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警官問及傷勢時,月見兔下意識想輕描淡寫地帶過,幸村卻適時地上前一步,平靜地補充:「除了手臂,背部也有大麵積淤傷,校醫已經處理過。我們已經拍照,可以提供證據。」 ->.
月見兔聞言,剛剛建立起的冷靜外殼微微裂開一條縫,耳根悄悄紅了。
幸村的手機裡,清晰地存著他傷勢的照片。他做事向來周全,在醫務室時就已經留存了證據。
由於月見兔提供的時間地點十分精準,警方調取監控的過程非常順利。清晰的監控畫麵很快鎖定了一群形跡可疑的人員,與月見兔描述的數量和特徵基本吻合。
「找到了。」負責檢視監控的警官說道,「畫麵拍到了他們進入巷子的過程。」
幸村立即將確切的時間點通過手機傳送給了真田。真田和柳那邊應該也已經從學校安保部門拿到了相應時間段的監控,兩邊資訊可以迅速核對,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辦案警官看著這群做事條理清晰、配合默契的少年,忍不住感嘆:「你們立海大的學生,效率真高。」
月見兔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幸村與警方沉著溝通的側影,看著手機上真田回復「已收到,正在比對」的訊息,心裡那種添麻煩的負罪感,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安心感所取代。
原來...被保護、被支援的感覺,是這樣的....
「巷子裡的監控屬於另一個片區,我們已經致電,一會他們會發過來,稍等一下。」
當那段關鍵的巷內監控畫麵終於出現在螢幕上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與警方預想中,單方麵被欺淩的場景截然不同——
畫麵裡的金髮少年麵對八人的圍攻,展現出了令人震驚的戰鬥能力。他的反擊精準、迅猛,每一個動作都兇猛得可怕,在極短時間內就放倒了多數對手。
辦案警官驚訝地轉頭看向月見兔,似乎無法將畫麵中那個淩厲的身影與眼前這個安靜乖巧的少年聯絡起來。
而幸村——
他緊緊盯著螢幕,看著月見兔在人群中的每一個閃避、每一次出擊,看著那根鋼管重重砸在他手臂上的瞬間,看著他受傷後反而更加狠厲的反擊...
幸村放在膝上的手無聲地攥緊。
他確實震驚,但震驚的並非月見兔的身手,而是這孩子獨自承受了這樣的危險,並且在受傷後依然選擇了沉默。
月見兔低著頭,不敢看螢幕,更不敢看幸村的表情。他知道監控會暴露什麼,那個與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兇狠的自己。
短暫的沉默後,辦案警官輕咳一聲,語氣複雜:「這個...雖然算是正當防衛,但你這身手...」
他看了眼監控畫麵裡橫七豎八躺著的混混,又看了眼驗傷報告上月見兔的傷勢,表情有些微妙。從結果來看,反倒是對方傷得更重些。
月見兔垂眸,似乎早有預料一般,也似乎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幸村壓下心中翻湧的不滿,聲音冷冽如冰:「警官,我的部員是在放學路上被多人持械圍堵,他的行為完全屬於自衛。現在,我們是否應該重點關注這群社會人員騷擾、襲擊未成年學生的問題?」
他上前一步,藍紫色的眼眸銳利地直視著對方,語氣中的壓迫感幾乎凝成實質:「還是說,我們不清楚法律,在麵對致命傷害回擊時,還要優先保證施暴者的安全?」
這句話問得極重,讓辦案警官的神色立刻嚴肅起來。他意識到眼前這個氣質溫和的少年,不僅邏輯清晰,而且態度極為強硬,對法律條款的理解也異常精準。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警官立刻正色道,「正當防衛的認定我們會依法進行。目前證據鏈完整,對方持械、多人圍攻、有報復動機,這些都非常清晰。」
一直沉默的月見兔輕輕吸了口氣,悄悄抬眼看向擋在自己身前的幸村。那道挺拔的背影彷彿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所有的質疑和壓力都隔絕在外。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混合著酸澀的暖流,悄然漫過他的心間。
沒有人壓著他低頭道歉。
沒有人因為他展現出與外表不符的強大,就理所當然地判定是他的過錯。
這個人,隻是堅定地站在他身前,為他擋住了所有不公的質疑,將是非曲直掰開揉碎,清晰地擺在所有人麵前。
他一直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個公平。
一個不會因為他能打就認定他活該受傷的公平。
一個不會因為他習慣沉默就忽視他委屈的公平。
而幸村精市,給了他這份公平,甚至更多——
那是一份不問緣由的信任,一種斬釘截鐵的維護,一個永遠會擋在他身前的身影。
他低下頭,掩飾住微微發紅的眼眶,將這份滾燙的觸動悄悄藏進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警局的門被再次推開,真田和柳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真田手中拿著一個資料夾,神色冷峻,柳則在一旁用平靜的語調向迎上來的警官說明情況。
「這是我們能從學校及周邊商戶獲取到的監控截圖,以及通過一些渠道初步確認的幾名主要涉事人員的姓名和年齡資訊。」柳將資料遞了過去,「希望能對你們的調查有所幫助。」
有真田和柳接手後續與警方的溝通,幸村輕輕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他側過頭,對月見兔輕聲道:「這裡交給他們,我們出去透透氣。」
說完,他便自然地拉起月見兔的手腕,帶著他走出了略顯壓抑的警局大廳。
門外,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室內滯悶的空氣,也吹拂著月見兔額前柔軟的金髮。幸村在台階前停下腳步,鬆開了握著月見兔手腕的手。
月見兔垂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等待著預料中的進一步詢問。他設想了許多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料到落在自己肩頭那安撫溫柔的手。
月見一直緊繃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他幾乎是踉蹌地向前一步,將額頭輕輕抵在了幸村的肩頭。
他閉上了眼睛,彷彿這樣就能阻隔外界的一切,也能擋住自己眼底洶湧的熱意。
幸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全身心交付般的依賴撞得微微一怔。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想要將懷中這具單薄顫抖的身體狠狠揉進懷裡,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確認他的存在與安全。
但他懸在空中的手隻是停頓了一秒,最終落下去時,卻隻是剋製地、輕柔地拍撫著月見兔的脊背。動作規律而溫和,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他不能放縱自己。
