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中。
王小明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在被分解,所有的一切都緩緩消融,那些曾經無比熟練的道法,體內那源源不絕的靈氣,甚至那座彷彿可以鎮壓天地的夢境峰,都已經越來越遠。
他從一個修士,漸漸變回了凡人,那種感覺,就好像這數百年所做的苦功,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土崩瓦解。
那是誰?
四轉之上的神靈出手了嗎?
為什麼要選擇在這時出手,他的目的是要殺我?
無數個疑惑在王小明的心頭盤旋,但他此刻的腦袋昏沉沉的,什麼都想不明白。
然後便是一段漫長的死寂。
“轟.......”
不知道過了多久,呼嘯的車流,從身旁擦肩而過,鳴笛聲不絕於耳。
王小明終於睜開了眼睛,他茫然的看著眼前,無數車輛在眼前的高架橋下劃過,而他就這樣獃獃的站在馬路旁,一臉恍惚。
望著這幾乎曾經隻是在夢裏見到的場景,王小明內心幾乎是翻江倒海,眼瞳微微張開,身軀顫抖。
“這.....”他緩緩伸出手,伸向前方,彷彿眼前的一幕都是觸之便碎的幻覺,然後他下意識的向前走了一步,便隻聽見了急促的喇叭聲。
一個司機急剎車停在了路邊,伸出腦袋怒罵道:
“他媽的,眼睛瞎了找死啊!”
“想死滾去跳河,便他媽來這裏害人。”
“草泥馬的,傻逼。”
王小明獃獃的望著那人怒不可遏的樣子,笑了,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看著這一幕,那司機愣住了,嘴裏又嘟囔了一句傻逼,踩油門離開了。
王小明回過神來,望著這座無比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開始朝著遠方飛一般的跑去。
過去了多少年?
爸媽還在嗎?
她還好嗎?
若是按照九州的時間來算,已經過去了幾百年......
王小明不敢再思考這個事情。
金海市,夏江路,榕樹小區。
這裏已經是一座翻過新的小區,電梯吱呀作響,走過樓下都有熟悉的炒菜香味傳來,偶爾有孩子的打鬧聲。
王小明渾身是汗,通過電梯來到二十一樓,卻再也沒有自己印象中的畫麵,銀白色極有質感的防盜大門,門旁還有一個白色的人形機械人,默默等候在那裏。
它眼睛內的精密攝像頭開始掃描著眼前的人,同時微微彎腰,宛如一個管家:“主人不在家,請客人留下名字和電話號碼,我會告訴主人,”
王小明沉默了許久,有些不好的預感。
現在的人工智慧跟他離開時相比,顯然已經到了完全民用普及的地步,那麼是不是意味著時間也過去了許多年?
“我叫王小明....”王小明說。
“請留下聯絡方式。”
王小明有些茫然,突然抬起問道:
“現在是幾幾年?”
“機械人小明提供時間服務,現在是二零七零年,下午三點二十三分。”
“過去了五十多年.....”王小明胸口一震,一時間心亂如麻,悲傷如潮水般湧來,下意識退後兩步。
“我想問,王永安,楊惠夫婦是不是住在這裏?”
“根據資料顯示,這是上一任房子的戶主,但他們在幾年前便已經不在了,現在過戶到......”
王小明如遭雷擊,腦海裡隻有轟的一聲,他不願去深想那個那個讓人悲傷的事實,但訊息卻來的猝不及防。
他有些獃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來的,當他直到重新離開那座小區,一個人蹲坐在孤單單的馬路上,這纔回過神。
望著那車水馬龍,高樓大廈,還有夜幕降臨即將落下後紛紛亮起的霓虹燈。
他微微轉頭,通過商鋪的玻璃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樣子,二十幾歲的樣子,皮囊還帶著青澀,歲月沒有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任何變化。
除此之外,,一切都變了。
在很多年前的異鄉,曾經無比渴望的畫麵,在這一刻卻說不出的陌生,彷彿根本不屬於自己。
辛苦修行,一步步走到如今,無非也抱著重回故土的心思,但沒想到最後的結果如此簡單,一切的努力好似白費,甚至也沒有了意義。
就好像,大夢一場,儘是一場空。
王小明就靜靜的坐在那裏,宛如一個木偶,不知不覺月亮掛在了高空,在這空曠的城市中,莫名給王小明帶來了一絲暖意。
大月懸空。
這輪月亮,是那個月亮?是否否還照耀著九州?
王小明默默的想著,不知過了多久,緩慢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然後停下。
王小明回頭望去,那是一個老婦人了,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皺紋,杵著拐,那雙眼帶著經歷過歲月滄桑的坦然和祥和,穿著考究。
“是你嗎?”
王小明凝視了她一會,然後也有些感傷,點頭道:“張柔,是我。”
那老婦人竟帶著一絲哭腔,隨後又輕聲道:“一點沒變.....一點沒變.....你怎麼.....”
王小明轉了話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你剛纔去了我家。”
“你家?”
“阿姨叔叔走後,我便把房子買下來了。”老婦人嘆了口氣道:“我因為丈夫工作需要搬了家,想著金海市留個落腳的地方,偶爾帶孫女回來,也能有個念想,你家我也熟悉,叔叔阿姨當年對我也很好。”
王小明眼神複雜。
張柔,他曾經的女朋友。
若是沒有意外,那麼或許他們早就結婚了。
但幾十年過去,任何東西都早已物是人非。
“爸媽離開前,還好麼?”
“都挺好的,壽終正寢,現在的醫療手段很好,就是有些想你。”
“那就好....”
王小明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了,隻能輕聲道:“謝謝。”
婦人看著他現在的樣子,眼神憐憫道:“你還好麼?”
“世界很大。”王小明沉默了許久,這才眼神恍惚的望向高空,“我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現在回來了。”
.......
深夜,王小明沒有住處,張柔便將他帶回了家。
“不太好吧。”
王小明重新回到二十一樓,有些尷尬的道:“孤男寡女,萬一被你丈夫看見了怎麼辦?”
“你是指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婆,和一個二十歲左右可以當她孫子的男人麼?”
老婦人淡淡道,望了眼王小明白嫩的側臉,莫名帶著一絲幽怨。
“......”王小明無法反駁,隻得用乾咳來掩飾尷尬,張柔雖然老了,但性子還是和當年一樣。
“我丈夫前幾年心臟病走了,這次是孫女陪著我回來看看。”老婦人淡淡的道。
“哦哦。”王小明獃獃的應了兩聲。
房間內的擺設早已和當年大不一樣,隻有些許細節能看出當年的痕跡,王小明在屋內巡視了一圈,然後便像一個客人坐在沙發上。
“你就睡側臥吧,這也算是你家,你就不用拘謹了。”老婦人端來一杯水,“當年我跟叔叔阿姨保證過,萬一你以後要是回來了,居無定所,這房子你永遠都可以住。”
“謝了啊。”王小明說。
“我很好奇你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你不說有你的原因。”老婦人沒看他,道:“這些年你看起來很累,既然回來了,就好好住下吧。”
深夜,王小明在側臥的房間躺下,窗外星光漫天。
四周安靜靜的,孤身一人的王小明躺在童年的房間裏,終於控製不住,縮在被窩裏,右手捂住嘴巴,輕輕嗚咽,身軀微微顫抖,不見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