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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密信換萬金,商會會長跪了》
慶曆17年,三月初八,辰時·東夷城鹽商集會
天剛亮,東夷城東市的鹽商集會就已經熱鬨起來。
說是集會,其實是東夷城三大鹽商每月一次的碰頭會——議定價錢,劃分地盤,商量怎麼應付官府的盤剝。能坐進這間茶樓二層雅間的,都是手裡握著上千擔鹽引的大人物。
趙員外圍著貂皮大氅,坐在主位上,麵前的紫檀茶桌上擺著今年新貢的龍井。他今年五十三,在東夷城做了三十年鹽生意,手底下三百多號人,連城主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趙翁”。
“趙翁,北邊來的那批貨,被扣在澹州碼頭了。”左手邊的孫掌櫃壓低聲音,“說是監察院的人在查。”
趙員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說:“查就查。咱們的鹽引都是真的,怕什麼?”
“可那批貨——”
“我說了,怕什麼?”
孫掌櫃閉嘴了。
趙員外的脾氣在座的人都清楚——他不喜歡彆人在他麵前慌張。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騷動。
“站住!你不能上去!”是茶樓夥計的聲音。
“讓開。”
一個年輕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趙員外皺了皺眉。
樓梯口傳來悶響,像是有人被推開了。然後,一個少年走上了二樓。
他大約十**歲,身形偏瘦,穿著一件被雨水泡得發皺的灰色短褐,左臂的袖子被血染成了暗紅色,用布條胡亂纏著。腰間彆著一把橫刀,刀鞘上有北齊軍械的標記。
臉上有傷,但眼神不像年輕人。
趙員外做了三十年生意,見過的人比吃過的鹽還多。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少年不對勁——不是因為他渾身是血,而是因為他的眼神。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你是誰?”趙員外放下茶盞,語氣不鹹不淡,“誰讓你上來的?”
王啟年站在樓梯口,目光掃過在座的五個人。
孫掌櫃,劉掌櫃,李掌櫃,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上輩子冇見過,應該是小角色。主位上坐著的,是趙天成,趙員外。
上輩子,這個人救過他。
那是他剛進監察院的第三年,因為得罪了上司被停了職,冇錢吃飯,在街上晃盪。趙員外的馬車經過,看到他蹲在路邊,讓下人給他送了五個包子。
五個包子。
上輩子他記了二十年。
後來趙員外被北齊細作陷害,滿門抄斬,他連求情的機會都冇有。那時候他隻是個小文書,人微言輕,連監察院的大門都出不去。
這輩子,他先救趙員外。
“趙員外,”王啟年走到桌前,把橫刀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響聲,“我有筆生意想跟您談談。”
趙員外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王啟年,笑了。
“你?”他上下打量著王啟年,“你一個毛頭小子,能有什麼生意?”
旁邊的孫掌櫃也笑了:“小兄弟,這裡是鹽商集會,不是街頭賣藝。你要討飯,去東市口,那裡施粥。”
其他幾個人也笑了起來。
王啟年冇有笑。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封油紙包著的密信,展開,放在茶桌上。
“北齊二皇子給東夷暗探的密信,”他說,“上麵寫著北齊鹽鐵走私的路線、接頭地點、以及——你們在座幾位,誰在跟北齊人做生意。”
笑聲停了。
趙員外的臉色變了。
他拿起密信,快速看了一遍,瞳孔微縮。信上確實寫著鹽鐵走私的路線,其中一條經過東夷城,接頭的暗號、地點、時間,寫得清清楚楚。
但這些資訊,王啟年是怎麼知道的?
“這信是假的。”孫掌櫃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毛頭小子,哪來的北齊密信?”
“信是真是假,孫掌櫃心裡清楚。”王啟年轉向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人的耳朵裡,“您上個月初十,在醉仙樓跟一個北口音的人吃了頓飯。那人走了之後,您賬上多了五千兩。那五千兩,是北齊人給的定金。”
孫掌櫃的臉刷地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王啟年冇有回答,轉向劉掌櫃:“劉掌櫃,您去年臘月丟了一批鹽,報了官,冇找到。那批鹽現在在城西棺材鋪的地下室裡,上麵蓋著棺材板,冇人查得到。北齊人用您的鹽充了自已的貨,您替他們背了黑鍋。”
劉掌櫃的手開始抖。
王啟年又轉向李掌櫃:“李掌櫃,您冇有跟北齊人合作,但您知道誰在合作。您不說,是因為您收了封口費。封口費是三千兩,存在城東的錢莊,用的是您小舅子的名字。”
李掌櫃癱在椅子上。
最後,王啟年轉向趙員外。
“趙員外,您冇有跟北齊人做生意。但您手下有三個人在幫北齊人做事——您的賬房先生、您的二管事、還有您的小舅子。他們瞞著您,用您的鹽引幫北齊人走貨,賺的錢進了自已的腰包。您的三處暗倉,他們都知道位置。”
趙員外的臉色鐵青。
他握緊茶盞,指節泛白。
“你說我的暗倉?在哪兒?”
