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雙打一的落幕,現場的氣氛已經凝固到了極點。立海大的連勝不僅是比分上的壓製,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蠶食。
立海大就那樣矗立在那裡,像一座近在眼前卻又永遠攀登不過去的山峰。作為去年全國大賽的冠軍,今年任何有野心的隊伍都心知肚明,若想登頂,這座高峰是註定要撞上,且必須嘗試翻越的。
然而每一次嘗試,似乎都隻是更加證實了其不可撼動。雙打的陰影還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廣播聲卻已無情地再次響起:
「單打三比賽開始,由立海大附屬中學——切原赤也,對戰……」
「到我了!到我了!」
清亮雀躍,甚至帶著點迫不及待的歡呼聲,驟然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帶著錯愕、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齊刷刷地投向立海大休息區那個一躍而起的土黃色身影。
切原赤也。立海大那個傳說中備受期待的一年級正選。
他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現場那股沉鬱到近乎絕望的氛圍,也彷彿沒看見對手學校區域投來混雜著不甘與忌憚的視線。那雙碧綠色的眼眸裡燃燒著純粹而熾熱的火焰,隻有對即將到來的比賽的興奮。 【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他抓起球拍,轉身就像一顆出膛的小炮彈一樣往場上沖。
「等等。」
一道威嚴的聲音平地響起,切原猛地踩了個剎車,腳底摩擦地麵的聲音清脆刺耳。他抱著球拍轉身,看著休息區正襟危坐的副部長,剛才還張揚的小尾巴瞬間垂了下來,整個人顯得有點戰戰兢兢。
「......」
真田弦一郎感受著切原那如臨大敵的緊張眼神,以及……來自側方某處,一道隱隱投來的看似充滿平靜的目光。
真田在帽簷的遮擋下,無奈地嘆了口氣,硬是把原本想訓斥他「不要在賽場毛躁」的話嚥了回去,生硬地開口:「你護腕忘帶了。」
聽見真田不是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教訓他,切原長舒了一口氣,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像被點亮的小燈泡。
「謝謝副部長!我會打一場漂亮的比賽的!」
「……知道了,去吧。」真田低聲應道。
「是!」
看著切原重新活力滿滿跑向球場的背影,真田纔不動聲色地朝月見的方向瞥了一眼。月見正微微側頭,目光似乎落在場上,又似乎沒有,側臉安靜。但真田就是能感覺到剛才那瞬間的注視。
真田內心頗有些無奈,甚至有點氣悶。
他覺得月見未免有些過於護犢子了。在那場樹下的長談後,他確實在反思,也在有意識地調整對切原的高壓態度。訓練場上他依然是那個嚴厲的副部長,但在日常和賽場邊緣,他已經努力收斂了那些動輒如雷霆般的訓斥。剛才那句「等等」,他自認為聲調已是少有的平緩,僅僅是習慣使然,聲線依舊厚重罷了。
然而月見剛才那一瞬警惕的注視,卻像是一盆冷水,精準地潑在了這位副部長試圖改變的熱忱上。
這個念頭剛起,一些平日未曾留意的畫麵卻突兀地閃過腦海:
月見總是全心全意地信賴並守護著幸村的意誌,也總能在關鍵時刻維護著莽撞的切原,甚至能和性格跳脫的丸井約著去甜品店,和柳在雙打中展現出無需言語的默契。即便是今天路過校門口遇到青學,月見都能溫和地過去打個招呼。
他打網球陪練了一年,日復一日,從無懈怠,月見對他雖說挑不出錯,卻也……沒什麼特殊待遇。
真田弦一郎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這種感覺對於一個信奉「力量與勝利即是一切」的硬漢來說,實在太過陌生。他一向不屑於關注這些細膩的情感分配,可今日種種堆疊在一起,竟讓這位立海大的鐵柱石,生出了一種類似於……被遺忘在熱鬧之外的孤寂。
這種情緒對他而言太過矯情,以至於真田隻能更深地壓下帽子,在心裡重重地冷哼一聲:
真是太鬆懈了,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柳蓮二微微側過頭,唇角極其隱秘地勾起一抹弧度,卻沒有開口。
