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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心照不宣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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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老顧從醫院回家,還差一個紅綠燈就要拐進軍區大院了,老顧忽然坐直了身子,那種直不是平時那種挺拔的直,是那種“我有話要說”的直,肩膀微微往前傾著,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車門扶手上,指節在上麵輕輕叩了兩下,叩得不重,但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聽得很清楚。

我瞥了他一眼,等著他開口,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最後還是說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我知道這不合理但我還是要提”的理直氣壯:“我不想回家了。”

我踩了一腳刹車,車速慢下來,差點在綠燈麵前停下來。

不想回家了?

這話從彆人嘴裡說出來我一點都不意外,但從老顧嘴裡說出來,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這位同誌除了出差和住院,什麼時候不想回家了?

我們家,從單元樓搬到現在的軍區大院,住了十幾年,院子裡每一棵月季都是我媽親手種的,書房裡每一本書都是他親手擺的,客廳沙發上有他窩著看書壓出來的凹痕,餐桌前有他固定的位置,那個家是他用幾十年的時間一點一點經營起來的,是他最舒服、最放鬆、最不用端著的地方。

他不想回家?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靠著座椅,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麵那個正在倒計時的紅綠燈上,臉上那副表情說不上是心虛還是不好意思,反正不太像平時那個說一不二的顧司令。

“為什麼?”我問。

問完我就後悔了,因為我大概猜到了答案。

老顧冇有馬上回答,他等那個紅綠燈從九秒跳到六秒,從六秒跳到三秒,然後在綠燈亮起來的那一瞬間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不需要任何感**彩的檔案:“我這樣回去,咱們家首長估計得展開批評。”

他說“咱們家首長”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微妙的弧度我太熟悉了,是那種提到我媽時纔會有的、帶著點敬畏又帶著點親昵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像一個老兵提到自己唯一服氣的老上級,服氣到心甘情願地接受一切“批評教育”。

我看著他,看著他灰撲撲的臉色和冇什麼血色的嘴唇,看著他靠在座椅上那副比平時蔫了好幾度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種嘲笑,是那種又好氣又好笑又心疼的笑,他在軍區是司令員,在家裡是“被批評物件”,這個角色轉換他從來都切換得毫不猶豫、毫不拖泥帶水,在外麵的威風回到家裡全收起來,收得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我媽說他兩句他從來不還嘴,不是不敢,是不捨得,是覺得她說得對,是覺得她唸叨他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為他好。這份自覺,這份通透,這份在婚姻裡打磨了幾十年才修來的心甘情願的服軟,說實話,我服。

“要不你送我回軍區吧,”老顧見我笑了,趁熱打鐵地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個方案很合理”的認真,“或者我找地方住兩天。”

他說“找地方住兩天”的時候目光往窗外瞟了一下,那個眼神裡寫著什麼我很清楚,他也冇想好能去哪兒,反正隻要不是回家麵對“咱們家首長”的目光就行。

我笑著搖了搖頭,把車速放慢了一些,讓車子在進入大院前的最後一段路上開得像散步一樣慢。陽光從右側的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深色夾克照出一層暖融融的光,他歪著頭看我,等著我的答覆,那眼神裡帶著一點期待和一點不確定,像極了笑笑小時候乾了壞事不想被我發現時看我的那種眼神。這個聯想讓我又想笑了,但我忍住了。

“那,去醫院?”我故意把這兩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眼睛一直看著他,等著看他什麼反應。

老顧的反應冇讓我失望。

他先是一愣,然後眉毛擰起來了,擰得不重,但那個弧度裡寫滿了“你在開什麼玩笑”,接著嘴角往下一撇,罵了一句:“去你的,彆鬨。”

他那聲“彆鬨”說得又急又快,尾音往上揚著,帶著一種被戳中了痛處之後的惱羞成怒,和他平時在軍區開會時那種沉穩持重的語調判若兩人。

我笑出了聲,不是憋著笑的那種,是真的被他逗樂了,笑聲在車廂裡彈了兩下,被他瞪了一眼才收住。收住了但冇完全收住,嘴角還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所以您是想躲著我媽?”我把話說得更直白了,直白到不留餘地。

老顧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他的目光從擋風玻璃移到左側的車窗外,從車窗外收回來落在儀錶盤上,又從儀錶盤上移到自己的手指上。

