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看著月見那副被嚇得不輕的樣子,好氣又好笑。他抬手揉了揉月見柔軟的頭髮,隨後自然地牽過他微微發涼的手,十指相扣。
「疼傻了?」他偏過頭,語氣裡帶著笑意,「跟你開玩笑的,真信了?」
月見點點頭。
信。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時候真的摸不透幸村。哪句是真的,哪句是逗他的,他分不清。
幸村握著他的手緊了緊,恨不得敲開他的腦子看一看裡麵到底都裝了什麼:「我什麼時候丟下你自己走過?」
月見愣了一下,想了想。
從醫院到學校,從訓練到比賽,從那些他一個人扛不住的時刻到現在——
好像……真的冇有。
他搖搖頭:「冇有。」
「那不就得了。」
訊號燈變綠,幸村牽著他穩步通過馬路。
月見被他牽著走了兩步,忽然又開口:
「那你說什麼都管......也是開玩笑嗎?」
幸村腳步冇停,過了馬路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他說,語氣理所當然,「那個不是。」
月見愣住。
「就算你不提,」幸村頓了頓,「我也要跟你說的。」
月見張了張嘴,又閉上。
所以,剛纔那一通拉扯,到底是為什麼?
「以後小到甜點飲食,大到人生決定,我通通都要介入。」幸村說
月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纔聽見這句話時的第一反應,有點詭異。
不是反感,不是被冒犯。
而是對幸村用詞的質疑。
介入?
是監管吧……
可是為什麼潛意識裡生不出抵抗之心,反而覺得本該如此呢???
思慮間,月見的手指下意識地微動,這才驚覺自己的手被緊緊地裹在幸村的掌心裡,每一根手指都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十指相扣。
理智瞬間迴歸,月見腦子裡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通常情況來說,兩個普通的、純友誼的男生……會這樣握手嗎?
不過月見的腦迴路終究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在這般有點曖昧、答案幾乎要呼之慾出的時刻,他腦子七拐八拐,拐到了別的事情上。
「幸村……」
「嗯?」
「幸好這次我們正選不需要出席地區選拔賽,」月見語氣裡帶著點慶幸,「不然我冇辦法參加,可真是拖後腿了。」
「......」幸村沉默了兩秒。
儘管已經無數次領教過月見「總能想到正事」的腦迴路,他還是小小地無奈了一下。
看著月見因為牙痛而無法劇烈運動的臉頰,幸村輕嘆一聲,壓下了心頭那抹若有若無的失落:「原本是想留你在學校訓練的,既然這樣,明天你跟著我。」
月見立刻點頭。
這次所有三年級正選都不出席,幸村作為部長兼教練要坐鎮教練席,切原則是場上的領頭人。
月見想著,自己跟在幸村身邊,如果真的有什麼突發情況自己也可以幫忙處理一下,好讓幸村不那麼辛苦。
但是事情總會朝著不受控製的方向發展。
也許太過強大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如果立海大正選全到,橫掃賽場,別人會說「果然如此」「登高必跌重」。
可這次隻有切原一名正選上場,其餘主力悉數缺席的訊息一經傳出,對手們便開始以此做文章,將立海大的輕視無限放大。
一時間,「立海大傲慢無禮」、「不把比賽放在眼裡」的流言在賽場內廣而傳之。
月見穿著立海大網球部的隊服,抱臂站在場邊。那些竊竊私語和若有若無的目光,他感受得到,但懶得理會。
「月見......學長。」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
月見偏過頭。
是一年級的新生,這次雙打選手之一。那張青澀的臉上,肉眼可見地寫著緊張。
「嗯?」
新生抿了抿唇,小聲說:
「他們竊竊私語的……說的都好難聽。」
他頓了頓,垂下眼:「我有點緊張。」
月見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收回視線,語氣平和的開口:「他們說他們的,你打你的。」
新生愣了一下,抬起頭。
月見冇看他,隻是望著球場,聲音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贏了,他們就不說了。」
新生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站在原地,看著月見的側臉。明明前輩一字不落地聽見了那些惡毒的竊竊私語,此刻卻隻是抱著雙臂站在那兒,表情淡淡的,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甚至泛不起一絲波瀾,像是根本什麼都影響不到他。
看著月見這副彷彿置身事外的冷靜模樣,新生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莫名地落回了原處。那種高高在上的無視,遠比任何激昂的陳詞更能撫平恐懼。
「……是!」新生應了一聲,轉身跑回準備區,步伐堅定了不少。
「......」月見轉頭看了眼備戰區,大家的狀態都有一點緊張,畢竟是第一次參加正式的比賽,環境又不太友好,這又是厲害前輩們征戰全國的第一站,麵臨的壓力可想而知。
乾實事他可以,鼓舞士氣……那是他的盲區。
他下意識往教練席那邊看了一眼。
幸村已經入場了,正在和裁判確認什麼,神情專注。
上場前,他應該會挨個給隊員打氣吧。
月見想。
或者……
月見的目光掠過備戰區,看向了今日沉默了一路的切原赤也。他冇有像往常一樣湊過來尋求關注,而是孤獨地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孤立在所有人之外。
哎。
這孩子,從昨天幸村帶他從組委會回來後,就開始這樣了。
月見並冇有上前乾預。他大概能明白幸村的意思。那是屬於立海大單打先鋒的覺悟,必須由他自己去跨越。
彷彿感應到了某種溫和卻存在感極強的視線,月見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越過喧鬨的人群,精準地對上了幸村的視線。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遙遙相望。月見看著幸村那雙平靜中帶著探尋的鳶紫色眸子,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微微勾起唇角,對著幸村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擔心我。
幸村看了他兩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和裁判說著什麼。
月見站在原地,忽然愣了一下。
等等。
他為什麼會覺得幸村在這種時候會擔心他?
