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瀑的抗妖城內,一座雜貨店之中,門口掛著樣式古怪的懸掛製銀色鈴鐺,大雨順著屋簷瓦片上落下,在門前匯聚成一道水幕。
王小明推開門走了進來,坐在屋內的椅上,擦了擦身上的雨水。
中年富翁打扮的張算盤低著頭,坐在屋內的櫃枱後方,兩旁的櫃子上都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掛件,昏暗的視線中,他正低頭看著一本賬本,頭也沒抬微笑道:“在此地歇息一晚上要一兩銀子,念在你我師兄弟同門情誼,那就....半兩。”
王小明撇了撇嘴,“果然人隻有起錯的名字,沒有起錯的外號。”
說完,丟了半兩銀子過去。
張算盤接過放入袖中,這才抬起頭,笑眯眯道:“屋在後麵,新換的被褥....不過看起來師弟是還有事情要問我?”
王小明略作猶豫,還是認真詢道。
“青山宗在東南域建宗三千年,為什麼會選擇這時候搬離宗門?”
三千年鎮守東南域的歷史,何等壯哉,舉宗離去,那麼此地的百姓和這麼多先輩積攢的威望又該如何?所以他有些不理解。
張算盤微笑看了他一眼。
“修行路上事事不由己,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你師父還沒和你說就是自然沒有這個必要。”
王小明沉默了會,想起來師兄師姐需要自己帶的東西似乎都是東南域的特產,於是輕聲問道:“所有弟子都知道了?”
“像是有資格來北地除妖的年輕弟子除了你外都早已知道,所以他們願意參加這一屆的青雲會,事實上這一屆的青雲會對他們來說早無意義,至於其餘新入門弟子在接下來的幾年內都會陸陸續續被通知,近百峰的弟子不願離去的也無妨,允許脫離宗門,自尋去路。”張算盤關上賬本淡淡道。
脫離宗門,自尋去路....王小明默唸著這八個字,低著頭,輕聲道:“所以就是宗門解散了?願意背井離鄉的就離開?”
聽見這話,張算盤看了眼前這年輕人一眼,沉默片刻,淡淡道。
“你們這些年輕人才來宗內幾年,我們這一代弟子在宗內生活的時間要長十倍不止,早已將此地當成了家鄉,既然我們都沒說什麼,就證明大勢不可逆,你們就更不用多想。人在,青山宗就在。”
王小明撓了撓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休息幾日,不用在此地多浪費時間。”
張算盤揮了揮手。
“那我去後麵歇息了。”
王小明說完,緩緩起身,消失在狹窄的走廊。
空氣間恢復安靜。
張算盤緩緩轉過頭,透過門窗望向外麵的明月,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隱隱有更夫打更的聲音傳來,男人緩緩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嘴角緩緩流露出一絲不知是何意味的笑容,喃喃道:“好一個背井離鄉。”
.....
寂靜深夜。
一位更夫帶著銅鑼緩緩走在街道之上。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打更之意,在城內除了提醒時辰之外,還有著驅散宵小妖邪之意。
這位年過半百的更夫巡視數圈,滿是睏意的打了個哈欠。
然後突然整個身體僵住。
整個眼睛瞪大到極致。
黯淡燈火映照的牆壁之上,緩緩浮現出無數詭異的黑影,緩緩飄拂,密密麻麻。
“怪...怪...怪物!”
下一刻。
老者恐懼的尖叫聲還沒來得及傳出,銅鑼便已經垂直掉落在了地上,滿是死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陣寒風順勢湧向街道角落處的雜貨鋪子。
忽然間,鋪子門口上懸掛著的銀質鈴鐺開始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芒,並且隨之搖晃,發出咚咚咚的劇烈聲響。
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張算盤睜開眼,神色如常,淡淡道:“何方妖物,來我這裏找死?”
話音落下。
強烈的妖氣衝天而起,掀翻了那些鈴鐺。
那是觸手。
數道冒著黑氣的詭異觸手,以一種詭異的爬行姿態從門外緩緩蔓延進來,觸手尾端緩緩飄拂在半空,如靈活的細蛇一般,瀰漫到了房間四周。
“為什麼要害我孫子性命?”
一道陰冷而又充滿著恨意的沙啞嗓音響起,反覆重複。
“你為什麼要害我孫子性命?”