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食指和中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最後他歎了口氣,那口氣吐得又慢又長,像是在把某種堅持了很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放下來。

“我不想挨批評,”他的聲音比剛纔輕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跟兒子說話,而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再說了,我也不能總在你媽的底線上來回蹦躂。”

這句話落進我耳朵裡的時候,我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知道我媽的底線在哪裡,知道自己線上上蹦躂了多少回,知道每一次都是我媽在讓步、在包容、在假裝冇看見。他不是不懂,他太懂了,懂到不忍心再讓她操心,懂到寧願在外麵躲兩天也不願意回去看她擔心的眼神。這份懂得,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重。

“哎呦,您還知道呢?”

我看著他,忍不住又笑了,這次的笑比剛纔的複雜一些,裡麵裝的東西多了,這話說得半是調侃半是真心,調侃的是他這副“怕老婆”的坦蕩,真心的是我對他的這份“知道”的佩服。

多少人活了一輩子都不知道彆人的底線在哪裡,更彆提“不能總在上頭蹦躂”了,他不但知道,還主動刹車,這份自覺,多少人修幾輩子都修不來。

“那咋辦?”我把問題拋回去,車速已經慢到了幾乎在滑行,方向盤上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等著他的下文。

老顧這回冇有猶豫,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個方案,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他偏過頭看著我,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我這個主意不錯吧”的篤定,嘴角那個弧度又回來了,比之前大了一些,帶著點得意。

“這樣,”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節奏,不快不慢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做一項戰術部署,“你給你老婆打電話,讓她帶你媽出去玩兒兩天。就說你看他們最近都辛苦了,給她們女性朋友放個假。”

我愣了一下,腦子轉了一下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玥玥確實辛苦了,這段時間嶽父住院她兩頭跑,笑笑生日她又忙前忙後,整個人瘦了一圈,出去放鬆兩天不是壞事。我媽也一樣,家裡家外操持了這麼久,也該歇歇了。這個理由,合理,正當,挑不出毛病。但我想了想,還有一個問題。

“也行,”我說,“那楊姐和孩子們呢?都帶著?”

老顧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寫滿了“這還用問”的意思:“都帶著,”他的氣篤定得像在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彆露餡兒了。”

‘彆露餡兒了。’這幾個字他說得雲淡風輕的,但我聽出了底下的分量。他不想讓我媽知道他不舒服,不想讓她擔心,不想讓她剛鬆下來的眉頭又擰起來。

他要的不是玥玥和我媽出去玩兒,他要的是一個乾淨的、不留痕跡的、誰都不會起疑心的“不在場證明”。他把自己的身體狀況當成了一場小型戰術行動來處理,周密、謹慎、滴水不漏,目的隻有一個,不讓家裡那位替他操心。

“行,聽你的。”我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確定。

方向盤在手裡轉了小半圈,車子拐進了軍區大院的輔路,但我冇有往家的方向開,而是拐向了另一邊,找了一個樹蔭下的停車位停下來,熄了火。車廂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老顧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我,動作很自然,像是這個手機本來就該由我來操作一樣。螢幕亮著,已經解鎖了,桌布是笑笑和鬆鬆的合照,兩個小傢夥擠在一起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我接過手機的時候,掌心裡沉甸甸的,不隻是手機的重量,還有彆的什麼。

“你拿我手機給他們訂票訂酒店,”老顧靠在座椅上,眼睛已經閉上了,聲音從閉著的嘴唇間流出來,帶著一種交代完任務之後的鬆弛,“一切費用我來出。”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機螢幕,手指在訂票軟體上劃拉著,腦子裡轉著去哪裡、訂哪家酒店、訂幾號的票。玥玥前幾天提過想帶孩子們去海邊,說鬆鬆還冇見過海,笑笑倒是去過但已經記不太清了。我在搜尋欄裡打了一個沿海城市名字,跳出來的酒店列表裡選了一家離海近的、評價好的、適合帶孩子去的,又查了往返的機票時間,早去晚回,不趕不慢,正好夠玩兩天。

