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淩河顯然有些茫然,似懂非懂。
而王小明的眼神卻突然變得深邃起來。
天底下公認的道理,人心所謂的善惡好壞,皆會因為立場和經歷而變,在這座人間永遠自相矛盾。
你的道理說服不了我的道理。
天地下或許永遠都不會有天經地義能夠讓所有人都認可的道理。
那便隻能殺。
他雖然不太清楚中域魏都此刻的局麵,但也能猜出大概。
他這一路上,算是體驗了四師兄如今麵臨的困境,但某種程度,也是四師兄用心良苦,提前很長一段時間,給他提個醒。
未來的青山宗,或許便會麵臨中域一樣的問題。
“修士和凡人,不能和平相處嗎?”
淩河突然問道。
“你會跟一個用眼神就能殺死的人,講公平嗎?”王小明反問道:“就算一次可以,那麼次次呢?”
淩河沉默了,緊緊皺著眉,然後說道:“那就讓所有人都變成修士好了,或者所有人都成為凡人,這樣大家都算公平,被欺負了也怨不了別人,弱肉強食本就是天理。”
王小明笑了。
卻沒有說些什麼。
隻是收回目光,然後望向遠方的白雪,虛空中,隱隱有一個虛無的身影出現。
他的氣息,寒冷而又恐怖,好似跟這漫天的飛雪融為了一體。
王小明微微流露出一個笑容,開口道;
“在這裏知會你一聲,既然管不住這裏的雪地,那麼從今日起,此地便由魏都來管。”
漫天飛雪更盛。
那人遲遲沒有說話。
王小明也不在意,隻是默默拍了拍還在皺著眉思索著問題的淩河,然後便慢悠悠往山下走去。
走到一半。
隻見一位道人,就站在不遠處的台階上。
那是一個麵色白凈的男子,身材修長,雙手負後,看起來年輕,但卻透露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老氣。
“這是大先生的意思?”
他淡淡問道。
王小明說道:“這是我的意思。”
白凈男人默默的盯著王小明,也不說話。
王小明笑道:“想動手?先前那兩個被你用丹藥和秘法強行提上來的返虛修士,實在是弱的可憐,你倒是不錯的,千年修為,實打實一步步提升的返虛巔峰,看著確實會嚇人一些,但其實也就那樣。”
神秘男子也不動怒,隻是狠狠的皺起眉,似乎要看清眼前這個白髮男子的根腳。
昔年,大先生孫敬手下,除了那些誌同道合的修士,還有不少中域聞名已久的大妖,這些大妖實力強大,性情桀驁,因此也很不服管。
後來大事已成,大妖老的老,死的死,最終隻剩下了這麼一位老祖宗。
這片雪原已北,表麵說不屬於魏都領地,但實則是孫敬給眼前這個男人的一片凈土,不受任何人管製。
這麼多年過去,他的道齡大的可怕,實力更是深不可測,三轉之下,幾乎沒有什麼對手。哪怕是麵對那些頂尖的各大聖地返虛年輕天驕,都不一定會是劣勢。
“大先生這次鐵了心要動手,派你一路從南殺到北,可到了此地,卻沒有話與我說?”
他再次問道。
王小明說道:“若是有話,那便是請你去死,但是沒有,那自然無話可說,形同陌路,看來他對你確實很失望。”
白凈男子不知為何眼神中隱隱有些怒意。
“看在大先生的麵子上,我才對你百般容忍,不管你是誰,三番兩次如此對我不敬,太過冒犯了。”
王小明笑道:
“修行界什麼時候隻會談道齡了,你我同境而已,至於道力而言,實不相瞞,你還不行。”
男人眯起眼,說道:“你是誰?”
王小明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手指之上,一輪太陽緩緩聚攏。
“東南域,青山宗。”
話音落下,男人臉色瞬間變了,目露精光,良久之後臉上的複雜神色才緩緩隱去。
“難怪.....難怪.....”
王小明很滿意對方這個表現。
終於。
自報名號的時候,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了....
這讓他覺得自己拚死拚活,去拿一個榜首回來,還是有些額外收穫的,行走江湖很有排麵。
“跟我想像中的有些不同。”
他搖頭道。
王小明微微挑眉。
“當年的陳玄殷,似乎更猛一些。”
他說道。
王小明皮笑肉不笑。
“說些廢話,你行你上?”
