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靜謐,已至醜時,高空灑落的月輝像是水霧一般,照耀的整座山林越加朦朧。
“你.....”
聽見這帶著揶揄嘲笑的回答,孫雅麵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似乎被戳中了軟肋,沒好氣道:“多謝關心,我的事情不需要他人操心。”
“誰願意管你,我來這裏是有事要與你商量。”王小明拍了拍手,開門見山道:“青蓮穀外那個叫做韓呦呦的小傢夥,鐵了心要拜你為師,來了許多次了,你收不收?”
這個極有辨識度的名字,代表著那個極有辨識度的小姑娘,孫雅卻沉默了,帶著一絲無法言語的為難之意,半晌沒有說話。
王小明淡淡道:“我不知道中神州和此地的規矩,但哪怕青山宗內人妖殊途,兩族已經有無數年的血海深仇,可族內師長也未曾對宗內十萬大山中的妖獸趕盡殺絕,更沒有隨意虐殺萬物生靈,對一些生而向善的有靈之物,帶著循循善誘的教導之意。”
他嘆氣說道:“實在不行,你替我留在此地,日後有機會送去青山,我收入夢境峰門下。”
聽見這話,孫雅麵露冷笑,譏諷道:“你夢境峰會教導妖獸,也懂那與妖族生靈相處之道?韓呦呦本就是我準備收入門下的弟子,就算送去青山也是我飄渺峰弟子。”
王小明看了眼這好似天生反骨的女人,微微挑眉,“所以?”
“既然是我的弟子,就不需外人勞心。”孫雅冷淡道。
聞言,王小明沒有動怒,反而笑眯眯的滿意點頭,隨後毫無預兆的吐出一口血水,在前者震驚的目光之下盤膝而坐,神色如常,微微閉眼運氣。
孫雅就靜靜的望著他。
王小明隨意解釋道:“我需要在這裏安靜修養幾日,先前破開元嬰境時跟一個怪胎打了一架受了傷,體內經脈受損,剛才又強行施展了一道術法,遭受反噬了。”
聽到前麵幾字,孫雅的臉色就冷了下來,正欲譏諷幾句,卻聽到後麵的言語,本已到了嘴邊的話語卻臨時嚥了下去,隻是冷淡道:“最好別死在這裏。”
王小明沒有回應,心神徹底沉浸其中。
.....
青蓮穀的入門考覈很快便結束了,隻是這一次的記名弟子中多出了一位古靈精怪的小丫頭。
她穿著青蓮穀的碧綠色長袍,整個人像是全部包裹在其中,跑來跑去,很有活力。
按照慣例,她會跟其餘的記名弟子一起在門下修行一段日子,然後根據天賦和修行進展,再選擇合適的師門。
隱隱有高層訊息傳出,這個小丫頭的身份乃是一頭妖族,引起了些許波瀾,但轉瞬就消失不見,修士修行永遠隻關注己身,一頭根本不成器的小妖,並不礙事。
而在青蓮穀內,一處山水氣運極佳的女子洞府之中,淡淡的體香縈繞,王小明盤坐其中,身前緩緩祭出一尊半人大小的鼎爐,不滅丹焰的爐火從虛空中升起,淬鍊著鼎內的材料。
煉丹一事,王小明跟隨三師兄柳海學習多年,耳熟能詳,哪怕是在夢中都能進行一次完整的步驟。
他將很久前便儲存在儲物戒指中的材料拿了出來,將幾株顏色不同的靈草,按照順序一步步的丟入沸騰的丹爐之中,隻見咕咕嚕嚕的聲音傳來,水泡翻滾,那幾株靈草瞬間消失,化為了洶湧的靈氣,瀰漫至鼎內的四麵八方。
王小明製作的是頗為罕見的六靈湯,要收集六種不同屬性的靈草,融於靈氣沸騰的水中,其中最重要的步驟,則是需要在其中放入精純的靈源,用來激發靈草內的所有靈力。
王小明閉上眼睛,來到夢境峰上的那處葯田,從那青翠欲滴的萬年青藤上小心翼翼採取了些許枝葉,隨後滴入了沸騰的丹爐之中。
剎那之間,靈光暴漲,將整個洞府都照耀的宛如白晝,那股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靈氣從丹爐中呈現乳白色,像是空氣中都能溢位水來。
在洞府外的某處閉目養神的孫雅臉色震驚,**湯這種藥材她有所聽聞,但從未看見過如此精純和誇張的靈意,簡直就超過了**湯本來的價值。
究竟受了何種傷勢,才需要這種海量的靈力復原?
