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短暫的沉默過後又問了一個更加致命的問題,「所以你接近我......是因為好奇?」
話音落下,連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這問題太過直接,甚至帶著點冰冷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攻擊性。按林宇平常溫吞甚至有些迴避衝突的性格,他絕不會這樣問。
但幸村聽懂了。
這不是攻擊,是袒露。是將自己最深處源於無數次失望與背叛的不安全感,血淋淋地捧出來,攤在他麵前。像一個在寒夜裡跋涉太久的人,麵對突然出現的篝火,第一反應不是取暖,而是警惕地質疑,這火會不會燙傷我?會不會隻是海市蜃樓?
幸村的心被這句話刺得細細密密地疼,不是為自己被質疑,而是為林宇問出這句話時,內心必然翻湧過的那些冰冷過往。
林宇問完後,似乎自己也立刻後悔了。那冰冷的武裝瞬間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難堪和自我防禦。他眼神劇烈閃爍了一下,猛地別過臉,幾乎是用一種自暴自棄的急促語氣說:「算了!我不想知道了!你當我沒問好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廣,.任你讀 】
他可以這樣。他太擅長這樣了。
用「算了」來逃避,用「當我沒問」來自我欺騙。在過去那些艱難到幾乎無法堅持的時刻,他就是靠著這種「騙自己無所謂」的鴕鳥心態,才一點點熬過來的。這幾乎成了他麵對可能傷害時的本能反應,就是自己先一步切斷所有深入的可能,讓自己退回絕對安全的區域。
但幸村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我很開心你這樣問我。」幸村很認真的說,沒有因為林宇的拒絕和逃避而停止。
林宇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身體微微僵住,卻仍然固執地沒有轉回目光,隻是將側臉繃得緊緊的,耳根卻不受控製地泛起紅。
幸村今天就是要打破這個少年身上的迴圈,明明在意的要命,卻偏要裝作不在乎的倔強模樣。
「好奇,或許有最初的一點點。」幸村坦誠,目光清澈,「在我察覺到月見似乎和我知道的有些不同的時候。」
「但是,越瞭解你,那份微不足道的好奇就越不重要。因為如果隻是好奇,並不足以吸引我靠近。」
「我看到的,是一個默默陪隊友訓練從不抱怨的人,是一個被真田訓斥後,會咬著牙一點點糾正動作,直到完美的人,是一個對待丸井的跳脫和毛利的莽撞,都能找到最合適方式去包容和引導的人。」
「你溫柔,卻不軟弱。你強大,卻不傲慢。你善良,卻有原則。」幸村的列舉具體而平實,全是林宇在這個世界裡真實存在過的點滴,「你有這個世界上許多值得被珍視的美好品質,它們閃閃發光,不會因為靈魂換了殼子而就會有所不同。」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最核心的話:
「我其實並不在意,你真的是誰——是林宇,是月見,還是其他任何名字。名字隻是代號。」幸村的目光彷彿要穿透林宇迴避的屏障,直抵他內心,「因為吸引我、讓我想靠近、想瞭解的,從來就是你這個人。所以....」
「別說了!」一聲短促的驚呼打斷了幸村。
月見猛地抬起手,慌亂地捂住了幸村的嘴。他臉紅的厲害,像晚霞燒透了雲層,一路從臉頰蔓延到耳根、脖頸,連眼尾都染上了驚心動魄的緋色。他失措地搖頭,聲音因為極度的羞赧和急促而變了調,幾乎帶著點可憐的哽咽:
「別再說了!我知道了!是我問錯了!是我不該那樣想你的!」他語無倫次,恨不得時光倒流把那個愚蠢又傷人的問題塞回喉嚨裡,「但是……但是真的別說了……求你了……」
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著,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揪緊了幸村胸前的衣料,纖細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琥珀色的眼眸裡水光瀲灩,倒映著幸村近在咫尺的、帶著訝然卻依舊溫柔的臉,裡麵盛滿了快要溢位來的赧然、無措,還有一種被過於直白真摯的情感迎麵擊中後的眩暈。聲音到最後,微弱得幾乎隻剩氣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坦誠:
「……心跳得太快了……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最後這句帶著哭腔的坦白,像最細軟的羽毛,輕輕搔刮過幸村最柔軟的心尖。他看著眼前這個終於被徹底擊穿所有冰冷外殼、露出內裡最真實、最慌亂也最柔軟模樣的少年,看著他通紅到快要滴血的臉頰和濕潤朦朧的眼睛,感受著他透過掌心傳來的細微顫抖和幾乎失控的心跳韻律……一股溫熱的、飽脹的、近乎疼痛的柔情,瞬間席捲了幸村的四肢百骸。
他沒有掙紮,也沒有因為被突兀地捂住嘴而有絲毫惱怒。相反,在那雙近在咫尺的、盛滿水光的琥珀色眼眸注視下,他眼底緩緩漾開了清淺而無比真實的笑意。那笑意從眼底深處蔓延開來,溫柔得不可思議。
幸村眨眨眼,示意自己真的不會再說了,月見才心有餘悸的慢慢地鬆開了手,隻是指尖還有些發顫。
有了上次這個小少年打地鋪恨不得離他八丈遠的前車之鑑,幸村這次處理得更加謹慎周全。他體貼地向後靠了靠,拉開了少許距離,給了月見更多平復呼吸的空間。
空氣中還殘留著方纔那番話帶來的灼熱餘溫,或許過了很久,久到月見似乎緩過一口氣,嘴唇微動:「我……」
「我去給你倒杯冰水,天氣是有點熱,然後.....我選好了電影,一會一起看?」幸村在月見剛開口的時候就自然的打斷月見的話,用再自然不過的語氣,截斷了對方未出口的退意。
月見依舊用手半捂著臉,熱氣彷彿要從指縫裡冒出來。他胡亂地點了點頭,根本不敢看幸村,隻從鼻腔裡擠出一個悶悶的:「……嗯。」
幸村眼底的笑意更深,卻很好地收斂著,沒有讓月見看見。他知道,這一步,算是穩住了。
「好,我很快回來,你可以來窗邊吹吹風。」幸村溫聲說著,腳步輕緩地離開了房間,甚至還體貼地關上了房門給他留出一定的獨處空間,來消化這對他來說過載的一切。
當幸村的氣息和存在感被那扇門暫時阻隔,月見才覺得周身那種令人窒息的心悸、臉頰的灼燙、以及快要從胸膛裡蹦出來的心跳,瞬間像退潮般緩和了許多。
他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書桌桌麵上,企圖用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涼意冷卻自己熱到快要沸騰、幾乎宕機的大腦。木質的紋理貼著麵板,帶來些許粗糙的真實感,將他從方纔那場情感的海嘯中稍稍拉回現實。
良久,他才輕輕籲出一口氣。
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這個認知遲來卻無比清晰地砸中他。他真的再一次!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幸村精市這個人,溫柔時能像三月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可一旦堅定起來,卻如同磐石不移,深海難測。剛才那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卻精準地敲打在他靈魂最深處,引發震顫。那份看似隨意的靠近,實則步步為營,卻又包裹著全然的尊重與耐心,讓他連抗拒都覺得是一種辜負。
而且,他更挫敗地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那點微弱的念頭,好像……也不是那麼想逃了。
甚至...
甚至,被那樣的注視,被那樣的理解,被那樣珍重地列舉著連自己都未曾在意過的優點,那種感覺,除了羞赧,或許還藏著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的歡喜。
隻是……
月見抬起頭,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這間屬於幸村的、整潔雅緻又充滿個人氣息的房間。幸村雖不在,但是又無處不在的感覺....