下單之前我把手機螢幕遞到老顧麵前讓他看了一眼,他睜開一隻眼掃了一下,點了點頭,又閉上了。我就點了支付,指紋用的是老顧的,我拿著他的手指按在感應器上的時候,他的手指涼涼的,骨節分明,按下去的那一下很輕,但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來的時候,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回來了。

我把訂好的機票和酒店資訊截了圖,分彆發到了家庭群裡和玥玥的微信上,附了一句話:“給你和媽放個假,帶孩子們出去玩兒兩天,我報銷。”發完之後我把手機鎖屏,放回老顧手裡。

“走吧,”我重新發動車子,方向盤在手裡轉了一圈,車子緩緩駛出樹蔭,拐上回家的路,“回家。”

老顧冇說話,但他靠回座椅的那個動作比剛纔輕快了一些,嘴角那個弧度還在,在午後的陽光裡安安靜靜地掛著,像一個藏不住的、也不想再藏的秘密。

我握著方向盤,想著玥玥收到訊息時的表情,想著鬆鬆第一次看到海時會不會又驚又怕又興奮,想著我媽會不會看出什麼端倪又假裝什麼都冇看出來。

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

這場戲,從老顧說“我不想回家了”開始,到手機支付成功結束,演得天衣無縫。至於我媽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電話打過去的時候,玥玥那邊正是一片熱鬨的背景音,笑笑在跟誰講電話,聲音脆生生的,隔著話筒都能聽見,鬆鬆在旁邊喊著什麼,兩隻小嗓門疊在一起,像兩隻會吵架的小鳥。

玥玥“喂”了一聲,聽出是我的聲音,把背景音壓了壓,大概是從客廳走到了廚房或者陽台,那頭安靜了些,她才又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冇繞彎子,把老顧今天在醫院的事簡單說了,血壓不穩,臉色不好,醫生讓休息,不想回家被我媽唸叨。

玥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沉默裡有恍然大悟,有“我就知道”,還有一種“你們父子倆真是”的無奈。

她冇多問,隻問了一句“爸不想被媽嘮叨吧”,我說“你明白就好,趕緊安排吧”,她應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交給我你放心”的篤定,說“你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你照顧好爸就行”,然後就掛了。

通話時長不到兩分鐘,乾脆利落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我握著方向盤,偏過頭看了老顧一眼。他已經把座椅調低了一些,半躺著,眼睛閉著,呼吸比剛纔勻了不少,嘴角那個弧度還在,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之後的鬆弛。我冇有打擾他,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讓車廂裡的風更軟一些,然後發動車子,慢慢往家的方向開。

車子拐進大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梧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畫了一幅碎碎的、金黃色的畫。老顧一直冇睜眼,呼吸勻稱得像睡著了,但我知道他冇睡,他的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冇節奏,冇規律,就是無意識地動著,像一個還在運轉的、低功耗的處理器。

我把車停在門口,熄了火,輕輕叫了他一聲“爸”,他睜開眼睛,那層灰濛濛的霧還在,但比下午淡了些,像被什麼東西洗過一遍。

他看了我一眼,冇說話,自己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去。我趕緊從駕駛座繞過去扶他,他擺了擺手,那動作不算有力,但意思很清楚,讓我自己走。我退後了半步,跟在他旁邊,手虛虛地伸著,隨時準備接住他,但冇有碰到他。

他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院子裡的月季還在開,紅的粉的黃的,擠在一起,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花瓣上有水珠,大概是楊姐上午澆的,在光裡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鑽。老顧看了一眼那些花,目光在那朵開得最大的紅色月季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伸手推開了門。

家裡空了。

客廳裡的燈冇開,窗簾拉開著,夕陽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個客廳灌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沙發上的靠墊被擺得整整齊齊的,茶幾上的果盤裡還有幾顆冇帶走的蘋果,紅豔豔的,在夕陽裡泛著光。

廚房裡冇有聲響,冇有我媽切菜的篤篤聲,冇有楊姐洗碗的水聲,冇有笑笑和鬆鬆跑來跑去的腳步聲,什麼都冇有。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紙,是玥玥的字跡,圓珠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大概是臨走前匆忙留下的:“我們出去玩兒兩天,你們在家好好休息,彆操心我們。”

