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不錯的烤魚和蔬菜雜燴。」幸村說道。
月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道色澤金黃的烤魚,點了點頭:「那我跟你吃不一樣的,這樣就可以多吃一種口味了。」
午餐在平和的氛圍中結束。他和幸村互相分享食物早已不是新鮮事,眾人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午後,正式訓練前的熱身時段。
月見正和切原赤也在球場一角進行簡單的對打。說是熱身,其實更多的是月見在幫切原餵球。柳蓮二拿著他那本幾乎從未離手的筆記本走了過來,抬手示意兩人暫停。
「月見,打擾一下。」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冷靜,「關於你上次復盤時提出的,想將拳擊訓練中的某些發力模式和節奏感融入網球技術的構想,我進行了初步的資料建模和可行性分析。」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月見立刻認真起來,走到場邊。他知道柳一旦用這種語氣,就說明事情有了實質性進展。
柳翻開筆記本,上麵不再是單純的網球資料,還夾雜了一些簡筆的人體力學示意圖和拳擊步伐的分解圖。
「我調取了你最近十場高強度練習賽的錄影,重點分析了你在極限救球、突然變向以及大力抽擊時的發力習慣。同時,參考了超過五十場職業拳擊比賽的視訊,重點觀察了頂尖拳手在躲閃、組合拳連擊以及重拳發力時的核心穩定機製、腳步移動節奏和腰胯扭轉的爆發模式。」
月見聽得有些發愣。上次復盤……那不是昨晚才提出的想法嗎?柳竟然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完成了這種體量的分析。
柳的語速平穩而快速,顯示出他做了大量功課:「初步結論是,可行性很高,你在緊急狀況下,比如上週關東大賽那個極限救球,會無意識地將兩者部分融合,對比你以前的比賽,效果資料顯示為正增長。但問題在於,一旦進入意識清醒的非緊急狀態,你反而會因為邏輯衝突而感到阻力,導致動作僵硬,對吧?」
月見聽得連連點頭,這正是他的痛點:「確實。很多時候都是本能反應,當時腳下感覺就會很順。我單獨嘗試去模擬那種感覺,卻總是卡住。」他頓了頓,老實補充,「其實我自己私下也研究琢磨過一陣,但沒什麼進展,還差點扭到腳。」
柳蓮二靜靜地注視了他片刻。
月見後知後覺地舉起手:「……我發誓沒有偷偷加練!真的!就是……在充分熱身的前提下,做了一點點小範圍的實驗。」聲音越說越小。
柳蓮二嘆了口氣,翻開筆記本之前的某一頁,筆尖在某個資料上點了點:「資料顯示,你上週三有腳踝肌肉微損傷指數有異常波動。下次,任何實驗性訓練前,請先告知我。」
「……是。」月見乖乖認錯。
「回到正題,」柳的語氣恢復平直,「拳擊手為了保持平衡和隨時發力,核心始終處於一種繃緊的彈性狀態,這與網球中,尤其是你這種追求瞬間爆發打法所需要的身體準備狀態,有共通之處。難點在於如何將這種狀態安全、可控、且符合網球規則地轉化到擊球和移動中。」
「所以,」柳合上筆記本,「我初步設計了一套融合性訓練選單。在實戰演練中,有意識地嘗試植入你的設想。我們需要大量資料來驗證其效果並調整細節。」
月見毫不猶豫地點頭:「我明白了,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基礎適應訓練今天下午就可以開始一部分。」柳說道,「但完整的融入和實戰測試,需要至少兩周的週期,並且需要在你的常規訓練之外增加專項時間。此外,」他頓了頓,「我需要幸村和真田的同意,因為這會調整你的整體訓練計劃,並且存在一定風險。」
「我去和他們說。」月見立刻道。他知道這是必要的程式。
「不用了。」一個溫和卻清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幸村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幾步開外,顯然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走了過來,目光先落在柳的筆記本上,然後看向月見,鳶紫色的眼眸裡是瞭然與支援。