“你為什麼要害我孫子性命?”
張算盤眯起眼,隻是輕輕拿起棋盤,金光閃爍,向前一砸。
哀嚎聲響起。
觸手飛速一般的退出了屋內。
張算盤起身,走出門外,這才終於看見了真身。
院落之中,那白天走江湖賣藝的老人此刻再也看不見人類模樣,麵目青灰無瞳,青筋暴起,腰部以下如水蛇般蠕動的八條粗壯觸手將其身子高高舉起,妖氣瘮人。
看著這一幕,張算盤眉毛微皺,玩世不恭的市儈麵龐上此刻滿是威嚴,大喝道:
“凡夫俗子,冥頑不靈又心術不正,一己之私甘願墜入妖道,早知如此我就該讓你跟你孫子一起早日輪迴!”
說完。
隻是微微抬手。
右手之中的算盤金光大漲。
強大的威壓席捲而出。
張算盤高高將金色算盤丟出,後者無風自動,化為一道閃光,將那老者身下數道粗壯觸手一一砸斷。
砰!
砰!
砰!
啊!!!.....老者發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吼叫聲,碩大的恐怖身軀狠狠砸在院中牆壁之上,但他眼神仍是死死的盯著對方,淒苦而又憎恨。
“我孫子跟你無冤無仇,你要是取我性命拿去便是,為何要害我孫子!”
“我認識你,你是青山宗的傢夥,你們平日裏殺妖我不管,可我孫子又不是妖!”
“你殺了我孫子,我要你們陪葬,我要全城人都給我陪葬!”
張算盤冷漠道:“你也配?”
人不人鬼不鬼的老者突然咧開嘴,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瘋狂和得意神色,看向院落不遠處的一口老井,“老夫北地行走那麼多年,豈是白走的?雜貨鋪內的那口井就是你們青山宗留人在這裏的原因,嘿嘿嘿,不出所料,就是你們青山宗設定的陣眼口?”
話音剛落,張算盤臉色猛然冷了下來,眯起眼睛,寒聲道:
“誰告訴你這些的?”
老者默默唸叨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隨後整個臃腫瘮人的身軀開始猛然暴漲,手臂,觸手,腦袋,都開始以一種詭異至極的速度膨脹起來!
胸口處血液炸裂,一條誇張的傷口浮現,其中一顆不似人類的心臟正在強烈的瘋狂跳動。
四周的妖氣如長鯨吞水一般,被他迅速吞入體內。
看著這一幕,張算盤知道了對方想要做些什麼,眼神中終於出現了一絲駭然神色,大吼道:“住手!”
青山宗開元大陣,便是井口之中的井眼,絕不能被外物影響,否則便會導致大陣失靈,這也是守陣人存在北地的意義。
他整個身軀瘋狂前掠。
然而下一刻。
那老者似乎早就有所預料,嘿嘿一笑,整個身軀猛然前沖,觸手全部張開,將張算盤整個人抱在懷中。
“我孫子都死了,你們這些人活著還幹什麼,都跟我去死!”
老者癲狂大笑,剎那間,整個身軀如絢爛的煙火般爆炸開,瞬間摧毀了大半個鋪子,無盡的灰塵席捲而出。
.....
寂靜深夜中。
抗妖城宛如地牛翻身般,開始劇烈震顫。
詭異的異變驚醒了許多人。
王小明正沉浸在夢境之中的修鍊,隨之被爆炸驚醒,強大的衝擊力讓整個小屋的大門和頭頂屋簷都被轟成碎片。
所以他隻是睜開眼睛,月光下,便看見了滿地狼藉的瓦片磚瓦和朝著四周散去的無盡灰塵。
咦。
我擦!!
鋪子呢???
腳步聲緩緩從遠處響起。
“張師兄?”
王小明皺眉。
灰塵之中。
兩道身影緩緩浮現。
一位麵容俊朗,手握摺扇,充滿著一股說不出的高貴出塵氣息,不似北地之人。
一位身軀魁梧如山,雙臂粗壯如盤龍,滿臉獰笑。
後者揉了揉雙拳,笑言道。
“你就是王小明是吧?是自己跟我走,還是讓我把你四肢脊樑打斷,然後再把你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