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食言了。
全國大賽結束後的暑假,空氣裡瀰漫著塵埃落定的鬆弛感。
合宿的喧囂、決賽的激戰、奪冠的狂喜都已被妥善收納。網球部暫時放假,屬於少年們真正的悠長夏日開始了。
幸村精市坐在自己房間的窗邊,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簾,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手邊,是那本從合宿帶回來薄薄的漫畫番外冊《被神眷顧的孩子:林宇》。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封麵上的黑色剪影淩厲依舊。縱然月見已經在那個夜晚,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允許他去翻看這份過往,但幸村本意是想等的。等那個內斂堅強的小少年,在某一個覺得足夠安全、足夠溫暖的時刻,自己組織語言,把那些沉重的碎片一點點拚給他看。
可是幸村也知道,他的小少年,永遠不可能主動向任何人提起他所經受過的苦難。
並非不相信他,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關係愈發深入,那份信賴變得沉甸甸的,月見才會更加緘口不言。
那個太細膩的小少年,一定會因為怕他傷心而刻意隱瞞的。
他垂下眼眸,修長的手指拂過封麵,然後,輕輕地彷彿帶著某種鄭重的儀式感,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並非想像中的熱血分鏡。
開篇是近乎壓抑的灰度畫麵。陰雨連綿的橋洞,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乞丐,和一個眼神空洞稱為小雨的孩子。文字很少,氛圍卻沉重得透不過氣。
他看著小雨如何在汙穢與寒冷中掙紮求生,看著冰天雪地跪在路邊的小小身影,看生病時那盒髒兮兮的牛奶,看老乞丐去世,一個小小的孩子在諾大的世界顛沛流離,卑微求生,看到那個黑暗中張著血盆大口的房子,看血淋淋的一號誕生,甚至在看到林宇這個名字出現,就連他也以為小少年陰雨連綿的生活終於出現了一抹可以照破黑暗雲層的陽光,可不曾想那陽光卻唯獨繞過了他,將他推往更深的黑暗。
世界上從此有了一個「被神眷顧的孩子」。
全球矚目的光環,天文數字的合同,精密計算的笑容,無處不在的鏡頭,身體的透支,精神的囚禁,手腕上被黑色護腕掩蓋的、新舊疊加的傷痕……以及最後,那場被要求打假拳的決賽。
幸村的手指停在了一頁畫麵上。
他看見小少年被強行抹去的十一連勝的榮耀,看著小少年衝出囚禁的出逃,那一刻,成年的林宇獨自坐在巨大而空曠的別墅裡,麵前是滿牆的獎盃。旁白隻有一句話:「他時常感到自己被無形玻璃籠罩,觸碰一切,唯有冰冷。」
陽光依舊明媚地灑在書頁上,但幸村周遭的世界,彷彿安靜地塌陷了一塊。
他看著滿地碎裂的獎盃,看著少年頭也不回走進浴室的決絕。
漫長的黑暗....在書頁的最後幾格,似乎吞噬了一切。
這就是所謂的,被神眷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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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煙花大會,是每個孩子都雀躍的盛事。
幸村精市的妹妹幸村牙依,穿著嶄新浴衣,躡手躡腳溜進哥哥的房間。明明是白晝,房間裡卻拉著厚厚的窗簾,昏沉如暮色。她費力地爬上床,像隻歸巢的雛鳥,鑽進那團裹緊的被子裡,準確找到哥哥的懷抱。
哥哥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好幾天了。安靜、沉默,與世隔絕,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黑暗中,幸村感受到一團帶著奶香的暖意,笨拙而執拗地貼向自己心口。那溫度如此真實,像一捧微弱的火,試圖烘烤他被無形寒意浸透的知覺。
他沒有動,隻是任由那小小的重量存在著。
「哥哥……」牙依的小手捧起幸村的臉頰,聲音裡帶著小孩子特有的、不解又擔憂的軟糯,「你為什麼在睡覺?白天不可以睡覺。媽媽給我買的新浴衣,一週後穿去看煙火大會,好看嗎?」
哥哥眼光最好了,這個家裡她最喜歡哥哥!