便簽貼在那張最常被看到的冰箱貼下麵,那個冰箱貼是笑笑在學校手工課上做的,一隻歪歪扭扭的陶瓷小貓,眼睛一個大一個小,鬍鬚斷了一根,被老顧鄭重其事地貼在冰箱最中央,誰都不許動。便簽紙被那隻小貓壓在底下,紙角微微翹起來一點,被從窗戶吹進來的風吹得輕輕顫動,像在招手。

老顧站在玄關,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家,看了好幾秒鐘。他冇有說話,但肩膀那個微微往下沉的動作被我捕捉到了,那不是失望,是放鬆,是那種終於可以不用再端著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鬆弛。

他換了鞋,慢慢走進客廳,走到沙發前坐下來,坐下去的時候靠墊被他壓出一個柔軟的凹陷,他的後背貼上去,頭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睛閉上了。

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月季花叢的沙沙聲,能聽見老顧呼吸的聲音比下午勻了許多,長了,深了,像一條終於流進了平緩河段的河,不急不躁地往前淌著。

我站在玄關冇動,看著他在夕陽裡閉著眼睛的樣子,光線落在他臉上,把他鬢角的幾根白髮染成了淺淺的金色,把他臉上那些被歲月刻上去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瘦了,老了,累了,但他在這裡,在自己的家裡,在冇有人打擾的安靜裡,在兒子目光所及的地方。

我輕輕走過去,把沙發上那床疊好的薄毯展開,搭在他腿上。他冇有睜眼,但手動了動,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腰的位置,動作慢悠悠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力氣的小事。

我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冇有開燈,冇有看電視,冇有看手機,就那麼坐著,陪著他,在越來越暗的夕陽裡,在這個從來冇有這麼安靜過的家裡。

冰箱上的便簽紙還在微微顫動,那隻歪歪扭扭的陶瓷小貓壓著它,壓著一個兒子對父親的體諒,壓著一個妻子對丈夫的縱容,壓著這個家裡所有冇被說出口的、溫柔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窗外最後一縷光從月季花瓣上滑落,院子暗下來了,屋裡也暗下來了,但老顧的呼吸還在,一下一下的,安穩的,踏實的,像一個終於靠了岸的船,不再搖晃了。

時間不早了,也該準備晚餐。我趁著老顧睡著,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

灶台上還留著楊姐走前燉好的雞湯,砂鍋蓋子虛掩著,揭開的時候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金黃色的湯麪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用勺子撇開那些油,底下的湯清亮見底。

我把砂鍋端到火上重新加熱,又從冰箱裡拿出今早包好的小餛飩。那是我上週回來的時候順手包的,楊姐幫忙和的餡兒,雞湯打底,蝦仁和豬肉的比例是老顧最愛的那一種,三分肥七分瘦,剁得細細的,加了薑末和一點點料酒,他嘴刁得很,外麵的餛飩從來不吃,嫌皮厚嫌餡兒不新鮮嫌湯底是味精調的,唯獨我做的他能吃完一碗還添幾個。

水燒開的時候我下了餛飩,看著它們在沸水裡翻滾,像一尾尾白色的小魚,皮薄得能隱約看見裡頭粉色的餡兒,煮到它們全部浮起來、皮子變得半透明的時候撈出來,瀝乾水放進碗裡,澆上滾燙的雞湯,撒一小撮蔥花,白的皮粉的餡金的湯綠的蔥,光是看著就讓人有了胃口。

我剛把碗端到餐桌上,客廳那邊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老顧醒了。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正試圖自己從沙發上坐起來,一隻手撐著靠墊,另一隻手扶著沙發扶手,動作慢得像被調慢了速度的錄影,臉上的表情寫著“我不想讓人幫忙”的倔強和“我好像確實需要幫忙”的無奈。

我三步並作兩步過去,冇有問他需不需要幫忙,隻是把手遞給他,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瞬間的猶豫,然後把手搭了上來,我輕輕一帶就把他拉了起來,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裡涼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幾點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沙啞,眼睛還冇完全睜開,眯著看窗戶外麵已經黑透的天。

“快七點了。”我說著把沙發上的薄毯摺好搭在扶手上,彎腰把拖鞋擺到他腳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餓不餓?”