「柳已經跟我初步討論過這個方向。」幸村微笑道,「很有創意的想法,月見。將其他領域的優勢融入網球,本就是突破的一種方式。我和真田原則上同意。」
「原則上同意?」月見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總覺得那個原則背後藏著某種不容樂觀的前提。
「是的,但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幸村微笑著,但那雙鳶紫色的眸底卻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反而沉靜得讓人心生壓力。
「什麼?」月見連忙追問。
「第一,在整個融合訓練過程中,身體有任何不適,哪怕隻是細微的酸脹、僵硬或者不對勁的感覺,必須立刻如實告知柳,或者直接告訴我。隱瞞一次,這個訓練計劃直接取消,沒有第二次機會。」
月見心頭一凜,思考片刻後認真點頭。
「第二,」幸村繼續道,語氣更沉了幾分,「絕對不允許在柳製定的計劃之外,自己偷偷加練,嘗試任何未經資料驗證的融合動作或增加訓練量。一旦發現,」他頓了頓,鳶紫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罕見的銳利,「我會讓你三天不準踏入部活室參與任何訓練。」
這個懲罰讓旁邊的切原倒吸一口涼氣。三天不能訓練?對月見這種訓練狂來說簡直是酷刑!
但幸村的話還沒完:「如果違反第二次,」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我會根據情況嚴重程度,考慮是否保留你的正選資格,甚至從網球部除名。」
月見徹底愣住,不敢相信的看著幸村,半天說不出話來。
「做不到?」幸村問,聲音依舊溫和。
「幸村……」站在幸村身側一同過來的真田弦一郎忍不住開口,濃眉緊蹙,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訝。雖然真田平時最為嚴厲,信奉「敗北者必受懲罰」,但連他也覺得幸村這一刻給出的籌碼重得驚人。而且竟然還是對月見,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然而當真田看到幸村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眸時,他瞬間明白了,幸村比誰都看重月見的才華,所以他絕不允許月見因為盲目的熱忱而毀掉職業生涯。
柳蓮二站在一旁,指尖緊了緊筆記本。他是最清楚資料的人,當月見在有明確目標和強烈興趣驅動時,訓練專注度會達到峰值,但也伴隨忽視身體預警訊號和過度訓練的風險。如果加上盲目的私人加練,造成不可逆損傷的概率是87%。
「月見,你要明白部長的意思。」柳蓮二低聲開口,某些方麵他是站在幸村那邊的,「你的專注力是武器,但如果你控製不好它,它就會先折斷你自己。這種高風險的嘗試,如果不建立在絕對誠實的身體反饋上,我是不會提供資料支援的。」
月見微微垂眸,那排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此刻翻湧的情緒。
一股莫名的酸澀和難過迅速在心底蔓延開來。他有些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麼,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團亂糟糟的毛線球堵在胸口,說不清楚,也理不出來。
一方麵,是他一直渴望嘗試的方向終於得到了認可和支援,柳甚至為此做了詳盡的準備。這明明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另一方麵,幸村給出的條件,對他而言幾乎是一種無法達成的苛求。
他太瞭解自己了。那種一旦進入狀態就物我兩忘、恨不得把自己每一分體力都榨乾的偏執,早已刻進了骨子裡。幸村的不許私自加練,不僅僅是在限製他的時間,更像是在他最熾熱的靈魂上扣了一個冰冷的鎖扣。
他難過,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熱愛、這種近乎本能的投入,在這一刻竟然成了被防備,需要被嚴格管束的問題。
他也難過,是因為幸村那句開除說得那樣平靜,平靜到讓他清晰地意識到,在立海大的鐵律麵前,即便是他,即便是他們之間這樣的親近與信賴,也沒有任何特權可言。