煙花大會。
幸村的睫毛在黑暗中顫動了一下。月見應該從沒有看過吧,那個總是被孤獨籠罩的孩子,應該從未感受過。
牙依見他不回應,便自顧自地繼續說,把溫熱的小臉貼在他的鎖骨上:「我的新浴衣,好看嗎?上麵有小金魚哦。」她拽過他的手,讓他摸那精細的刺繡紋路。「哥哥也去吧?我們一起。你可以穿那件深藍色的,和煙花很配。」
孩子的邏輯簡單直接,她無法理解兄長此刻正被另一個少年布滿荊棘的過去所囚困,她隻是本能地想用自己世界裡最好的東西,夏日祭典的約定,把他從這片她不喜歡的、過分的安靜中拉出來。
幸村終於緩緩睜開眼。
在昏暗的光線中,他適應了片刻,纔看清妹妹近在咫尺的、寫滿期待與一絲不安的小臉。那雙和他相似卻更圓潤的眼睛裡,倒映著他自己有些蒼白的輪廓。
他伸出手,不是去摸浴衣上的金魚,而是極輕、極緩地,摸了摸妹妹細軟的發頂。
「嗯。」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有些沙啞,卻異常溫和,「很好看。」
牙依開心的笑了,哥哥終於說話了,「哥哥,起床吧,你好幾天沒有陪我玩了。」
幸村撐著身體,慢慢坐了起來。被子滑落,房間裡的昏暗似乎也隨著他的動作褪去了一些。
是啊,好幾天了。牙依的話把他拉回現實的海平麵。他意識到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太久。因為在此刻,在同一個夏日的天空下,還有另一個少年,或許正獨自一人,隔著無形的玻璃,旁觀著即將到來的、與他無關的喧囂。
而他,必須成為那個打破玻璃的人。他要把他的小少年,從旁觀者的寂靜玻璃後,帶進這片真實而喧鬧的夏日光輝裡。
電話鈴聲恰好響起,清脆地劃破了室內的靜謐。牙依懂事地爬到床邊,把手機遞了過來。幸村垂眸,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是往日他最期待見到的那個,但過去這幾天,他隻敢用文字小心翼翼地聯絡。他不敢聽那聲音,怕自己尚未平復的洶湧情緒會從聲音裡泄露出來,驚擾了對方。
「某西某西。」幸村接起電話,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
但還是被敏銳的小少年察覺出端倪:「幸村?你的聲音怎麼了,生病了嗎?」
「......」幸村躺在床上,聽著耳邊真切的擔心,心頭令人窒息的痠痛終於慢慢淡去些,但是還不等他開口,幸村牙依嘴快的說道:「哥哥羞,自己躲在房間哭鼻子!」
幸村伸手去捂住妹妹的嘴,但還是慢了一步。
「......」
「......」
「是我妹妹,牙依,她來我房間玩。」
「嗯。」月見在電話那邊點頭,「那你們先玩?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沒有。」幸村警告式的看了妹妹一眼,然後對著月見解釋:「重溫了《忠犬八公》,挺感人的。」
月見瞭然的點頭,似乎知道有人在幸村旁邊後,有點侷促不知道該說什麼。
牙依鬼精靈著呢,她看得出來自己哥哥現在心情很好,於是乖乖的躺進哥哥臂彎,抬頭看著哥哥打電話。
「月見喜歡看電影嗎?」幸村還沒從被自己妹妹揭了老底的尷尬中緩過神來,盡力找補著。
「最喜歡的是《肖生克的救贖》和《楚門的世界》」月見乖乖答道。
幸村心裡又難受起來,「那下次我們一起看。」
「好啊。」
兩人都沉默片刻,靜靜地聽著對方的呼吸聲。
幸村心裡一點一點安穩踏實下來,想見他!