他低頭穿鞋的動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我看見了。他大概是想說不餓,但肚子比嘴誠實,那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最後變成了一個不太乾脆的、帶著點勉強的“有點兒”。說完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又補了一句“家裡有吃的嗎”,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隨便問問你不要太當回事”的故作輕鬆。

我直起身來,往餐桌的方向側了側身子,手指點了點桌上那隻冒著熱氣的碗,嘴角彎起來,用一種獻寶似的、帶著點得意又努力壓著不讓自己太得意的語氣說:“飛大廚特製雞湯小餛飩,來嚐嚐吧?”

老顧順著我的手看了過去,餐桌上方那盞燈我特意開啟了,暖黃色的光落在碗上,把湯麪照得金燦燦的,蔥花在光裡綠得發亮,那層熱氣嫋嫋地往上飄,在燈光的映襯下像一小團溫柔的白雲。

他看著那碗餛飩看了兩秒鐘,目光裡有一種藏不住的、很淡很淡的光亮了一下,然後又被他收了回去,臉上重新掛上那副“也就還行吧”的表情。

他伸出手來,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我識趣地遞上自己的胳膊,他搭上來,借力站了起來,站穩之後鬆開了手,自己整了整衣領,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讓我聽了想翻白眼的話。

“勉強嘗一下。”

我扶著他往餐廳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著他的節奏。他的身體靠在我身上的重量比下午輕了一些,不是他變輕了,是他走路的步子比下午穩了一些,自己撐住的力氣多了,需要我分擔的就少了。

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那張在暖黃色燈光下依然有些蒼白的臉上,掛著一副“我是給你麵子才吃的”的表情,嘴角繃著,下巴微微抬著,端著一個六十歲首長的架子,端得像模像樣的。

“我這手藝你還勉強。”我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就裝吧”的笑意,手上的勁兒收了一些,讓他自己多走兩步。

“這麼說怕你驕傲。”他的聲音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眼睛看著前方餐桌那碗餛飩,目光在那層金黃色的湯麪上停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出賣了他,他餓了,而且那碗餛飩他看著是滿意的,隻是嘴上不肯說而已。

我忍不住笑了,笑出聲的那種,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家裡聽得很清楚。我搖了搖頭,用一種“服了你了”的語氣說:“行,你說的都對。”

他冇有接話,但我感覺他靠在我胳膊上的那部分重量又輕了一些,不是他不需要我了,是他心情好了。心情好了步子就輕了,步子輕了人就不那麼沉了,這是他在家裡的規律,我摸了幾十年,摸得透透的。

我們在餐廳坐下來的時候,他把碗往自己麵前挪了挪,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吹了吹,送進嘴裡。他冇有說話,但咀嚼的速度慢了,慢到像是在認真地、仔細地、把每一個味道都拆開來品一遍。

湯頭鮮不鮮,皮子軟硬合不合適,餡兒的鹹淡是不是剛好,他一樣一樣地在心裡打分,不打出來,隻留在自己心裡。然後他舀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吃得不算快,但一口接一口的,冇有停。

我坐在對麵,麵前冇有碗,就這麼看著他吃。其實比起他吃得多少,隻要他願意拿起勺子、願意把食物送進嘴裡、願意一口一口地嚥下去,我就已經滿足了。

他今天的狀況,能吃得下東西就是天大的好事,吃多少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吃,他願意吃,他覺得這碗餛飩還能入口,就已經很好了。

屋子裡很溫暖,窗外有什麼東西在響,大概是風吹過了月季花叢,也許是遠處傳來的車聲,聽不太清,但那些聲音很遠,遠到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這個家裡隻有我們兩個人,隻有一盞燈,一碗餛飩,和對麵坐著的那位嘴上說著“勉強”、一口一口卻冇停下來的老顧。他吃完最後一個餛飩,把勺子放在碗裡,發出輕微的叮噹聲,然後端起碗把湯也喝了大半,放下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麵上,又是一聲清脆的響。

他冇有評價。冇有說“好吃”,冇有說“還行”,什麼都冇有說。但他把碗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冇剩多少,這就是他最高的評價了。

我站起來收了碗,拿到廚房去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沖走了碗壁上最後一點油漬,從窗戶的倒影裡我看見老顧還坐在餐桌前,冇有起身,手搭在桌麵上,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安靜得像一幅被時間洗過很多遍的畫,顏色都淡了,但線條還在,骨架還在,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他的味道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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