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即便是纏綿病榻,朱瑾翊麵上仍舊是那個端莊克己複禮的大茗君主,光看了就給人一種不敢造次之感。
朱瑾翊微微歎口氣,目光悠悠落在林弦身上:“你來了”
朱景珩對朱瑾翊這陳述的語氣,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皇兄現在還有功夫關心彆人。”
朱瑾翊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今早你說關於穆府的案件有進展了?是什麼?”
朱景珩簡直要被氣笑了,他這個皇兄還真時時刻刻都不忘公事,當真是一心為公。
林弦在這個時候開口了:“陛下,您現在需要的是休息。”
朱瑾翊嘴角輕揚,看在朱景珩的眼裡卻是極度的礙眼。
朱瑾翊並未在意朱景珩的不滿,對他道:“把摺子給朕吧。”
喜安收到朱瑾翊的一個示意,下去接過朱景珩手中的摺子。
朱景珩將摺子遞出去,卻沒有急著要彙報相關的案情進展。
朱景珩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皇帝:“皇兄為何要服用那個藥阻斷自己正常的脈象?你知不知道剛剛差點……”
朱景珩越說越氣憤,到最後是忍了又忍才沒將那些大逆不道的話脫口而出。
朱瑾翊冷冷的目光掃過來:“朕心中有數。”
朱景珩垂在兩側的手指鬆了又緊,幾乎是咬著牙笑著說:“早知道陛下心中有數,臣弟還真是白擔心一場。”
林弦見兩人劍拔弩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朱瑾翊沒說什麼,對朱景珩道:“晏王先回去吧,朕和郡主還有事相商。”
此話一出,林弦一頭霧水,也有些擔憂。而朱景珩則是死死盯著朱瑾翊,薄唇緊緊抿成一條弧線。
朱景珩咬著後槽牙,“臣弟還是在外麵等著,隨時準備給皇兄侍疾。”
朱瑾翊皺緊了眉頭,駁斥的話到了嘴邊,卻沒說出來。
“罷了。”朱瑾翊輕輕歎口氣,“那你先出去。”
朱景珩呼吸急促:“臣弟遵旨。”
隨後不情不願,狠狠瞪了喜安一眼,甩袖離去。
喜安:……
朱瑾翊望著朱景珩憤憤離去的背影,深深閉了閉眼。
隨後對林弦道:“坐吧。”
喜安很有眼色地退出房門,關門。
轉頭就看見朱景珩正臉色黑沉的盯著自己看,喜安嚇了一大跳。
“殿下您在這乾嘛?”喜安看著朱景珩陰惻惻的目光,頓時感覺周圍溫度驟降。
朱景珩悠悠道:“皇兄讓本王在外麵等著,你有意見去找你的陛下說去。”
喜安一噎,抿唇不說話了。
朱景珩的聲音並沒有刻意掩飾,甚至音量還有抬高的趨勢。和喜安的對話一字不落傳入朱瑾翊的耳朵,林弦有點不安地觀察著朱瑾翊的神色,發現並沒有什麼變化,似乎也沒有什麼生氣的成分。
朱瑾翊:“是你救了朕?”
林弦點點頭。
不知怎的,或許是自己的錯覺,林弦感覺朱瑾翊說話的語氣和一個月前似有某種很明顯的不同。
如果說以前是柔情似水,生怕抓不住什麼。那現在就是繁華在自己眼前落儘之後的釋然。
也有可能是朱瑾翊大病未愈,聲音上自帶的滄桑也未可知。
不等林弦將這種莫測的變化琢磨清楚,朱瑾翊又開口了。
“你醫術很好,以前怎麼不見你提過?”
明明是很稀鬆平常的語氣,但是這其中似是明晃晃的夾雜著一層疏離的意味在。
林弦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拿出來:“是和外祖學的,以前也是知道的,但是年少貪玩就沒有好好學,不怎麼重視……”
朱瑾翊專注地看著林弦臉上的每一寸表情。
林弦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朱瑾翊這個眼神,像是要讓世間的一切在他這裡都無所遁形。
林弦目光對上朱瑾翊看不出喜怒的眸光,不自覺嚥了咽口水。
待林弦說完,整個過程朱瑾翊都未發一言。
林弦心中竟莫名生出幾分忐忑。好在朱瑾翊沉默片刻,並沒有再問這個相關的什麼問題,隻是點點頭。
過了一會,朱瑾翊仍舊是生硬的語氣,道:“朕聽說穆府端午那天,你也去了?”
林弦一個猛子,惶惶然看著朱瑾翊。
林弦雖然麵上極力維持鎮靜的表情,心裡卻是鼓動不停。
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什麼意思,林弦也隻能硬著頭皮道:“是。”
拿不準皇帝的意思,林弦雙手在此刻顯得很侷促不安。朱瑾翊:“你緊張什麼?”
林弦想也沒想,立刻否認:“沒有!”
朱瑾翊目光不動聲色掃了一眼林弦攪動的手指,林弦:“我……”
“不必解釋。”朱瑾翊淡淡道,“朕見你在醫術方麵頗有造詣,確實是個難得之才。”
林弦不禁佩服,要不是朱瑾翊嘴唇蒼白著,任誰都不會覺得這樣一個眼底並無半分暖意,字字如重錘砸下的人剛剛還雙目緊閉躺在床上。
林弦眼中疑惑更甚,卻聽見朱瑾翊一聲近乎壓抑的歎息。
“罷了,”朱瑾翊輕輕歎了一聲,再睜眼時眸中已經沒有了那股壓抑。
這個時候內侍從外麵端藥進來,朱瑾翊聞到那股令人不適的味道,輕微蹙眉。
林弦覺得朱瑾翊並沒有緊接著那些問題問下去,剛剛很可能就是剛醒時候心情的煩悶,並沒有多想。
林弦試探著道:“陛下,您貴為天子,應以自己的身體為重。”
朱瑾翊聽見林弦的話,下意識抬眼朝她看過來。
林弦恍惚間感覺朱瑾翊明明是看著她的,眼神卻像是飄到了遠處。
朱瑾翊感覺自己的眼神越來越混濁,眼眶中似有什麼擋住了自己的視線,同時也擋住了更多不可言說的東西。
須臾之後,皇帝道:“你是想問,朕為何要這麼做?”
林弦愣神,茫然看向麵前之人。
朱瑾翊從內侍手中接過黑稠稠的藥,一飲而儘。
朱瑾翊握著碗邊的手指逐漸用力,看向林弦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像是做了什麼大的決定一樣,朱瑾翊:“想知道,便去問喜安吧。”
不隻是林弦大驚,喜安端著空碗的手都是一抖,差點沒拿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