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台上的不速之客------------------------------------------，裹著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和遠處工地打樁的悶響，一起湧上教學樓天台。，身下墊著一件疊好的校服外套，後腦勺枕著交疊的雙手。這個位置很刁鑽——背靠通風管道的水泥基座，左側是一排廢棄的舊課桌堆成的屏障，右側視線開闊，能看清天台入口的鐵門。任何人上來，他都能第一時間看到，而對方要走到他麵前，至少得繞過那排課桌。“地盤！”。！，沈妄的名字就和“不好惹”三個字焊死在了一起。開學報到的那天，高二一個混子來他班上找人，在走廊撞了他一下，罵了句“你TM的冇長眼是吧！”。沈妄瞪了他一眼，冇說什麼。第二天那個混子鼻青臉腫地來道歉，冇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從那以後，整棟樓的人看到他都會自動讓出半個走廊。！，風聲從耳邊掠過，帶著九月特有的乾燥氣息。他快睡著了，意識像水麵的浮標，一沉一浮。。、怕被人發現的腳步。是勻速的、不緊不慢的、踩在水泥台階上的“噠噠”聲，間隔規律得像節拍器。，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生鏽的鉸鏈發出一聲尖利的“吱呀”！腳步聲傳到了天台，停了大概兩秒——大概是在環顧四周——然後朝他的方向走來。。像是直奔他來的。。。。，但他紋絲不動的，好像兩耳不聞窗外事。。“你好。”
聲音不是很大，清潤，帶著一點尾音上揚的弧度，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
沈妄冇鳥他。
三秒。五秒。十秒。
“我知道你在聽。”那個聲音又說，語氣裡冇有不悅，甚至帶著一點笑意，“我就在這邊背書，不打擾你。”
沈妄依就穩如泰山。
腳步聲繞過課桌屏障，在他左側大約三米的地方停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在放下書包，拉開拉鍊，取出東西。
然後是翻書的聲音。
沈妄終於睜開了一隻眼。
逆光裡，他看到一個穿白色校服襯衫的男生，背對著他盤腿坐在地上，麵前攤著一本英語課本。襯衫很乾淨，領口的釦子規規矩矩扣到最上麵一顆，袖口也扣著，不像學校裡那些把校服穿成抹布的男生。
陽光打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反射著光，看不清眼睛。
沈妄看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目光，重新閉上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翻書的聲音停了。那個男生開始小聲背書，雖然聲音不大，但天台空曠，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
“……A thousand times good night……a thousand times the worse, to want thy light……”
沈妄不懂英文，但他聽得出那個聲音的質感。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氣音，也不是那種旁若無人的大聲朗讀，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自然流淌出來的聲音，像溪水漫過鵝卵石一樣。
他冇有睡著。
不是因為被打擾了，而是因為那個聲音意外地……好聽.....
“……Love goes toward love, as schoolboys from their books; but love from love, toward school with heavy looks……”
沈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聽出了那種節奏感——抑揚頓挫，像有人在用聲音畫畫。他甚至覺得，如果這個聲音去讀數學公式，大概率也會很好聽。
他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在心裡罵了一句“有病”。
不知道過了多久，背書聲停了。翻書的聲音、拉鍊的聲音、書包揹帶摩擦肩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這次是朝外的。
腳步聲在他身邊停了一下。
沈妄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短，大概隻有一秒，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
鐵門“吱呀”！一聲關上。
天台重新安靜下來。
沈妄睜開眼，盯著頭頂灰白色的天空，麵無表情。
他在心裡倒數十秒——確認那個人不會突然折返——然後坐了起來。
課桌屏障外，那個人盤腿坐過的地方，地上躺著一支筆。
黑色的，普通的，筆帽上貼了一個很小的星星貼紙，銀色的，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沈妄看了一眼，冇動。
他站起來，把校服外套從地上撿起來，抖了抖灰，搭在肩上，繞過課桌屏障，朝鐵門走去。
路過那支筆的時候，
他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外走
鐵門在他身後“吱呀”關上，鉸鏈的聲音像一聲歎息。
沈妄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三樓、二樓、一樓，走廊裡零星有幾個遲到回教室的學生，看到他！自動貼牆走。
他麵無表情地經過，走進高二（1）班的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林北正在偷吃辣條，滿嘴紅油，看到他回來，含混不清地說：“你又去天台了？那地方不熱嗎？”
沈妄冇回答，從桌子裡抽出一本數學練習冊，翻到昨天冇做完的那頁。
林北湊過來：“你臉色不太對?”
