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那令人憤恨至極的臉與麵前的人逐漸重合在一起。
迷迷糊糊間,她就像是無根的浮萍,在天地間飄來飄去。
一會看到自己被朱景珩甩在冰冷的雪地裡。
像一個玩物一樣被人束縛住手腳,沒有人權,沒有自由。
唯一的溫柔來源竟是因為自己長了一張與她人相似的臉。
一會又來到了火海中,這一次卻看見了不一樣的光景。
朱景珩剛興致勃勃的從皇宮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封聖旨。
見遠處火光衝天,他頓時氣急敗壞一腳踢開攔路的侍衛,翻身上馬就來到牢獄門口。
確定裡麵有她的身影之後,他不顧一切就要往裡衝。
朱景珩無非就是想用弟弟威脅她繼續待在他身邊做他的所有物。
現在唯一的籌碼被她放走了,他休想再威脅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
朱景珩聰明一世算計一生,定是從未想到就這樣被陰了一把,又怎麼會受得了?
發了瘋就要往裡麵闖。
“言蓁!”
“蓁蓁!”
“都滾開!”
林弦冷冷看著朱景珩的舉動,大半個牢房都已經坍塌,裡麵的人怕是早早就已經化成灰了。
是要親自確認一下死沒死透,確保挫骨揚灰不成?
還是說,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找到的替身,還沒有玩夠就這麼死了不甘心?
不管什麼原因,都不重要了。
林弦是被熱醒的,那種炙烤的感覺真實到彷彿正在一寸一寸燎著她麵板。
還沒有徹底從這種感覺之中走出來,就發現有一雙手正在冒犯她。
要不是她心有餘悸睡得淺,還真不知朱景珩會做出什麼癲狂的事來。
“晏王殿下可知什麼是禮義廉恥?”
此時天光大亮,朱景珩還未收回的手被林弦看了個清清楚楚。
林弦忽略手心的疼痛,深惡痛絕的瞪著他。
“深夜潛入閨閣女子的房中,這就是殿下的家教嗎?”
朱景珩被她厭絕的眉眼看的喉中幾度艱澀,方纔還柔順的睡顏,轉眼間就變了個模樣。
分明對彆人時候都是和顏悅色,一到他就立刻換了一副臉麵。
朱景珩本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的性子,多次試探無果之後終是露出了獠牙。
“你當真不知我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出現在這嗎?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你真以為就憑你和綺羅兩個人就能將事情做的天衣無縫?我隻是想要你一句實話,剩下的我都可以幫你去解決。”
見林弦仍舊一臉淡漠的看著他,他繼續道:“你究竟有哪裡不滿?就算我之前有不對的地方,給你道歉還不行嗎?”
林弦譏誚道:“殿下這話說的奇怪,你我之前並無交集,殿下道的哪門子歉?”
她似是恍然的樣子,又道:“還是說殿下是說大半夜闖入我房中偷走荷包的事,若是因為這個也大可不必,畢竟……”
林弦譏諷的看了他一眼:“左右一個不值錢的玩意,我還不放在心上。”
朱景珩心頭一哽,未等他有所表示,林弦涼薄諷刺的話接而響起。
“記得殿下自己說出已經娶妻,既是有了家室,還做出這般行徑當真是荒淫無恥。”
“我林弦雖然身份不及你天潢貴胄,但還不會輕賤至此。”
林弦冷冷的眉眼,說出的話刻薄至極:“殿下真當自己是什麼稀罕貨色了,在我看來就是南風館的小倌都比殿下有禮義廉恥!”
