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看著月見收拾完垃圾,又開始無意識地在他麵前來回踱步,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步伐越來越快,琥珀色的眼睛不時瞟向緊閉的報告室大門時,幸村心底那點無奈終於積累到了頂點。
這不是辦法。焦慮不會因為來回走動而減少,隻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在月見第三次繃著臉目不斜視地快速從他麵前經過時,幸村終於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月見。」
他微微用力,將那個驟然僵住的少年帶到自己身側的座位,聲音像一捧清涼的泉水,輕柔地澆在對方焦灼的心火上:「放輕鬆。」
拇指指腹安撫性地一下下摩挲著月見繃緊的手腕內側,那裡能清晰地感受到脈搏過快的跳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坐下來,陪我一起等。」他繼續說,目光沉靜地望進月見有些慌亂的眼睛裡,「你在這裡走來走去,我光是看著,都覺得累了。」
月見低下頭,手腕內側那點細微的癢意順著血液爬上心頭,原本紛亂的思緒竟真的在那溫熱的觸碰下慢慢沉澱。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終於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寂靜的走廊裡,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診療室的大門開啟。一名護士拿著報告單喚道:「幸村精市在嗎?請和家屬一起進來一下。」
月見幾乎是彈起來的。幸村也站起身,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診療室。
室內坐著一位神情和藹的中年醫生,他正在翻閱厚厚的報告單。見兩人進來,他推了推眼鏡,微笑著示意他們坐下。
「從初步的血液和基礎影像結果來看,」醫生語氣輕鬆,「沒有發現明顯異常。幸村同學,可以詳細描述一下你最近的症狀嗎?」
「主要是偶爾會感到短暫的眩暈,有一瞬間的失重或視野模糊感,但很快就能自行恢復,沒有伴隨頭痛或噁心。」幸村敘述得很客觀。
醫生一邊聽一邊點頭,手指在完全正常的幾項關鍵指標上劃過,表情更加放鬆:「嗯,聽你的描述,結合檢查資料,大概率是近期疲勞累積精神壓力過大引起的神經性眩暈,或者輕微的低血壓。年輕人嘛,訓練比賽強度大,很常見。回家好好休息,保證睡眠,注意營養,應該很快就能緩解。」
幸村聞言,微微舒了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似乎落回了實處。他側過頭,對身邊緊繃了一上午的月見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這下,可以放心了?」
月見也鬆了一口氣,但他想最後確認一下,「醫生,我可以看一下報告單嗎?」
「當然可以。」那醫生笑容和藹的將報告遞過來:「這是你的弟弟嗎?看起來很可愛呢。也很關心哥哥。」
幸村笑了笑,沒有接話,也沒有解釋。
月見一顆心還沒有完全放回實處,尤其在看見最後一頁的底部,上麵有一行寫著,神經係統傳導功能深入檢查專案未執行。
「報告單上少了一項。神經傳導速度和特異性免疫指標的檢測,為什麼沒查?明明我們的預約單上勾選了這一項。」月見指著那一欄,聲音因緊繃而顯得有些冷硬。
醫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乖巧的少年會如此尖銳。他扶了扶眼鏡,試圖用那種長輩對待晚輩的包容語氣解釋:「哦,那一項啊。那種病在臨床上極其罕見,發病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而且幸村君描述的症狀更像是過勞導致的眩暈,和那種病並不相符,所以我覺得沒必要浪費那個時間和費用……」
「沒有必要?」月見輕聲重複了一遍,隻覺得這兩個字荒誕到了極點。
記憶深處那些冰冷的醫療器械、無望的等待以及在病床上的蒼白感瞬間翻湧而上。這一刻,他厭惡極了所有的醫生,也厭惡極了所有自以為是的判斷。
「預約單上已經勾選了,費用我們也已經預付了。」月見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的音量並沒有提高,卻讓對方這個閱人無數的醫生感受到了一股鋪天蓋地的壓迫感,「你既沒有徵求我們的同意,也沒有告知我們你的專業判斷,就憑你的覺得,單方麵決定取消我們的檢查。」
月見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戾氣:「我會去法院起訴你作為醫生的失職。另外護士小姐,在等待新的檢查結果時,幫我們換一個更專業的醫生過來。」
幸村坐在原處,有些錯愕地看著此時的月見。他從未見過月見展現出如此強的攻擊性,那眼神冰冷銳利,與平日的清澈柔軟判若兩人。
「好、好的……我這就去請科室主任過來。」護士被月見那副彷彿要噬人的眼神嚇得手一抖,病歷夾都差點掉在地上,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診室內的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中年醫生的臉色一陣青白,想說什麼,卻在月見那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冰冷的注視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月見。」幸村起身,輕輕握住月見緊攥成拳指節發白的手。觸手一片冰涼,甚至能感到細微的顫抖。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用另一隻手攬住月見緊繃僵硬的肩膀,半是引導半是支撐地將這個彷彿渾身長滿尖刺的少年帶離了令人窒息的診室。
直到走到醫院中庭的小花園,遠離了消毒水的氣味和壓抑的白牆,在陽光和草木氣息的包圍下,幸村才停下腳步。
月見猛地甩開他的手,背過身去,肩膀細微地聳動著。幸村沒有勉強,隻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月見才轉回身。他眼眶有些紅,不是哭過的痕跡,更像是憤怒與某種激烈情緒灼燒後的餘燼。他垂著頭,不敢看幸村,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沙啞:
「其實……前世我得的就是神經方麵的病。很罕見,叫做格林-巴利綜合症。」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那些塵封的、帶著藥味和絕望的記憶一起吸進肺裡,再艱難地吐出來:「發病的時候,會從手腳開始麻木無力,慢慢向上蔓延,嚴重了會呼吸都需要機器幫助……但最開始,我也隻是覺得有點頭暈,手腳偶爾發麻,以為是太累了。」
「教練帶我去做了檢查,確診了。醫生說要徹底休息和治療,至少需要三個月,而且恢復期很長,能不能回到之前的競技狀態都是未知數。」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卻每個字都砸在幸村心上:
「可那時候……正好有非常重要的比賽,關乎整個集團一整年的佈局和聲譽。教練……還有團隊裡的高層,他們私下商量之後,決定先不告訴我確切的診斷和需要的時間。他們讓我以為隻是需要調整的小問題,一邊加大藥量幫我維持狀態,一邊……用合同、用前途、用所有人的期待逼著我繼續訓練,準備比賽。」
他說到這裡,猛地咬住了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強行止住後麵更不堪的回憶。那些被加倍藥劑強行壓下的、日益嚴重的眩暈和四肢末梢的麻木,那些在深夜訓練後獨自癱倒在更衣室、感覺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的恐懼,那些明明察覺不對勁,卻被所有人用「再堅持一下」、「為了集團的榮譽」、「想想你的價值」團團圍住、無處申訴的窒息感……此刻像黑色的潮水般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他用力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試圖在幸村麵前強裝出一副淡定的模樣:「我本來……真的不想跟你說這些。我不想讓你覺得,我隻是在……小題大做,或者是想用過去那些爛事來綁架你。」
話音未落,幸村已經先一步上前,張開雙臂將月見狠狠地扣進懷裡。
這是幸村精市第一次如此失態。他的呼吸有些亂,胸腔裡那顆名為冷靜的心臟因為極致的心疼而劇烈顫動著。他抱得很緊,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去填補月見前世那個冰冷孤寂的黑洞。
「沒關係的,月見……」幸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微微的啞,「即便你一個字都不說,我也會配合檢查。你永遠不需要自揭傷疤來作為說服我的籌碼。永遠不用。」
幸村閉上眼,下巴抵在月見的肩窩,語氣溫柔又堅定:「以後你想我做什麼,直接告訴我就好。隻要是你要求的,我都照做。不要再怕了,好嗎?」
月見原本緊繃得像塊鐵的身體,在那寬闊且溫暖的懷抱中,終於慢慢軟了下來。他聽著幸村沉穩的心跳聲,那些前世被辜負、被隱瞞的委屈,終於在這一刻,在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中,得到了遲來的安撫。
之前的種種在幸村腦中迅速串聯。
所以,月見不喜歡醫院,因為那是他前世被宣判終結、被冰冷器械支配的夢魘之地。
所以,月見最不能接受被人隱瞞,因為他一群人合謀誆騙,被剝奪了對自己身體的知覺,更被剝奪了知情權與選擇權,成了一個被利益推向火坑的祭品。
看著懷裡還在微微顫抖的少年,幸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與自責。他想起自己之前還曾因為月見的緊張兮兮而感到無奈,甚至開玩笑說對方是監督員,卻不知那是月見用淋過雨的殘軀,拚死也要為他撐起的一把傘。
「以後不會了,月見。」幸村收攏手臂,將吻輕柔而鄭重地落在月見的發旋上,聲音低沉得近乎誓言,「我會讓你知道我身體的每一個細微變化,無論好壞,我都不會瞞你。」
月見把臉埋在幸村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是幸村身上常有的、像夏日球場後的皂莢香混合著淡淡草木的味道,讓他那種快要溺水的窒息感終於淡去了不少。
情緒失控的月見沒有察覺到那個溫柔的吻,他努力收拾好翻湧的情緒,悶聲開口,帶著點鼻音,卻已恢復了平日裡的那份執拗:「你還得再抽一次血……那個庸醫,我一定讓他付出代價。」
「喂,那邊兩個小傢夥,抱夠了沒有?」一個中氣十足、帶著點戲謔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抱夠了就過來,正事要緊。」
月聞和幸村同時一怔,循聲望去。隻見走廊盡頭,站著一位身穿白大褂精神矍鑠的白鬍子老醫生,正背著雙手,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月見覺得對方有點眼熟,尤其是那撇翹起的白鬍子和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是你小子!」那老醫生看清月見的臉,眼睛一亮,聲音陡然拔高。
幸村疑惑地看向月見,低聲問:「認識?」
「眼熟……」月見皺著眉,努力在記憶裡搜尋。
「小小年紀,記性這麼差!」老醫生大步走過來,拍了拍月見的肩膀,力道不小,「前年,醫院對麵的台階上,一個差點摔斷腿的老頭子,還有個斷了線的球拍,想起來沒?」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
月見猛地睜大眼睛,脫口而出:「是您?!」
那個傲嬌、脾氣古怪、走路都要生氣的白鬍子老頭!
「看來還沒全忘。」老醫生哼笑一聲,目光在月見和幸村之間意味深長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幸村身上,神色嚴肅了些,「你就是幸村精市?關於你的檢查,我需要親自看一下,並且補上被漏掉的那項。跟我來吧。」
三人來到老醫生寬敞安靜的辦公室。幸村這才知道,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竟是這家知名醫院神經內科的學科帶頭人高橋主任,德高望重,早已半退休,尋常門診根本請不動他。今天恰巧在科室,聽到護士急慌慌的匯報,纔出來看看,沒想到竟遇見了熟人。
高橋主任戴上眼鏡,仔細翻閱著幸村已有的報告,又詳細詢問了症狀出現的頻率和具體感受。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展開,問得極其專業且細緻,與方纔那位醫生的輕率判若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