,眼眶已經紅了,“你可算醒了,我都快嚇死了。那日看著你掉進湖裡,我恨不能自己跳下去救你……”
眼淚說掉就掉,啪嗒啪嗒的,哭得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做作,隻會覺得這孩子心善。
上官曦在心裡給她鼓了鼓掌。
演得真好。
前世她被這招騙了十四年,到死纔看清。
“妹妹彆哭了。”她伸出手,輕輕替沈靈婉擦眼淚,聲音溫柔,“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沈靈婉握住她的手,急切道:“姐姐,你還記得那日是怎麼落水的嗎?大夫說你受了驚嚇,可能有些事記不清了……”
來了。
上官曦心中瞭然。
這是在試探她,看她記不記得落水的真相。
“我記得不太清楚。”她微微蹙眉,露出努力回憶的樣子,“隻記得我們走在湖邊,然後……好像腳下滑了一下……”
“對!”沈靈婉連忙接話,“姐姐腳下打滑,我冇能拉住你,都是我的錯……”
又要哭。
上官曦拍了拍她的手:“怎麼會是你的錯呢?是我自己不小心。妹妹彆自責了。”
沈靈婉的眼淚立刻收住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她藏得很好,但上官曦看得清清楚楚。
“姐姐不怪我就好。”沈靈婉破涕為笑,“我這幾日一直睡不著,就想著姐姐什麼時候能醒……”
“傻丫頭。”上官曦摸了摸她的頭。
動作親昵,笑容溫柔。
心裡一片冰冷。
沈靈婉又說了幾句體己話,無非是“姐姐好好養病”“我去告訴母親這個好訊息”之類。
上官曦一一應了,笑容始終掛在臉上。
等沈靈婉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她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褪去。
像卸妝。
——
傍晚時分,青禾回來了。
“姑娘,蓮子冇有了,奴婢明兒一早就去買。”她一邊說,一邊湊到床邊,壓低聲音,“不過奴婢打聽到一件事——夫人這幾日一直在和老太太商量,說姑娘身子弱,要送姑娘去城外的莊子上養病。”
上官曦神色不變。
果然。
“老太太怎麼說?”
“老太太本來不同意,說姑娘是嫡女,養病也該在府裡養。但夫人說城外空氣好,對姑孃的身子有好處,還說已經看好了莊子,收拾得妥妥噹噹的……”青禾越說越氣,“奴婢覺得夫人冇安好心!”
“彆胡說。”上官曦淡淡道,“母親是為了我好。”
青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上官曦靠在枕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被角。
祖母不同意,但繼母一定會想辦法說服她。前世就是這樣,繼母說她身子虛,城外的莊子更適合養病,祖母心疼孫女,就點了頭。
這一世,她必須在祖母點頭之前,做點什麼。
“青禾。”
“奴婢在。”
“祖母最近在忙什麼?”
“老太太在籌備下個月的賞花宴,聽說忙得很,府裡的繡娘都在趕製新衣裳……”
賞花宴。賢妃省親。
上官曦腦中靈光一閃。
“我記得母親說過,我的繡工在姐妹中是最好的,是不是?”
青禾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是啊,姑孃的繡工連老太太都誇過。上次您給老太太繡的那條抹額,老太太逢人就說是您繡的。”
“那就好。”
上官曦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
暮色從窗戶透進來,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晚風裹著桂花香,撲麵而來。
“青禾。”
“嗯?”
“幫我找一件衣裳。”
“什麼衣裳?”
上官曦看著天邊那抹將滅未滅的光,輕聲說:
“一件讓所有人都記住上官曦的衣裳。”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