“荒淫無恥”這幾個字像一根刺狠狠紮在朱景珩的心上,曾幾何時,似乎聽過類似的話。
像一團糟糠哽在喉頭,被拿來與青樓官妓做對比,這無疑是將他的臉麵攆在地上踩踏。
朱景珩一張臉黑得如鍋底,眼尾也已經逐漸染上腥紅。
是發怒的前兆。
林弦似是沒有看出他的神情變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留給他。
林弦幾乎可以聽見朱景珩垂在床頭的手,骨節已經捏的咯咯作響。
誰知朱景珩眼中的戾氣卻隻是停留了一瞬,快到幾乎抓不住便消散。
隨後氣衝衝的轉身離去,身影有幾分倉皇。
看著朱景珩的背影,林弦望著窗前若有所思。
昨夜不知怎麼了,竟然會夢到她死之後的事情。
朱景珩衝進火海,瘋了一般四處尋找大喊她的名字。
可是不論他怎麼呼喊,回答他的隻有劈裡啪啦的爆裂聲。
時間過去了很久,朱景珩在裡麵漸漸沒有了動靜。
衝進去救他的手下都被趕了出來。
最後,在意識徹底昏過去以後,是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將他拖出來。
然後那個身影再次走進了火海。
時間一轉,朱景珩已經活過來了,隻是像是丟了魂一樣一蹶不振。
整日整夜抱著他王妃生前的東西沒日沒夜的看著。
幾個下人看不下去出聲提醒:“殿下,王妃已經去了。”
朱景珩聽到這眼神突徒然變得森冷,嚇得當差的下人渾身一抖。
朱景珩置若罔聞,執拗的將懷中的東西抱得愈發緊了,像是要抓住這虛無縹緲的氣味,融進自己的骨血。
三日後,朱景珩終於從永棠殿走出來。
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讓人佈置婚房。
他要和王妃重新拜堂,成親。
下人們個個都像看瘋子一般看著他,最終無奈。
晏王府重新大擺宴席,請了京城所有達官貴人。
朱景珩一個人在滿座懼驚的眼神中,獨自一人跪拜天地。
而發生了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
今日穆澤停帶領著沐川,早早的就前往惠明寺上香。
穆澤停竟然破天荒的抄寫起了經文。
沐川幫著寫了一點,便去出去散步。
他們來這已經兩日了,沐川總感覺心裡煩悶,像是要發生什麼事情。
走著走著就到了一個荒地。
惠明寺地處郊外,人跡罕至。
沐川左思右想,腦海中竟然浮現起那晚父親對他說的話。
父親說,凶手是林弦。
細想羅俊的死因,既有馬錢子,又有硃砂,甚至嘴裡還塞了一大把的阿芙蓉。
一看就是做足了準備的。
這幾樣東西,乍一看都是些害人的東西。但仔細一想,似乎好像都是藥鋪裡麵會用到的一些藥材。
隻是量不可多,一旦過量就會殺人於無形。
藥鋪,藥理,救人,害人……
這幾個詞語彙集到一起,沐川腦子總是會不受控製的浮出一個念頭。
隻是頃刻,他便否決了這個可能。
一個人又沒有分身術,怎麼可能在有限的時間裡去殺人。
沐川就這麼漫無目的的走著,隨後就著麵前的一根枯樹上坐下,順帶撿起地上的一截枝丫在泥巴地上撥弄什麼。
綺羅在地道裡麵徘徊了兩日,見時機差不多了,準備朝著目的的方向走去。
眼看前麵已經隱隱約約看到了光亮,綺羅的腳步都輕快了起來。
這個出口是一個山洞。綺羅先探了個雙眼睛出來看看周圍,尤其是樹上有沒有什麼身影。
確認樹上無人之後,綺羅鬆了口氣。
邁著輕快又急切的步伐走出山洞,一眼看到眼前的情形,登時渾身僵住。
出口的地方,沐川手裡還把著枯樹枝,聽到前方有動靜,下意識的側頭。
剛好就看到綺羅從裡麵出來,正一臉驚恐的看著他。
沐川此刻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比綺羅好上多少。
儘管綺羅已經很小心翼翼了,但是因為視角盲區。等看清眼前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沐川正一臉詫異的看著她。
綺羅根本來不及思考,在對視上沐川視線的一瞬間就緊忙移開,作勢就要走。
可沐川已經切切實實看到了綺羅,怎麼可能讓她走掉。
在綺羅轉身的一瞬間,沐川連忙追上去。
“站住。”
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吼,綺羅哪裡有絲毫沒被認出的僥幸。
拔腿就跑。
沐川也是起身一個健步就追了上去。
綺羅再怎麼說也是一個姑娘,何況身材本就瘦小,根本跑不過沐川。
不到一會功夫,綺羅已經被沐川抓住了後衣領。
“你放開!”