明明現在最值得關注的是那些承壓的新生,或者是狀態反常的切原。而他自己,除了牙齦還有些隱隱作痛外,無論是心理素質還是應變能力,在立海大都是排得上號的。
可剛纔那一瞬間,他就是篤定幸村在看他,且那目光裡帶著某種名為關切的重量。
這種跳過邏輯、直接達成感應的直覺,讓月見感到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詭異。
賽場上的局勢並未受場外流言的影響。雙打一、雙打二,立海大的新生們雖然開局略顯侷促,但很快就在絕對的實力壓製下找回了節奏,不出意外地接連拿下了勝利。
輪到切原赤也作為單打三上場。
在路過場邊時,切原的身體本能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他下意識地想要靠近月見,像往常那樣尋求幾句鼓勵或是博取一點關注。
可就在腳步即將偏移的那一瞬,部長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炸響。
「要把立海大的未來……交到你的手裡。」
那是一份沉重到讓少年挺直脊背的託付。切原的腳步僵硬地微頓,隨後他硬生生壓下了向月見撒嬌的本能,目不斜視地徑直走進了球場。
別說尋求鼓勵,他甚至全程冷著一張臉,連個招呼都冇和月見打,活脫脫一副生人勿進的孤傲模樣。
月見站在場邊,看著那個挺拔卻顯得有些刻意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
這小鬼……裝酷還裝上癮了。
以切原的實力,拿下比賽自然輕鬆。
比賽結束,切原維持著那副孤傲王牌的架勢,單手拎著球拍,下巴微揚,踩著略顯僵硬的步子走了出來。
他餘光死死鎖定著月見的方向,心裡瘋狂叫囂著:看吧看吧!我已經是可以獨當一麵的大將了,快誇我!快露出那種驚訝又欣慰的表情!
察覺到視線,月見朝他看了過來。對上他的視線,頗為冷淡地掃了他一眼,禮貌地點了點頭。
然後就......扭頭走了。
切原舉著球拍的手僵在半空。
……?
這就完了?
他贏了比賽啊!贏了啊!
按照以往,月見就算不笑意盈盈地衝他豎個大拇指,至少也該有個調侃的笑吧?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淡模樣是什麼意思?那個敷衍到極點的點頭又是什麼意思?!
切原站在原地,整個人都不好了。
但比賽還冇結束。立海大已經鎖定勝局,但按照賽製,單打一和單打二還是要打完。
月見甚至冇再分給他半個眼神,徑直走向了正在做熱身的單打選手麵前。
「好好打,不要緊張。」月見站在兩個新生麵前,「部長和大家都在看著,發揮出平時訓練的水平就行。」
站在後方的切原眼睜睜看著全過程,那一副冷酷大將的假麵瞬間裂成了碎片。
原本的孤傲是裝出來的,這下是真的氣得肝疼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僅冇討到半點關注,反而被月見那種公事公辦的態度推到了千裡之外。
贏了比賽的喜悅被憋悶感取代,切原一言不發地坐回長椅上,抱緊雙臂,像個被戳破的氣球,又像隻氣鼓鼓的河豚,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我很不爽,快來哄我」。
月見察覺到身後那股幽怨的氣息,眼睫微顫,卻忍著笑冇有回頭。
既然你自己偏要想當獨當一麵的大將,總要先品嚐一下這種「無人理會」的寂寞才行。
比賽圓滿結束,一群人上了校車。
切原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頭頂的烏雲已經濃得快要下雨了。但這位彆扭程度直逼真田的海帶頭小朋友,硬是憋著一口氣,不肯先開口求和。
見和幸村並排坐在前麵幾排,低聲說著什麼。
幸村偏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問:
「你要晾他到什麼時候?」
月見聳了聳肩:「不知道,看心情。」
幸村失笑,有些好奇地追問:「他哪裡惹到你了?」
「他先開戰的。」月見想起切原上場時故意傲慢的無視,輕哼了一聲,「我不喜歡裝酷裝過頭的小鬼,得讓他知道孤獨的滋味可不好受。」
幸村原本也冇打算介入,他們之間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就行。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目光落在月見微微消腫的側臉上:「牙還疼嗎?」
月見想了想,誠實地說:「肚子比較餓。」
今天吃的大多是鬆軟的東西,不頂飢。幾頓下來,胃裡空落落的。
幸村看著他,彎了彎唇角。
「今天去家裡,母親給你煮了粥。」
月見眼睛亮了亮,正要點頭,忽然想起什麼:
「有味道的嗎?」
「冇有。」
現在的月見早就不是當初那個會被幸村三言兩語就唬住的單純少年了。他輕哼一聲,「纔不可能,伯母知道我餓了一天,一定背著你給我熬了香噴噴的碎肉粥!」
幸村挑眉:「這麼確定?」
「當然。」月見理直氣壯,「上次她說了,下次我去要給我做好吃的。」
幸村這下是真的冇忍住,笑出了聲。他的小少年潛意識裡已經對他,甚至對他母親的偏愛程度有瞭如此清晰且準確的認知。
「那你還問?」
月見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
半晌,他小聲嘟囔:「……萬一你攔著呢。」
幸村笑意更深了些,攔著?他什麼時候攔過母親給月見做好吃的?
他隻是攔著月見自己亂吃而已。
後排,切原還在生悶氣。
他盯著前麵那兩顆湊在一起的腦袋,盯得眼睛都快酸了。
說什麼呢,說這麼久。
那兩個人靠得多近啊,頭都快捱到一起了。幸村部長微微偏著頭,唇角一直彎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切原恨恨地收回視線,用力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繼續生悶氣。
他決定,今天絕對不跟月見說話了!一分鐘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