白凈男子做出一個送客下山的動作。
王小明下山。
他跟隨在身旁。
另外一側,淩河卻似乎知道是什麼情況,裝聾作啞,也不說話。
下山路上,白凈男子開口道:“殺完了當初的那些故人,然後呢,又能怎麼樣呢,終究是酒瓶裝新酒,重複著那些老故事罷了。”
王小明雙手籠袖,隨口道:“那就再殺。”
“很意外,你作為登頂九州天榜的修士,會是這種想法。”他說道:“當年跟隨大先生那些年,其實都是欽佩大先生的學識和抱負,但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條路很難,後來大事已成,我離開那裏便知道如今會是如此。”
“凡人和修士,根本無法共存,若想要徹底保障凡人的利益,那麼便意味著會是如今這個局麵,他們會被修士所唾棄,更會被凡人所唾棄,兩麵不討好。”
他看了眼一旁的那個孩子。
王小明說道:“我知道。”
一身雪白袍跟周圍風雪相似的白凈男人,頗有儒雅氣息,再問:“知道,還願意浪費這些時間?”
王小明望向遠方,突然說道:
“你去過其他地方嗎?知道那些地方的凡人該如何生活嗎,在東南域哪怕是修為稍低的修士,都得小心翼翼做人做事,更別提那些凡人,人不如螻蟻。”
“青山宗數千年抵禦妖族,就為了守住那些凡人城池中的百姓,全宗都滅了,他們不知道嗎。他們都知道,但他們還是做了。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定下了層層森嚴的規矩,修士也嫌棄,凡人也厭惡,浪費這些事情去修行不好麼,他人生死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王小明搖了搖頭,“我這一路走來想了很多,大概覺得其實就很簡單,因為我們都是人,不管說起來再如何強大的修士,終究都是爹生娘養的,往上祖祖輩輩終究都是些普通人,大家人心都是肉長的。都說修行靠爭靠搶,這話沒錯,但是歸根結底大家都還是人,一朝登天了,看待自家人,不說好言好語,但最起碼要把人當人去看待吧?一路走來,我所殺之人,有沒有一個能做到這件最基本的事情?我看了一個都沒有,他們的眼神中看待普通人就像是看待一群畜牲,所以我殺的毫不手軟,至於值不值得.....”
王小明想了很久,道:“一路走來,中域的人間,是我見過最平和繁華的人間,是我希望的人間。”
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他很多年前很多年前,見證過和平的人間是什麼樣子。
淩河抬起頭,怔怔的看著王小明的側臉,神色複雜。
白凈男人靜靜聽著,望著王小明的側臉,神色複雜道:“真像.....”
王小明問道:“恩?”
“當年大先生,便是像你這般,說動了我們,去做那些明明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甚至是明知對自己沒有好處,但還是願意去做。”
白凈男子笑了笑。
眼神懷念,
然後突然又愣了神,道:“可是當年大先生似乎真的沒有騙我們,他口中的那些事情,那些讓我們追隨的道理和希望,到了現在還在堅持。”
他突然恍惚,神色茫然。
直勾勾的望著王小明。
“大先生還好麼?”
王小明沉默片刻。
“有些老了。”
白凈男子抿起嘴。
緩緩停步。
望著山腳下的台階,說道:
“這座雪原是當年我花了大代價朝他要的道場,以後就還給他吧。”
王小明沒有說話。
大妖轉身離去,消失在風雪中。
等回到了村鎮。
淩河默不作聲,隻是將小丫頭和老人的屍體葬在了雪地裡。
王小明在一旁靜靜的看著。
淩河突然開口道:“當初你若不是不把我從淩家帶出來,是不是我就死了?”
王小明沒有說話。
以師兄的手段和能力,自然滴水不漏。
萬一自己心軟不去動手,那麼後續而來的殺手,自然能完善的處理好一切,一個幾歲的孩子,自己前腳出門,後腳也就被殺了。
“我家裏,是不是做了那種很不好的事情?”
淩河再問,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淚流滿麵。
王小明這一次沉默了許久,輕聲道:“淩家這些年,表麵上是壟斷修士資源,將有天賦的人收為淩家為奴僕,暗地裏是在買賣,將有修行天賦的少年少女,販賣給有需要邪教修士,用作鼎爐或者死士,賣不出去的...下場更慘。”
淩河抿起嘴,臉皮抖動,卻不說話。
王小明揉了揉他的腦袋,說道:“恨我,但不要恨魏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