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猛地咯噔一下,原本想要開玩笑的心思瞬間收斂,轉過身認真地看過來:「怎麼了?」
幸村察覺到了身側灼熱的視線,他迅速調整了呼吸,輕輕搖頭:「應該是前段時間太忙了,剛纔有些走神。」
他雖然笑得溫和,可那抹笑意卻並未真正到達眼底。
月見微微皺起眉,眼中的擔心幾乎要溢位來。他沒有被這句輕描淡寫的解釋說服,反而更仔細地觀察起幸村的臉色:「真的沒關係嗎?如果累了,千萬不要強撐。要不……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讓他們先去玩。」 ->.
他指的是走在前麵的真田和打鬧的丸井一行人。
「沒事的。」幸村低聲說道,「難得大家這麼高興,不要因為我掃了興。」
月見並沒有因為幸村的一句沒事就徹底放下心。
他太瞭解幸村了。這個人的意誌力強大到可怕,責任感更是重如千鈞。哪怕身體已經發出警報,他也會麵不改色地站得筆直,將所有重擔一肩扛起,絕不會在眾人麵前顯露分毫脆弱。
而且,月見自己心裡也罕見地泛起一陣沒來由的心慌,像是某種不祥的預感在輕敲。他堅持道,語氣是少有的不容置喙:「既然都說了要休息,那我們就去那邊坐會兒。」話沒說完,他已經不由分說地拉住幸村浴衣的衣袖,力道溫和卻堅定,指向河堤上方一處燈光稍暗相對安靜的長椅,「花火大會年年都有的,而且在這裡看風景也行的,不一定要擠去山頂。」
「月見……」幸村失笑,為對方這難得的強硬,卻也順著他的力道邁開了步子。
月見走得有點急,甚至沒顧上和前麵的夥伴打聲招呼,幸村便被他牽著衣袖,一路帶離了喧鬧的主幹道。直到走出幾步,幸村纔回過頭,對著停下腳步麵露疑惑的眾人溫聲解釋:「你們先上去吧,我和月見去那邊休息一會兒。」
「沒事吧幸村?」丸井擔心地追了兩步。
幸村搖搖頭,笑容裡帶著點無奈,指了指身前悶頭帶路的月見:「沒事,是這傢夥有點緊張兮兮的。」
丸井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兩人一牽一隨的身影上轉了一圈,臉上瞬間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甚至還促狹地眨了眨眼,比了個「OK」的手勢,笑嘻嘻地揮手:「去吧去吧!玩得開心點哦!」
——不錯嘛!難道今天這萬年鐵樹,終於要開花了?!
——該不會是要跟幸村表白吧????
丸井的腦內劇場瞬間被粉紅泡泡填滿,激動得差點原地跳起來。
喧囂的人潮與夥伴的笑語聲逐漸被拉遠、模糊。長椅所在的位置地勢略高,晚風更為清爽,吹散了夏夜的悶熱,也似乎帶走了幸村背後那層被冷汗微微浸濕的不適感。
月見將裝著兩尾金魚的透明水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橙紅的身影在水中不安地遊動。他沒有看魚,而是轉過頭,一眨不眨地認真地看向身旁的幸村。
幸村原本目視著前方河麵上倒映的斑斕燈火,察覺到這近乎執拗的視線,不得不轉過頭來迎上。月光與遠處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讓那份溫和的無奈更加清晰:「真的沒事,別太擔心了。」
月見沒有接話,依舊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專注,也格外……直接。他沉默了幾秒,才輕聲開口,語氣裡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與不安:「我有點心慌。」
幸村的心猛地一緊,剛才自己那點不適瞬間被拋到腦後,擔憂立刻攀上眉梢:「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是不是太熱了有點中暑?」他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探月見的額頭。
月見搖搖頭,避開了他的手,目光卻依舊鎖在他臉上。「不是說這個。」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你之前答應過我的,說……不會隱瞞我。這句話,現在還作數嗎?」
幸村伸出的手,就這樣懸在了半空。
他微微一怔,所有因擔憂而起的慌亂,在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平復下去,卻沉澱成另一種更深沉、更柔軟的東西,在胸腔裡無聲地鼓動、蔓延。
「你啊……」他輕嘆一聲,收回手,語氣裡是無可奈何,卻又滿載著被全然信賴、被如此珍重對待的悸動,「真是……」
真是把他那套,學了個十成十。還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作數。我對你說的話,永遠作數。」幸村終於鬆開了緊繃的偽裝,坦誠道,「可能是最近壓力確實有些大,總是會感到瞬間的頭暈。不過時間很短,我想著休息一下就能好,所以沒打算讓你們分心。」
幸村其實極其厭惡將軟弱示人,但對著月見那雙純粹到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眼睛,那些掩飾的話語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可能是最近……壓力有些大,弦繃得太緊了。」幸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所以偶爾會覺得頭暈,視線會模糊一下。但真的就隻是一小會兒,我以為休息一下,自己調整過來就好。」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想讓大家,尤其是你,擔心。」
月見聽著,心尖像被什麼東西細細地蟄了一下,生疼。
他看著幸村,這個在所有人眼中無所不能的「神之子」,此刻卻在這場名為日常的拉鋸戰中顯得如此疲憊。部長、主教練、立海大的脊樑、接班人的引路人……重重身份如同看不見的絲線,早已將他層層纏繞,編織進一個必須完美無缺的繭裡。神的冠冕光芒萬丈,其重量卻早已化為無形的繩索,將他越纏越緊,勒進血肉。
但月見不會勸他放下。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支撐著幸村戴上這冠冕、握緊這繩索的,正是他內心最深處的驕傲與熱愛。所以,月見能做的,唯有站得更近,試圖替他分擔哪怕一絲重量。
「要不,我們明天去醫院檢查一下吧?」月見輕聲提議。
幸村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唇角甚至習慣性地上揚,想要給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在觸及月見眼神的瞬間,便凝固了,無法成型。