幸村心裡隻有這一個想法,洶湧的,滾燙的。
牙依從幸村臂彎爬起,拿過哥哥的手機,幸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喂,我是牙依,你是金頭髮的哥哥嗎?」
牙依捧著手機對電話那麵說道。
窩在懶人沙發上的月見聽見這軟糯的童音,心都顫了顫,緩了片刻才道:「啊?嗯。」
「你什麼時候來家裡玩呀?」
幸村連忙想把手機拿回來,但牙依已經靈活地滾到了床的另一邊,小腳丫一晃一晃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話筒。
電話那頭的月見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弄得有些無措,幸村幾乎能想像出他微微睜大眼睛的驚訝模樣。
「我……」月見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猶豫的溫柔,「等牙依想我來的時候?」
「現在就想!」牙依毫不猶豫地說,又補充道,「哥哥也想!」
幸村扶額,耳尖微微發燙。他想見月見的心意被妹妹這樣直白地說出來,反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牙依,把手機還給哥哥好不好?」幸村輕聲哄道。
牙依看著哥哥微紅的臉頰,似乎明白了什麼,咯咯笑著把手機遞迴去,還故意用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說:「哥哥害羞了!」
幸村接過手機,無奈地嘆了口氣:「抱歉,月見,牙依她……」
「沒關係。」月見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那點侷促似乎被孩子的天真驅散了,「牙依很可愛。」
幸村能聽出月見語氣裡的放鬆,也跟著鬆了口氣。
「嗯。」幸村應道,目光落在妹妹那雙和自己相似、此刻卻盛滿狡黠笑意的眼眸上。牙依沖他眨了眨眼,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一個念頭清晰而有力地撞進心裡。
「月見,」他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更篤定,「我現在去接你。」
「什麼?」月見顯然沒跟上這跳躍的節奏,聲音裡是純粹的茫然。
「你不是答應了牙依,要來家裡玩嗎?」幸村篤定月見不會拒絕。
「啊?現、現在嗎?」月見的聲音透出幾分無措。
「月見現在有事?」幸村問得自然,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遊刃有餘的步步緊逼。
「倒是也沒有啦……」月見的語氣果然軟了下來,帶著遲疑,「可是,太突然了。」
幸村低頭,將手機螢幕轉向牙依,朝她微微頷首。小少女心領神會,立刻湊近話筒,聲音軟糯的對著話筒撒嬌:「要月見哥哥來家裡玩!現在就想見你!」
月見在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對於小孩子很沒有抵抗力,不到片刻就繳械投降,「那好吧,把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唔,」幸村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示意她繼續。
牙依立刻接收到訊號,聲音更加明亮雀躍:「不要!哥哥說要去接你!牙依也要一起去!」
她說完,仰頭看向幸村,大眼睛裡閃著「我表現得好不好」的得意光彩。
幸村對著她做了個「很好」的口型,眼中笑意加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羽毛落在心尖,帶著全然放棄抵抗的柔軟妥協。「那……麻煩幸村了。」月見的聲音低了下去,猶豫片刻,又輕聲補了一句,「不過真的不用特意來接的。」
「要接。」幸村的聲音溫和卻堅定,「等我一會兒。」
結束通話電話,房間裡短暫的安靜後,幸村彎腰將興奮得小臉發紅的牙依一把抱起:「走,我們去接月見哥哥。」
牙依開心地拍手:「太好啦!哥哥終於要見到喜歡的人了!」
幸村被妹妹直白的話語說得耳根微熱,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小機靈鬼。」
「哥哥,」牙依忽然仰起頭,「月見哥哥會喜歡牙依嗎?」
幸村抱著牙依坐在床邊,認真地看著妹妹的眼睛:「牙依這麼可愛,誰會不喜歡呢?」
「那哥哥呢?」牙依眨眨眼,「哥哥喜歡月見哥哥嗎?」
幸村微微一怔。他看著妹妹清澈見底的眼睛,片刻後唇角緩緩綻開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嗯。」他應道,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很喜歡。」
「月見哥哥知道嗎?」
「還不知道。」
「哥哥是膽小鬼!」牙依立刻皺起小鼻子,下了結論。
幸村被妹妹直率的指控逗得輕笑出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或許……是吧。」
「哥哥為什麼不說?世界上不會有人不喜歡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