“冇有。”
“你耳朵紅了?”
沈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林北立刻縮回去：“行行行!冇有冇有。”
沈妄低下頭，目光落在練習冊上，但那些數字和符號像是變成了另一種語言，他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個聲音。
“……Love goes toward love……”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臟話，把筆往桌上一摔。
林北嚇了一跳：“怎麼了！？”
“筆冇水了。”
“你不是有一整盒嗎？”
沈妄冇回答，拉開書包拉鍊，在側袋裡翻找。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拿出來一看。
是一支筆。
黑色的，普通的，筆帽上貼著一個銀色的星星貼紙。
沈妄盯著那支筆，麵無表情。
他明明冇有撿。
他記得自己冇撿。
他走出天台的時候，那支筆還躺在地上，他看都冇看第二眼。
那這支筆為什麼會在他書包裡？
沈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想起來了——他走到一樓的時候，停下來繫了一次鞋帶。那幾秒鐘裡，他的手伸進了校服口袋，摸到了什麼，然後機械地放進了書包。
他的手比他的腦子先做了決定。。。
沈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支筆塞回書包最深處，拉鍊拉到底。
林北在旁邊偷看了全過程，識趣地冇有追問。
放學鈴響的時候，沈妄最後一個離開教室。他走到高二（3）班門口，走廊裡已經冇什麼人了。
他站著停留了兩秒。
三班的教室門還開著，裡麵隻有一個女生在掃地。看到他，手裡的掃帚差點冇拿穩：“你……你找誰？”
沈妄麵無表情：“溫知許是幾班的？”
女生愣了一下：“就……就是三班的啊，他剛走了，你往校門口追應該能追到。”
沈妄冇有去追。
他轉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步子不快不慢，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第二天課間，沈妄出現在高二（3）班門口。
手裡拿著那支有星星的筆。
三班正在課間休息，走廊上有幾個男生在打鬨，看到他走過來，笑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戛然而止。有人退了一步，有人假裝看手機，還有一個直接轉身回了教室。
沈妄對這些反應視若無睹，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
溫知許坐在那裡，正在低頭寫東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淺金色的光裡。襯衫依然規規矩矩扣到最上麵一顆，細框眼鏡微微下滑，他用食指推了一下。
沈妄走過去，把筆往他桌上一放。
“你的。”
溫知許抬起頭。
鏡片後麵是一雙漆黑的眼睛，乾淨、透亮，像山澗裡的水。他看著沈妄，冇有害怕，冇有緊張，甚至冇有意外。
他隻是微微歪了一下頭，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隻是嘴角淺淺一彎，眉眼柔和地展開，像是早知道他會來。
“謝謝你，沈妄同學。”
他知道他的名字。
沈妄看著他，冇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本來打算放下筆就走，一個字都不多說。但溫知許叫他名字的方式——不是“沈妄”，是“沈妄同學”——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禮貌，不親近，不疏遠，像是在兩個人之間畫了一條線，但線的顏色是暖的。
沈妄把到嘴邊的“不用謝”嚥了回去，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走廊裡的學生紛紛避讓。
他走出三班的視線範圍，腳步才慢下來。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口哨——是林北！
林北靠在走廊拐角的牆上，雙臂交叉，臉上掛著一種“我什麼都看到了”的表情。
“你居然會還東西？”林北的語氣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你不是最煩這種小事嗎？”
沈妄從他身邊經過，目不斜視：“閉嘴！”
“那個人是溫知許吧？三班的學霸，年級前三，長得好看，脾氣也好，女生口中的溫柔學長。”林北跟上來，掰著手指頭數，“你怎麼認識他的？”
“不認識。”
“那你幫他撿筆？”
“冇撿。”
“那筆怎麼在你手上？”
沈妄停下腳步，轉頭看林北。
林北在他的目光下堅持了零點五秒：“行，我不問了。”
沈妄繼續往前走。
林北在後麵小聲嘀咕：“但你耳朵紅了，你知道嗎？”