某狐狸的視線在真田刻意壓低的帽簷和月見沉靜側顏之間不著痕跡地流轉了一圈,銀髮下閃過一絲玩味,最終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喃:「噗哩~」
仁王雅治收回目光,彷彿無事發生般轉向球場。其餘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已經正式開始的網球比賽上,並未察覺到這方寸之地內的波流暗湧。
「砰!」
球場上,切原赤也的第一記發球已經炸響。
「15-0!」
切原那標誌性的快節奏進攻瞬間拉開了帷幕。他整個人如同一道黃色的閃電,在底線與網前肆意穿梭,那股初生牛犢般的銳氣逼得經驗老道的對手也有些措手不及。
真田感受著仁王那似有若無的視線,脊背挺得更直了,甚至隱約透出一絲不自然的僵硬。他強迫自己將所有注意力都投向場上的切原,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蓋內心那份不知所措的澀意。
而原本應該全身心投入比賽的月見,此刻卻像是感應到了某種磁場的不協調。他突然轉過頭,看向坐在斜後方的真田。真田呼吸微滯,下意識地想要壓低帽簷避開視線,月見臉上閃過一絲疑惑,隨後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繼續看向場內。
場上的局勢愈發激烈。單打三是一個極其微妙的位置,既能為隊伍鎖定勝局,也能在絕境中挽回生機。對方顯然也深諳此理,派出的選手是名副其實的三年級王牌。
所以對方的選手也很強,是三年級的王牌。
幾個回合試探下來,當對手再次將球回到他反手位時,切原沒有選擇常規回擊,而是手腕輕輕一抖,打出了一記又低又平的反手直線快撥!
球速並不算驚人,但過網高度低得驚人,幾乎貼著網帶急速下墜,直竄對方發球線死角。
對手顯然沒料到切原在高速對攻中竟能打出如此大膽的進攻性小球,忙不迭地衝上網前,狼狽地在球二次彈起前將球挑起。
而切原早已如捕食的獵豹般撲至網前,等候多時!
一記淩厲的正手截擊,網球狠狠砸在對方無人防守的空當。
「40-0!」
「好球!」胡狼桑原忍不住喝彩。
「Game won by切原!3-0!交換場地!」
切原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帶著勝利者的昂揚姿態走回場邊。路過立海大休息區時,他眼睛一亮,絲毫不在意自己正成為全場焦點的一部分,衝著月見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和分享欲:「月見!看見沒!我剛才那個切球超正的吧!」
月見其實是個骨子裡偏向低調的人。雖然算不上社恐,但也實在算不上熱衷成為視線中心。他交友的初始偏好,向來是幸村那般內斂沉穩,彼此心照的型別。對於切原這般活力四射、甚至跡部那般光芒萬丈的存在,他最初的念頭往往是「欣賞,但保持適度距離」。
然而,他同樣不喜掃興,尤其是麵對切原那雙寫滿「快誇我」的、亮得驚人的眼睛。
感受著被切原強行拋擲過來的、全場彷彿都隨之聚焦的矚目,月見微微地頓了頓。隨即,他迎著切原期待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有些無奈卻又十分認真地,對著切原,豎起了一個清晰的大拇指。
那動作簡單至極,卻比任何華麗的誇讚都更直接地戳中了切原的興奮點。海帶頭少年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彷彿得到了最高階別的認可,心滿意足、鬥誌更盛地轉身走向另一半場。
而休息區內,方纔那點微妙的凝滯氣氛,似乎也因這充滿活力與直白互動的一幕,悄無聲息地融化了幾分。隻是真田那頂帽簷,依舊壓得低低的,遮住了他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緒。
切原越打越順,對手的防線在他多變又強勢的進攻下徹底潰散。下半場幾乎成了他個人技巧的展示時間,最終以6-0的比分乾淨利落地結束了比賽,耗時甚至比上半場更短。
立海大關東大賽首戰,三場全勝,未失一局,強勢宣告了王者依舊。
隊伍整隊回校。氣氛比來時稍顯鬆弛,但立海大的紀律感依舊瀰漫在空氣中。
說來也怪,回程這一路,月見幾次下意識想朝真田的方向靠攏,卻總被各種各樣的事情恰好耽擱。
先是切原!