此刻的月見兔像一隻受驚後終於找到庇護所的小動物,任何過度的情感流露都可能嚇到他。那份幾乎要破籠而出的心疼與後怕,被幸村用強大的自製力牢牢鎖在了心底。
他隻是穩穩地站著,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承受著對方全部的重量,提供著支撐,卻小心地收斂著自己幾乎要滿溢的情緒。
「好了,沒事了。」
他低聲說,聲音比夜風還要輕柔,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句平靜的安撫之下,是怎樣一片波濤洶湧的海。
若說之前他還氣惱月見兔的隱瞞和沉默,那麼就在剛才的警局裡,在那位警官因月見的身手而流露出微妙神色的瞬間,幸村就全都懂了。
他懂了月見兔為何在受傷後選擇獨自承受。
懂了那如海的沉默之下,藏著怎樣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害怕因為自己的能打,就被理所當然地判定為有錯;害怕展現出的強大,反而會成為被指責的理由。那是一種被誤解太多次後,形成的絕望的自我保護。
所以,這孩子才寧願自己舔舐傷口,也不敢冒險去考驗他人的理解和偏向。
至於為什麼一個失憶的人,會對因強大而被誤解懷有如此深刻的、近乎刻入骨髓的感受……
幸村並非沒有察覺這其中的矛盾。那敏銳的神經早已捕捉到了這個疑點,但此刻他無心也無力去深究。或許在他內心的最深處,早已模糊地感知到了月見兔身上重疊的謎影,隻是現在,他選擇將這個疑問輕輕擱置。
此時此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送這個身心俱疲的孩子回家,讓他能在熟悉安全的環境裡,好好地、安心地睡上一覺。
他稍稍退開半步,為兩人之間拉回了一個恰當的距離,「走吧,我送你回家。你需要休息。」
「……結束了嗎?」月見兔抬起頭,飛快地用手背擦拭掉眼角的濕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剩下的交給蓮二他們吧。」幸村語氣關切,「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月見兔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垂落,看向自己受傷的右手,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和低落:「可是……比賽……」
關東大賽近在眼前,他好不容易纔爭取到的正選位置。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痛了幸村。到了這種時候,這孩子心裡裝著的竟然還是比賽和責任。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開月見兔額前被淚水沾濕的一縷金髮,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月見,」他凝視著那雙依舊泛紅的琥珀色眼睛,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能安撫一切焦躁的力量,「立海大還沒有脆弱到,需要依靠一個傷員去贏得勝利。」
「你的隊伍,」他微微停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對方心裡,「和我,都在這裡。所以暫時依靠我們,也沒關係。」
「是啊小月見,要相信你的夥伴們嘛!」
毛利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月見兔抬起頭,越過幸村的肩膀,看到訓練結束後匆匆趕來的大家正站在警局門口的燈光下——
丸井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潤,手裡小心地捧著一個保鮮盒,不用猜都知道是給月見兔準備的食物。胡狼在他身邊,露出可靠踏實的笑容。渡邊正懶洋洋地揮手,井上則投來溫和關切的目光。
他們都在這裡。
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他們趕來了。
幸村側過身,讓月見兔能看清所有人,這個簡單的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小兔,遇到這種事就該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學長啊!」渡邊走過來笑著揉亂月見兔的頭髮。
「比賽的事情就不用擔心了,我們會帶著你那份去贏得勝利的。」胡狼開口安慰他。
場麵瞬間熱鬧起來,關切的話語和輕鬆的笑鬧將月見兔團團圍住。他感受著這份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溫暖,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著他。在這份鬆弛中,一句極輕的低語無意識地從他唇邊滑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嘆息:「活著……真好。」
丸井立刻攬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當然了!別說這種喪氣話啊!」
胡狼也點頭:「已經沒事了。」
大家都以為他隻是在感慨剛剛擺脫了街頭混混的襲擊,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是站在他身側的幸村,心臟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猝然攥緊。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重量。那不是一個剛剛打贏了架的少年該有的語氣,那裡麵沒有勝利的餘悸,沒有單純的放鬆,反而浸透著一種連幸村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種失而復得般、帶著痛楚的珍視。
就彷彿……他曾真正地、徹底地失去過「活著」這件事一樣。
這個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過,卻讓幸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他不知道這感覺從何而來,也不知道月見兔為何會流露出如此深刻的情感,但他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份隱藏在平靜下的、震耳欲聾的悲鳴。
幸村收緊握住他的手,將那份無形的重量穩穩接住。
「好了,」他抬起頭,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對眾人說道,「先送月見回家吧。」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響應,丸井舉著保鮮盒嚷嚷著要看著月見兔吃完,毛利笑著去攔車。在驟然熱鬧起來的人聲裡,那段過於沉重的低語彷彿隻是夜色中的一個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