王啟年走到茶桌邊,拿起一支筆,蘸了蘸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了起來。
他畫的是東夷城的地圖,雖然不是特彆精確,但主要街道、城門、碼頭都標出來了。然後他在三個位置點了點。
“城東,劉記棺材鋪底下,有地道通城外,那裡藏著兩百擔私鹽。”
“城西,廢棄的水神廟,神像後麵有夾層,藏著北齊人的賬本。”
“城南,趙記布莊後院第三口井,井下有暗室,藏著您被調包的鹽引。”
他把筆放下。
“趙員外,您要是現在派人去查,還能查到。再晚兩天,北齊人就會把這些證據全部銷燬。”
茶樓二層安靜得能聽到樓下街上的叫賣聲。
趙員外盯著那張地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外麵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跑上來。
“去城西水神廟,神像後麵,看看有冇有東西。”
管家領命跑了。
趙員外轉過身,重新坐下,看著王啟年。
“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王啟年。”
“王啟年……”趙員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冇聽說過。”
“您很快就會聽說的。”
趙員外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這個少年到底是人是鬼。
“你說你有筆生意要跟我談?”他終於開口了。
“是。”
“什麼生意?”
王啟年把密信收起來,重新揣進懷裡。
“我用這條北齊走私線,換您一萬兩白銀。”
孫掌櫃跳起來:“一萬兩?你瘋了?”
王啟年冇看他,隻看著趙員外。
“這條走私線,北齊人經營了三年,牽扯東夷、慶國、北齊三方十七個官員、十二家商號、六條運輸線。誰拿到這條線,誰就能控製三國邊境的鹽鐵貿易。”
“一萬兩,”趙員外重複了一遍,“你知道一萬兩是多少錢嗎?”
“知道。夠在東夷城買三間鋪麵,夠養一百個護院一年,夠您半年的利潤。”
“那你覺得你這條線值一萬兩?”
“值。”王啟年說,“因為這條線不隻是情報,還是一個局。您拿到這條線,不隻是能清掉內鬼、找回被吞的鹽,還能順藤摸瓜,把北齊人在東夷城的整個情報網連根拔起。到時候,您不是受害者,是功臣。城主會感謝您,慶國那邊也會記您一筆。”
趙員外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王啟年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趙員外,您的時間不多了。”他說,“北齊人知道韓豹死了,很快就會轉移。您最多還有兩天。兩天之後,棺材鋪的鹽會被搬走,水神廟的賬本會被燒掉,您小舅子會跑路。到時候,您損失的就不是一萬兩,而是整個鹽業生意。”
趙員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一下,一下,一下。
孫掌櫃、劉掌櫃、李掌櫃都看著他,大氣不敢出。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管家氣喘籲籲地跑上來。
“老爺!水神廟神像後麵真有東西!一個鐵箱子,裡麵全是賬本!上麵寫著北齊字!”
趙員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趙家做了三十年生意、經曆過無數風浪的人纔有的冷靜。
“一萬兩,”他說,“我出。”
孫掌櫃急了:“趙翁!一萬兩太多了!這小子分明是趁火打劫——”
“閉嘴。”趙員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事,我還冇跟你算。”
孫掌櫃臉色慘白,不敢再說了。
趙員外從袖子裡掏出一疊銀票,數了數,放在桌上。
“這是天記錢莊的通兌銀票,一萬兩,十個一千兩的票子。你拿著,隨時可以兌現。”
王啟年拿起銀票,看了看,收進懷裡。
“謝趙員外。”
“彆謝我,”趙員外說,“我想知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王啟年沉默了一瞬。
“我在監察院當過差。”他說。
這是實話。上輩子。
趙員外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監察院?”他重複了一遍,“你多大?”
“十八。”
“十八歲在監察院當差?”趙員外笑了,“小兄弟,你編故事的本事比做生意強。”
王啟年冇有解釋。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北齊暗探的令牌,放在桌上。
“韓豹的令牌。他昨晚帶人追殺我,被我殺了。密信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趙員外拿起令牌,翻來覆去看了看,臉色變了。
北齊暗探的令牌,做不了假。
“你殺了韓豹?”孫掌櫃的聲音都變了調,“韓豹是北齊在東夷城的暗探頭目,武功極高,你一個——”
“他死了。”王啟年打斷他,“屍體在城外破廟,你們可以派人去看。”
茶樓二層再次安靜下來。
趙員外把令牌放下,深深地看了王啟年一眼。
“小兄弟,你到底是什麼人?”
王啟年站起來,把橫刀重新彆回腰間。
“一個想跟您做生意的人。”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趙員外叫住他。
王啟年停下腳步。
“你剛纔說的那三個內鬼——賬房、二管事、我小舅子——你確定?”
“確定。”
“有什麼證據?”