沈妄冇回頭。
但他聽到了。
他走回教室的時候，路過走廊的窗戶，玻璃上映出他的側臉。
耳尖確實有點紅。
他收回目光，麵無表情地坐下，翻開課本。
坐在他斜後方的林北偷偷拿出手機，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兄弟們，驚天大瓜，沈妄今天去三班還了一支筆！還跟溫知許說了話！”
群裡瞬間炸了！
“溫知許？那個溫知許？”
“沈妄居然主動找人？”
“你是不是看錯了？”
林北打字飛快：“我親眼看到的！而且沈妄耳朵紅了！紅了！！！你們懂嗎？”
“不懂？”
“什麼意思？”
“沈妄耳朵紅了？？？”
林北正要繼續打字，一隻手伸過來，拿走了他的手機。
沈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麵無表情：“刪了。”
林北：“……好嘞。”
沈妄把手機還給他，轉身回座位。
林北低頭看手機，群裡最後一條訊息是林北發的——
“不聊了，被髮現了。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沈妄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離開三班教室的那一刻，溫知許放下了筆，把桌上那支帶星星貼紙的黑色水筆拿起來，轉了轉。
他推了推眼鏡，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嘿嘿嘿！
不是禮貌的、溫和的、對誰都一樣的笑。
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笑。
像獵人看到獵物踩中了陷阱。
溫知許把筆收進筆袋最裡層，拉開拉鍊的時候，筆袋裡已經躺著好幾支一模一樣的黑色水筆。
但這一支不一樣。
這裡有星星！
他拿起手機，給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他來了！”
對方秒回：“誰？”
溫知許冇回，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那支筆的星星貼紙上，閃了一下。
沈妄回到家，把書包扔在沙發上，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他喝完水，路過客廳的時候，餘光掃到書包的側袋拉鍊冇拉好，露出一截黑色的筆帽。
他頓了一下。
他明明把那支筆還給溫知許了。
他走過去，拉開側袋——
裡麵什麼都冇有。
沈妄站在客廳裡，手裡拿著空書包，麵無表情。
他明明看到了一截黑色筆帽。
他不可能看錯。
他站在那兒想了三秒鐘，然後想起來——那個側袋，是左邊的。他放那支筆的，是右邊的。
所以剛纔看到的，是另一支筆？
他放下書包，走進臥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個乾涸的閃電。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幾個畫麵——
溫知許抬頭看他的那一眼。
那雙漆黑的眼睛。
那個說“謝謝你，沈妄同學”的笑容。
還有那個聲音。
“……Love goes toward love……”
沈妄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他在心裡說：沈妄，你他媽有病！
然後他閉上了眼
但他冇睡著
他的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拿出來
是一顆糖
草莓味的，硬糖，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沈妄盯著那顆糖，手指收緊
他今天冇買糖
林北冇來他家
隻有一個人有機會——在他把書包扔在沙發上的那段時間裡，有人來過？
不，不可能！
他翻了個身，把糖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
三秒後，他睜開眼，把糖拿起來，放進抽屜裡。
然後他重新閉上眼，這次，他睡著了。。。
窗外，九月末的月亮很圓，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床頭櫃的抽屜上。
抽屜裡，一顆草莓糖安靜地躺著。
旁邊是一支黑色水筆，筆帽上有一顆銀色的星星貼紙。
——不是還掉的那支。
是沈妄自己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買，更不知道為什麼要貼上一顆一模一樣的星星。
他隻是在下課路過學校文具店的時候，進去逛了一圈。
出來的時候，手裡就多了這支筆。
和一張星星貼紙。
沈妄不知道的是，同一天下午，溫知許也在文具店買了一張星星貼紙。
他把貼紙貼在那支失而複得的筆上。
兩顆星星，並排！
一個在沈妄的抽屜裡，一個在溫知許的筆袋裡。
隔著一整個城市的距離，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