為什麼……心裡會生出一種……非常微妙的、荒謬的……
被入室搶劫的感覺?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蹦出來,讓月見自己都愣住了,隨即泛起一絲哭笑不得的荒謬。
他自認為層層設防、堅不可摧的內心領域,就在剛才那段時間裡,被對方以一種溫柔到近乎禮貌,卻又根本不容拒絕的姿態,長驅直入,精準地洗劫一空。他的秘密,他的不安,他的脆弱,甚至他自己都沒看清的些許閃光點,全被對方看了個透,然後被妥帖地接納、安置。
他連控訴的立場都沒有,對方甚至可以說是持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邀請函進來的。
月見抬手,有些懊惱地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把本就因為剛才的慌亂而略顯淩亂的髮絲揉得更加翹起幾撮,配上他泛紅未退的臉頰和濕漉漉的,帶著點茫然的琥珀色眼睛,顯得有些狼狽,又有些罕見的稚氣。
他今天被衝擊得太厲害了,資訊過載,情感超負荷。大腦發出疲憊的警告,潛意識裡那個擅長逃避和拖延的自我保護機製開始悄然運轉。
不想再想了。反正……逃避和暫時擱置,也是他所擅長的生存策略之一。
「真是……」他對著空氣,用種花文含糊地帶著點自暴自棄意味地嘟囔了一句,「算了。」
這兩個字像一個小小的咒語,暫時封印了所有翻騰的思緒和未理清的情感。他決定放棄思考這複雜的一切,至少,在幸村端著冰水回來之前的這幾分鐘裡,他要讓自己的大腦徹底放空。
電影幸村選的是月見喜歡的《楚門的世界》。
電影的光影在房間裡明明滅滅,最終定格在楚門毅然走向那扇未知的出口,帶著微笑說出那句經典台詞。片尾音樂輕柔響起,房間裡一時隻剩下這悠揚的旋律和窗外愈發深沉的夜色。
幸村沒有立刻開燈,任由螢幕的微光勾勒著兩人安靜的輪廓。他側過頭,看向身旁抱著膝蓋、目光仍有些停留在螢幕上的月見。
「為什麼……會特別喜歡這部電影?」幸村聲音很輕。
月見沉默了片刻,視線從已經暗下去的螢幕移開。房間裡很暗,幸村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一種近乎透明的寂寥。
「就是覺得……」月見開口,「我和楚門,有點像。
「他不知道,自己一直活在攝像機下,被無數人觀看,編排。而我一直都知道,我有時候覺得他更可憐,懵懂無知地過了三十年,信仰的世界全是謊言,但有時候又覺得......」
自己更可憐。
月見的聲音戛然,他不能再說下去了!
這話太矯情,太軟弱,也太……暴露無遺了。像把血淋淋的傷口再次撕開,展示那份連自己都鄙夷的,對無知的隱秘羨慕。
幸村在昏暗的光線裡,靜靜地看著他。他沒有追問那戛然而止的後半句是什麼,也沒有試圖用言語去填補那片沉默。
片刻後,幸村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像黑暗中流淌的溪水清晰而溫涼:
「你覺得,是生活了三十年才知道一切是謊言更痛苦,還是從一開始就清醒地在真假之中穿梭,卻不得不繼續生活下去……更痛苦?」
月見猛地扭過頭看他。
螢幕的微光早已熄滅,隻有窗外疏朗的月光勾勒出幸村沉靜的側臉輪廓。他的問題輕輕劃開了月見未曾言明的最糾結的核心。
幸村懂。他懂他沒說出口的後半句,懂那份對「無知幸福」既鄙夷又渴望的矛盾,懂那種明明清醒卻不得不順從的疲憊。
月見在黑暗中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他避開了幸村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目光,重新看向虛空,聲音低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裡:
「……我不知道。」他老實承認,「可能……清醒地痛苦著,至少還能選擇如何痛苦。而楚門……他在幸福的時候,連那份幸福都不真正屬於自己。」
話音落下,房間裡隻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幸村沒有立刻接話。月光勾勒出他沉靜的側影,他似乎在斟酌,又或許隻是習慣性地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