簡直像是精力過剩的大型犬,從賽場一路跟到停車場,抓著他滔滔不絕地復盤自己那幾個絕妙的擊球,尤其著重描述了月見豎起大拇指的那一記切球,眼睛亮閃閃地非要月見再評價一遍。
接著是柳拿起筆記本,詢問他關於比賽中近日訓練的一些反饋。月見對正事一向認真,便駐足仔細回答了柳的幾個問題,等討論告一段落,發現真田已經走到了隊伍前側,正和幸村低聲說著什麼。
好不容易上了校車,月見正想著是否該走過去,丸井文太已經一屁股坐到了他後麵的空位上,滿臉揶揄地聊起了剛才場邊觀眾議論的「立海大全員怪咖」這個新鮮出爐的外號八卦。
「要我說啊,」丸井文太晃著手指,數得頭頭是道,「欺詐師、偽紳士、資料狂魔、黑麪神、微笑的BOSS……這些標籤哪個不是深入人心?現在好了,又多了個月見這個『美貌兇器』和赤也那個『單細胞哈士奇』。咱們部可真是集齊了各種極端屬性,難怪人家說我們是怪咖集合地。」
「噗哩,」仁王雅治不知何時從後排探出頭來,銀色的辮子在空氣中晃蕩,語氣悠哉地拋下一枚重磅炸彈,「說起來,怪咖外號能流傳得這麼廣,月見你其實也得記上一功吧?」
月見正揉著剛才被切原吵得發脹的太陽穴,聞言動作猛地一僵,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不可置信:「……我?」
「是啊,」柳生比呂士隻用了零點五秒瞟了一眼搭檔,瞬間心領神會地進入了捧哏狀態,「原本大家隻是覺得立海大打球比較強勢。但自從月見你這種,看起來很乖、打起球來卻像要把人活拆了的反差風格加入後,觀眾的恐懼感確實呈幾何倍數增長。這種溫和的處刑,某種程度上比仁王的惡作劇更讓人心理崩潰。」
月見張了張嘴,這一口巨鍋甩過來得又穩又沉。但是邏輯上又毫無道理。畢竟也相處很長時間,他太瞭解這兩個傢夥滿肚子壞水、一唱一和的本性了。
如果放在之前,他可能還會真的反思一下。但經過半年的朝夕相處,他的直覺早已被磨鍊得敏銳異常。
「這不對。」月見坐直了身體,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警惕,眼神狐疑地在仁王和柳生之間來回掃視,「你們又在打什麼主意?這口鍋甩得太刻意了……有什麼陰謀?直接說!」
「噗哩,被發現了呀。」仁王絲毫不尷尬,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由於幸村就坐在月見身側,仁王自然沒法湊過去說什麼悄悄話。他隻是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著下巴,那雙狡黠的狐狸眼若有若無地掃過車廂前排,最後定格在真田弦一郎那幾乎要與椅背融為一體的僵硬脊背上。
接收到仁王極具暗示性的視線,月見也順著看了過去。
這一看,他心裡原本就存著的那些疑慮瞬間被放大了。
真田此時的狀態確實詭異得很。雖然他依舊保持著招牌式的挺拔坐姿,但那股從帽簷縫隙裡滲出來的氣息,不像往日那般如雷霆般威嚴,反而透著一種……老派家長的失落感?或者說是某種更難以言喻的、生悶氣般的擰巴感。
月見其實從剛才下場開始,就一直想過去問問來著。
在他看來,真田平時算是個極省心的人,除了生氣這種常規情緒外,幾乎沒有多餘的情感波動。哦,偶爾還會有些令人費解的彆扭。所以月見在麵對真田時,一向習慣打直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