洞府內,神色淡然的王小明毫無波瀾,隻是猛然張開大嘴,那源源不斷宛如靈泉一般的液體從丹爐之中躍起,飛入了他的嘴中。
做完了這件事情,王小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開始認真的調養內觀。
從那遺失之地之中出來,耽擱了許多時間,一直未曾對症下藥,若是尋常的元嬰修士,哪怕身受重傷,也自有丹田內的靈力護體,但如今的他元嬰不受控製,那傢夥跟死了一樣,導致整個身軀就像是一座乾旱已久的無水之源,時間久了遲早會出現問題。
既然不能向內求,便用外來的精純靈力來修復體內的重創,方法簡單粗暴,但也有效。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股剛入口便如汪洋大海般徹底沸騰的靈力流向七經八脈,如蛟龍渡江,掀起陣陣波濤,最後百川歸海,流向寂靜的丹田之中。
僅僅數個周天,王小明那一直蒼白的臉色有了些許紅潤之意,當有了空閑心神來內觀如今的這具軀,眼神中閃過一絲淡淡的驚駭之意。
好厲害的元嬰境!
修士修至二轉,一轉四境的靈海融於金丹,當這顆金丹誕生靈智,化為嬰兒,便相當於一種天地孕育的道果在體內生成。
修到這一地步,壽元最高可增至千年,與人世間的肉體凡胎徹底拉開了差距,若是說金丹境是修行路上的有所小成,修士動用金丹之力,那麼元嬰已經到達了可以與天地相連的地步,源源不斷輸送而來,不再是涸澤而漁。
但最玄妙的並非於此,而是對於天地變化的感悟,就像是從一個站在門外的看客終於成功走入了天地之中,任何風吹雨打都清晰感知的到。
他一念之間,神識便可散發到青蓮穀的各個角落,清晰可見,一些被陣法刻意阻攔視野的地方,也能清晰察覺。
這等好似終於看清天高地闊的快意,與之先前完全不是一個天差地別,難怪修士每一個越境敗敵殺敵,都會引起無數人的震驚。
事實上,以王小明如今的資質和修行底蘊,離元嬰境還差了一段距離。
畢竟哪怕是在中神州之內,能夠在三百歲之前踏入元嬰的修士,都是宗門家族之中毫無疑問的絕對天才。
但是在界海之中,憑藉著夢境道和虛妄法的兩種逆天神通,他在夢中提前破境,率先感受到了元嬰境那股掌控一切的大好風景,又看破了種種虛妄,所以纔在各種機緣巧合之下意外提前步入了此境。
屬於是某些前輩有意為之的一段捷徑,不然一百多歲的元嬰境?除了修行界年輕一輩頂尖的那批人,在其他任何修行宗門都足以嚇死人了。
閉目調息了足足近一月,王小明才從內觀中醒來,身體空靈,與先前的那番強撐之姿已是截然不同,睜開眼,他發現又是一個寂靜深夜,走出洞府外,一襲碧綠長裙的修長女子站在崖畔,冷冷道:“拖了這麼久,還沒好?”
“傷勢穩固的差不多了,等會就離開。”王小明瞥了他一眼,“急什麼?著急嫁出去啊?”
孫雅冷笑不止。
“你師兄周海生怎麼死的?”王小明突然開口,猝不及防。
孫雅沉默許久,神色冷酷,但眼神中卻閃過一絲淡淡的悲傷,她低垂著眸,說道:“前些年外出與五行門的修士相遇,被五行門近些年名聲最大的的天才苗藏海打碎了體內金丹,回來後就死了....”