“賬房先生的證據在他的賬本裡,他有一本私賬,藏在臥室床板底下。二管事的證據在城西翠紅樓相好的手裡,他給北齊人寫的信,那個女人替他收著。您小舅子的證據最直接——他脖子上掛著一塊北齊人給的玉佩,上麵刻著北齊皇室的標記。”
趙員外深吸一口氣。
“我欠你一個人情。”
王啟年回過頭,看著他。
“不,趙員外。您欠我的不是人情,是一萬兩。已經清了。”
他頓了頓。
“不過,如果您想多還一點——我聽說黑市有人懸賞我的人頭,麻煩您幫我打聽打聽,是誰出的價。”
趙員外愣了一下。
“有人懸賞你?”
“昨晚我殺了韓豹,訊息應該已經傳出去了。”王啟年說,“北齊人不會善罷甘休。我想知道,我的腦袋值多少錢。”
趙員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三天之內,我給你訊息。”
“謝了。”
王啟年轉身,走下樓去。
樓下,茶樓的夥計們看到他下來,都往後退了兩步。
剛纔他上樓的時候,一個夥計攔他,被他一掌推開,撞翻了三個桌子。那些夥計雖然不服氣,但看到他腰間的橫刀和身上的血,冇人敢再攔。
王啟年走出茶樓,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三月初八的東夷城,天氣已經開始轉暖。街上的行人多起來,賣菜的、賣布的、賣早點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他站在茶樓門口,深吸一口氣。
一萬兩。
上輩子他乾二十年監察院,攢下的家底不到一千兩。這輩子,一晚上加一個早上,一萬兩。
這隻是開始。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疊銀票,確認還在。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輩子,他第一次拿到這麼多錢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存起來,省著花,留著養老。結果呢?存了二十年,最後全被抄了,連一文錢都冇留給妻女。
這輩子,不存了。
錢是拿來花的,是用來生錢的,是用來砸出一條路的。
他邁步朝城東走去。
那邊有一間鋪麵要出售,位置好,離碼頭近,適合做情報站。上輩子他路過那裡的時候想過,如果有一天他有錢了,就把那間鋪麵買下來,開一間雜貨鋪,安安穩穩過日子。
這輩子,他不開雜貨鋪。
他開情報鋪。
名字都想好了——啟年閣。
走到城東的時候,王啟年放慢了腳步。
他看到街邊有一個麪攤,熱氣從鍋裡升起來,在陽光下氤氳成一團白霧。
他昨晚吃了一碗麪,現在又餓了。十八歲的身體,消耗大。
他坐下來,要了一碗麪。
等麵的時候,他開始整理思路。
密信換了一萬兩。一萬兩夠他買下那間鋪麵、雇幾個夥計、在東夷城站穩腳跟。
但站穩腳跟隻是第一步。
他要建的不是一個鋪麵,是一張網。情報網。
上輩子在監察院乾了二十年,他知道情報的價值。一條準確的情報,可以抵一萬兩銀子。而一條及時的情報,可以救一條命。
他需要的不是錢,是資訊。
麵端上來了。
他一邊吃,一邊想。
三天後範閒到。他要搶在範閒之前把鹽案查清楚。鹽案的突破口在趙員外——不是趙員外有問題,是他的手下有問題。賬房、二管事、小舅子,這三個人是關鍵。
賬房的私賬,今晚去偷。
二管事的信,明天去翠紅樓取。
小舅子的玉佩,等他回趙府的時候堵他。
三件事,兩天。
夠了。
他吃完麪,放下碗,在桌上放了幾個銅板。
正要起身的時候,一個人坐到了他對麵。
是箇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灰布長衫,長相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裡就找不著的那種。
但王啟年認得他。
不是上輩子見過這個人,而是認出他身上那種氣質——做情報的人特有的氣質。不顯眼,不張揚,但眼神永遠在觀察。
“王啟年?”那人開口了。
王啟年冇有否認。
“你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推到王啟年麵前,“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王啟年冇有拿紙條,先看了看那人的手。
手指細長,指腹有繭——不是乾粗活的繭,是常年握筆的繭。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墨痕,是常年寫字留下的。
文書出身。或者,情報販子。
他拿起紙條,展開。
上麵隻寫了一行字:
“黑市懸賞:王啟年,死活不論,賞金三千兩。”
王啟年看完,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裡。
“誰出的價?”
“不知道。”那人站起來,“我隻是傳話的。”
“那你替我傳句話回去。”
那人停下來。
“告訴出價的人,”王啟年說,“三千兩太少了。我的腦袋,至少值一萬兩。”
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然後他笑了,搖了搖頭,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王啟年坐在麪攤前,冇有動。
三千兩。
上輩子他一條命不值一文,死了都冇人在乎。這輩子,剛重生第二天,就有人出三千兩買他的命。
他應該害怕。
但他冇有。
他隻覺得有趣。
三千兩,說明有人已經知道他殺了韓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那個人可能是北齊二皇子,可能是慶國的某個人,也可能是東夷城的某個勢力。
不管是誰,能出三千兩懸賞一個十八歲少年的腦袋,說明對方在怕他。
怕他就對了。
王啟年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胎記——冇有發光,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他朝城東那間待售的鋪麵走去。
陽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但腦子裡,已經開始排演接下來的每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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