見逃不過,綺羅心裡始終記掛著林弦的囑咐,是決計不能被發現的。
如果今天沐川揪著不放,那她就是殊死一搏,也不會將林弦供出來。
沐川是情急之下的舉動,甚至都沒有發現自己的舉動有何不妥。
綺羅慌亂之下就要掙紮,沐川怕人跑了手上更加用力。
兩人一拉一扯,耳畔就傳來布帛撕裂的聲音。
這會換到沐川愣住了。
隻見綺羅的肩頭處的布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截潔白的肩胛骨處骨節分明的麵板。
風稍稍一吹便染上一層緋紅。
綺羅的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個徹底。
而沐川尚在怔愣之中,都忘了要乾什麼。
綺羅急忙之下以手心覆住肩頭露出的麵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側身躲到一旁。
綺羅麵色驟變,抬眼間就剛好對上沐川無錯的眼神。
回過神來的沐川本以為會獲得一個耳光,頓在半空中的手不知道往哪放。
意料之中的並沒有到來,綺羅冷笑了一下。
隻是低著頭,一張小臉染上紅暈,越往眼底越是化不開的譏諷。
這個時候,不遠處走過來兩個身著黑衣的人,
沐川見狀,想都沒想趕忙脫下自己素白色的外袍,將綺羅兜頭罩住。
然後虛虛地將綺羅摟在懷裡。
周圍的風被擋住,綺羅腦子都不清白了,混亂的看著麵前的一片黢黑。
隻聽見外麵隱隱有對話的聲音傳來。
聲音由遠及近,其中一個粗礦的男聲臉上堆著看完好戲的笑,說:“我都跟你說了再等等,你偏不聽,這下好了,挨罵了吧?”
另一個木板一點的神情都是不愉,麵帶苦色:“我哪知道,主子說等兩天,我可是在那裡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蹲了兩天兩夜,都快給我乾成鬥雞眼了。”
“你看你怎麼這麼不知道變通啊,主子說的兩天那能是兩天嗎?”
見他榆木腦袋,高個子的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很資深的說:“好比,我讓你借我倆銀子使使,你難道就真的打算數著數借我二兩銀子?”說著還三指握拳比了個二。
另外一個沒好氣的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肩膀下開啟:“那倒不是。”
見他似是想明白了,高個子很欣慰:“你看,這不就懂了。”
隻聽後者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我一分都不會借你。”
高個子一聽,咬牙指著他:“你……”
在感覺到來人的時候,沐川靈機一動趕緊將綺羅拉到一個隱秘的小山包背後。
這兩人不像是普通路人,若是被發現可能會起疑。
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見人已經走了,沐川這才將綺羅頭上的外袍取下。
隻是突然想到什麼,閉了眼,然後將自己的外袍披在綺羅身上,在領前打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沐川才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就是綺羅忿忿又後怕的神情。
綺羅兩隻手攥得緊緊的,反正已經被發現了,脫身已經成了奢望。
如果沐川要帶她回去見官,她就是拚的一死也不會讓他得逞。
誰知對方竟然還將自己的衣袍擋住自己。
這一舉動讓綺羅生出幾分不解。
剛剛的那兩個人,綺羅聽的一清二楚,應該就是林弦要讓她躲避的人。
她按照林弦的囑托已經等了兩天,本以為安全了這纔出來。
沒想到人竟然又折回來了。
不敢想,若是她晚出來一刻鐘,被抓住就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事了。
不過,現在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沐川不敢去看綺羅的眼睛,將目光移到一邊。
想了想還是開口:“你為何逃跑?羅大人是怎麼死的?”
綺羅聞言勾起唇角冷笑,她原先還以為沐川和那些腦滿腸肥的人不一樣,如今看來,是她想多了。
“公子是以什麼身份來問我?他死不死與我何乾?又怎麼會知道?”
沐川一心隻想知道真相的念頭在看到綺羅這憂鬱憤懣的神情的時候,頓時啞住了。
綺羅的經曆,是他親眼看到的。
那一日在街上,綺羅是有多無助才會動了想死的念頭,那時的她是抱了必死的心。
他不去問作惡行凶的人,倒是來一個受害者這裡耍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