原本因為技術突破而點燃的興奮,被這一盆帶著深切關懷卻又冰冷刺骨的規則冷水澆滅了大半,隻剩下濕漉漉的沉重和一種無處著力的茫然。
「……」
月見抿了抿唇,半晌沒有說話。他無法輕易說出那個「能」字。
幸村靜靜地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裡有掙紮,有被束縛的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細微的委屈。幸村的心微微揪緊,但他沒有退步。
加練和忽視身體預警的問題,是這一年來他和柳對月見提過最多、也防範得最辛苦的事情。他們減少了他的常規訓練量,調整了選單,時刻監控資料,卻依然擋不住這傢夥在無人看管時那種近乎自毀的專注。
他不可能真的拿根鏈子把人拴在身邊,但前幾天那份體檢報告上幾項接近臨界值的肌肉勞損資料,像警鐘一樣敲響在他心裡。他不能再放任下去,絕不能重蹈某些因過度訓練而早早隕落的天才的覆轍。
可看著月見這副彷彿被抽走一半生氣的模樣,幸村也不願氣氛這樣僵持冰冷下去。
他放緩了語氣,聲音溫和下來:「月見,你覺得這個懲罰,太重了嗎?」
「我……」月見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細微的顫抖,「我隻是怕我做不到。有時候,我會忘記時間。」
「所以剛開始我不會在時間上苛責你。」幸村見月見終於鬆了口,哪怕隻是丟擲一個蹩腳的藉口,他心裡也暗自鬆了一口氣。他順勢不動聲色地放寬了政策,畢竟嚇唬點到為止即可,真要開除他哪裡捨得。一開始把底線定得如此極端,無非是為了讓這個慣犯深刻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
「你需要時間去適應新的節奏,但你要學會有意識地去控製自己。」
一旁的真田看著月見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原本想吼出的那句「太鬆懈了」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最後變成了一聲沉悶的冷哼。他雖然覺得幸村的話重了,但也知道,像月見這種訓練瘋子,如果不套上韁繩,真的會死在訓練場上。
月見還是沉默不語,嘴唇抿得發白。他垂著眼,盯著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地麵,彷彿要將那裡盯出一個洞來。心裡堵著一團亂麻,又酸又澀,還燒著一小簇不服氣的火苗。
幸村知道月見心裡難受,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擰著他的心臟。他也知道,讓這個習慣了縱情燃燒的傢夥立刻點頭答應如此嚴苛的自我約束,幾乎是不可能的。他不能逼得太緊,但也不能放任這沉默僵持下去。
於是幸村用一種近乎通知,卻又帶著一絲誘哄的語氣打破了沉默:「你要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一會兒,你就和柳開始實踐部分的實驗吧。」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挑破了月見心裡那層緊繃又委屈的薄膜。
月見猛地抬眸看向幸村。陽光落在幸村臉上,勾勒出他精緻而平靜的輪廓。那雙鳶紫色的眼眸正望著自己,裡麵有關切,有決不動搖的原則,也有……一絲等待他跟上來的耐心。
他一直是信任幸村的,近乎盲目地信任。幸村說什麼,他通常都會聽,哪怕心裡有些不情願,最後也總會順著幸村的步調走。因為他知道,幸村總是對的,幸村是為他好。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的要求是要將他骨子裡那份對事物最原始、最熾熱、甚至帶著點自毀傾向的熱愛與專注,生生剝離出來,套上理智的枷鎖。這不僅僅是限製訓練,這感覺像是在否定他一部分生存的方式,否定他引以為傲的努力。
這種幾乎是把習慣和愛好從心頭剝離的痛苦,讓他心裡太難受了。
可隱隱地,在憤怒和委屈的深處,一個微弱卻清醒的聲音在告訴他:幸村是正確的。體檢報告上那些接近臨界值的數字,柳嚴謹的資料分析,還有自己偶爾過度訓練後身體發出的、被他刻意忽略的疲憊訊號……都在佐證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