王小明看向她。
他記得這女子當年就是為了周海生的事情,所以才會百般報復自己。
“年少時的情愛和依賴總是分不清的,虛無飄渺似井中月,在踏破一轉生死關隘後大家才會分清這些事情,這些年他在這裏有了自己的道侶,但在青山時師兄妹的感情,未曾變過。”
孫雅很是釋懷,隨即嗓音又低沉了些,輕聲道:“可他也確實是為護我而死,那苗藏海近些年想要娶我為道侶,我不願意,所以他才會做出這種事情。這一次估計沒了耐心,幾天內就會重新來此。”
王小明哦了一聲。
“怎麼?你這元嬰大修士發了善心,想要替曾經的同門出出頭?然後幻想著讓我給你感恩戴德的場景?”孫雅冷笑,言語中帶著微諷。
王小明翻了個白眼,又道:“哪能啊,要殺也要等你大婚之後,再弄死他,到時候他變死人,你變寡婦,絕配。”
“.....幼稚。”孫雅無語,似又想到了什麼,神情嚴肅,冷冷道:“不要胡來,那五行門不是尋常宗門,苗藏海更是罕見的天才,未知三百歲的元嬰修士,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你要是死在那裏我可不會認你。”
王小明聳了聳肩,“我又不是傻子,為了你衝冠一怒,再說了你哪是紅顏,你充其量就是個禍水。”
孫雅沒有說話了,隻是緩緩抬起頭望向月空,她雙手負後,身形修長高挑,身軀玲瓏,長長的睫毛之上隱隱帶著山林間的濕潤水意,月輝之下,無暇的臉蛋越發動人,王小明看了眼,心想怪不得會讓那五行門的元嬰修士都動了道心,不擇手段。
良久,她轉過頭,眼眸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突然問道:“你已經到了元嬰境,還能被打成這樣?”
王小明扯了扯嘴角,好似都懶得回答這個看似極為白癡的問題。
修行境界分為三轉。
每一轉皆是天地之別。
元嬰境便可在凡間立宗稱祖,更上一層的返虛境在整個中神州都算是一名實實在在的大修士,地位極高。
但終究不是無敵,哪怕踏入三轉,修至人道極巔成為聖人,也會遭遇各種各樣的大戰,遇到數不清的強敵。
孫雅沒有等到回答,也不在意,她真正想表達的,隻是元嬰境這三個字。
曾經的青山宗長輩們,大多都是這個境界,當時他們眼中毫無疑問的山上神仙,壽元千年,騰雲駕霧,高高在上,一言一行都有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如今她也隱約摸到了元嬰的門檻,身邊這個其實天賦平平的傢夥更是誇張的元嬰初期,原來不知不覺,兩個在它鄉重逢的可喪家之犬,已經快要成長到了師長們的境界高度。
天翻地覆,百年光陰而已。
人尚且如此,那麼那座幾乎被世人遺忘的青山呢?
“走了。”王小明的嗓音從耳畔傳來,一陣清風拂過。
“我到現在其實都不敢相信,你能一個人守住青山,還能擊敗那東聖劍宗的趙天玄,今天看你已是滿頭白髮,想來一路之上.....”孫雅一個人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卻還是不知道如何形容,最後隻能輕聲道:“老龜國內,我相信所有來到此處的青山弟子都是如此,尤其是那些年歲比較小的,估摸著都以你這位青山火係極境修士為榮。”
“很久之前我在想,若是你真替青山做成了這些我們想要做卻無法做到的事情,哪怕你來殺了我,我都不會有任何怨言。”
“簡單而言....哪怕我不願意,但也要替飄渺峰戰死的師長和師兄弟們說一聲,謝謝.....”
極少吐露心聲的女子彆扭的說完最後兩字,轉過頭,尷尬的發現月色下那名白髮男子還安靜的站在那裏,鬢角霜發微飄,睜著眼睛望著她。
“你是不是有病!?”她惱羞成怒,後者卻是咧嘴一笑,身軀化清風,在半空打了個旋,消失不見。
怔怔看著這一幕,她悵然若失,又好似徹底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一絲罕見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