幸村未出口的拒絕,月見看在眼裡,原本亮起的眸光一點點熄滅了下去。他沒有再爭辯,隻是微微垂下了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落寞的陰影。
他看著幸村浴衣的袖口,那副欲言又止的落寞模樣,讓幸村心口莫名一揪。
幸村最受不了他這副樣子。那比任何激烈的追問都更有力,像一根柔軟的刺,精準地紮進他心底最不願被觸碰的柔軟處。「真的沒事,別太擔心了,好嗎?」他放柔了聲音,近乎哄勸。
月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低頭看著膝蓋上那袋金魚,橘紅色的小生命在水中無憂無慮地遊動,與他此刻沉重的心境截然不同。
他在猶豫。某些方麵他與幸村極其相似,都是那種厭惡將痛苦與軟弱宣之於口的人。但想到幸村剛才那句「作數」,想到對方為了自己親手打碎了完美的假麵,月見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前世……」
僅僅兩個字,就讓幸村的心頭猛地一緊。
這是他們之間從未被攤開在明麵上談論的話題。即便兩人心照不宣,卻從未如此直白地觸碰過那個早已支離破碎的過去。
「我生過很嚴重的病。」月見的視線始終盯著水袋,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驚,「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能得到徹底的治療。在那些人眼裡,總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或者說,治好我這件事,在眼前的利益得失麵前,顯得並沒那麼有價效比。所以,儘管我擁有世界上最頂級的醫療資源,卻依舊隻能在那樣的環境裡,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壞掉。」
其實,他一直都是害怕的。那些偶爾入夢的冰冷器械聲、蒼白的病房天花板,總能讓他驚恐醒來時渾身冷汗。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甚至不允許自己多想,但在這一刻,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盛滿瞭如同潮水般洶湧的、最原始的驚懼。
「所以,幸村,我不是在拿自己的經歷要挾你,或者道德綁架你。」他停頓了很久,才終於轉過頭,重新看向幸村。那雙眼睛裡褪去了平日的狡黠,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的脆弱,「我隻是……有點害怕而已。」
害怕歷史以另一種麵目捲土重來。
害怕「大局」、「責任」、「勝利」這些曾經困住他的高尚理由,再次成為忽視個體痛苦的冰冷盾牌。
害怕那種明知結局卻無力阻止,隻能眼睜睜看著珍視之物從指縫流走的、滅頂般的絕望。
幸村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住,跳動驟停,隨即湧上尖銳的刺痛。
他早就通過那本小小的冊子,以一種近乎殘忍的上帝視角,閱盡了月見前世遭受的所有背叛、病痛與孤寂。他知道那些所謂的頂級醫療不過是鍍金的牢籠,更知道那些利益集團是如何像榨取零件一樣,一寸寸耗盡了少年的生命。
可在此之前,這些隻是紙麵上的油墨,是死去的文字。直到這一刻,當月見親口撕開這道深不見底的傷痕,那股帶著血腥味的痛感才真正擊穿了時空,橫亙在兩人之間。
幸村一直在等,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能讓月見雲淡風輕談起往事的契機。他想要等月見主動牽起他的手,將那片廢墟指給他看。
可他從未想過,這一刻會是以這樣的方式降臨。
這個習慣了獨自吞嚥苦澀的少年,為了勸他就醫,竟將那些最隱秘、最鮮活的痛苦作為一種近乎悲壯的籌碼,親手從血肉中剜出。他捧著滿手的赤誠與戰慄遞到幸村麵前,不求安慰,不求憐憫,隻為換取他一個點頭。
這不是交流,這是在用自己支離破碎的靈魂,去祈求另一個靈魂的安穩。
幸村喉頭髮緊,指尖微顫。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月見……對不起。」
為讓你不得不反覆咀嚼這些回憶。
為讓你在我身邊,卻依然如此害怕。
「也謝謝你。」他望進那雙盈滿不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謝謝你願意把這麼重要的事告訴我。」
「我答應你。」幸村緩緩收緊了掌心,將那份微涼的顫抖穩穩包裹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驅散對方骨子裡的寒意,「明天,我們就去醫院。做最詳細的檢查。」
隻要能讓眼前這個小少年安心,隻是做個檢查而已,不算什麼。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家裡接你。」月見盯著兩人交疊的手,似乎生怕一鬆開,對方就會化作雲煙散了。
幸村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原本緊繃的神經也隨之鬆弛了幾分:「都答應你了,難道還怕我中途跑了不成?」
「去醫院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月見抬起頭,眼神裡透著股異樣的認真,「我希望明天一早你就能擁有一個好心情。心情好的話,檢查結果也會變好的,這是我的經驗。」
幸村微微一怔,隨即眉眼彎成了柔和的弧度:「聽你這麼說,我現在就已經開始有好心情了。」
「這麼容易?」月見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隨即像發現了什麼寶藏規律一樣,興致沖沖地提議道,「那我以後每天都跟你說一遍不就好了?這樣你每天都可以有好心情,病痛也會繞著你走。」
幸村的笑容僵了一瞬,無奈地扶額:「……你這些話,又是從哪裡學來的?」
「丸井教的啊。」月見老老實實地回答,「他說這些話可以哄女朋友開心。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段時間他老是湊過來跟我說這些,但既然能讓你心情好,那這些話就是有用的。」
幸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