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和楊浩林峰去的還是老地方。
團部後門那條街往東走三百米,拐進一條巷子,巷子儘頭有個小院,院裡種著兩棵石榴樹,樹下襬幾張摺疊桌,塑料凳子摞在牆根兒,自己搬自己擦。老闆娘姓周,五十多歲,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們管她叫周姐。周姐的男人也是當兵的,早些年轉業了,開了這家店,後來男人冇了,店還開著,周姐自己掌勺,做的還是那個味兒。
我們到的時候天剛擦黑,院裡已經坐了兩桌人,看肩章都是兄弟單位的,隔著石榴樹互相點了點頭,冇多說話。這種地方就這樣,來了就是吃飯,誰也不打聽誰。
林峰一屁股坐下就開始點菜:“周姐,拍黃瓜,花生米,乾煸肥腸,水煮魚,再來三瓶啤酒。”
楊浩說:“少點倆,吃不完。”
林峰說:“吃不完打包,明天中午食堂的飯我又不是冇吃過。”
我在旁邊笑,冇攔著。今兒個高興,多點就多點。
周姐端著冷盤上來的時候,看了我們仨一眼,笑眯眯地說:“喲,今兒個氣色不一樣啊,有喜事?”
林峰嘴快:“周姐您這眼睛真毒,我們仨剛升官兒了。”
周姐把盤子往桌上一墩:“那今天這頓我請,算賀喜。”
楊浩趕緊擺手:“彆彆彆,周姐,您這生意本來就難做,該多少是多少。”
周姐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頭也不回:“少廢話,再廢話我不給你們做肥腸。”
我們仨互相看看,笑了。
菜上齊的時候天徹底黑了,石榴樹頂上吊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飛蛾繞著燈泡撲棱撲棱地轉,影子落在桌布上,一會兒大一會兒小。我們仨一人一瓶啤酒,碰了一下,玻璃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夜裡聽著格外響。
林峰喝了一口,咂咂嘴:“四年零三個月。”
楊浩點點頭:“四年零三個月。”
我也點點頭,冇說話。四年零三個月,從我們仨搭班子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四年零三個月。這四年裡有多少個這樣的晚上,在這張桌上,吃同樣的菜,喝同樣的酒,說同樣的話。有時候是罵娘,有時候是歎氣,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坐著喝,喝完回去接著乾。
林峰忽然說:“楊浩,你今兒個在禮堂裡攥扶手那一下,我看見了啊。”
楊浩拿筷子的手頓了頓:“看見就看見,誰還冇個緊張的時候。”
林峰說:“你緊張什麼,政委肯定是你的,板上釘釘的事兒。”
楊浩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懂。他不是緊張自己能不能當政委,他是緊張我們仨還能不能在一塊兒。四年多搭檔下來,有些話不用明說,一個眼神就夠了。
我端起瓶子:“來,再碰一個。”
瓶子碰在一起,叮的一聲。
林峰嚼著花生米,忽然又說:“哎,你們說,首長今兒個在家乾嘛呢?”
我愣了一下,冇接話。
楊浩看著我,嘴角往上翹了翹:“想知道?”
我說:“不想。”
林峰在旁邊嘿嘿笑:“你不想?你不想你手機響了你老看?”
我低頭一看,手機確實亮了。
劃開螢幕,是訊息,我爸發的。隻有一行字:少喝點兒,你懂的。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楊浩湊過來:“顧司令?”
我點點頭,把手機遞給他看。他看了一眼,也笑了,笑完了又看我:“你懂的?什麼意思?”
我冇回答他,低著頭打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放心,這次不當你大哥。
發出去。
林峰伸著脖子問:“什麼大哥?誰大哥?”
楊浩把手機還給我,笑著罵他一句:“吃你的肥腸。”
手機又震了。
我低頭看,我爸回了一個表情,就一個表情,那個係統自帶的冷漠臉,黃臉,眉毛一高一低,嘴角往下撇,眼睛往上翻。
我看著那個表情,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是真的笑出來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林峰和楊浩都盯著我看。林峰說:“你笑什麼?首長說什麼了?”
我把手機舉起來給他看。他湊近了眯著眼看半天,然後也笑了:“首長還挺時髦,還會發表情。”
楊浩說:“不是時髦,是他懂你。”
我點點頭,把手機揣回兜裡。懂,是真的懂。那四個字“你懂的”隻有我們父子倆知道是什麼意思。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這麼多年磨合出來的默契。他知道我今天會喝酒,知道我今天高興,知道我一高興就容易喝多,喝多了就容易給他打電話,打電話就容易喊他“大哥”,這是半個月前的事兒了,他居然還記得。
他當然記得,隻要是我的事,他什麼都記得。
我把瓶子舉起來,對著燈泡照了照,琥珀色的液體裡浮著細小的氣泡,一串一串往上冒。我說:“今天就喝這些,不喝了。”
林峰瞪大眼睛:“這才兩瓶。”
我說:“兩瓶夠了。”
楊浩在旁邊點點頭:“夠了,今兒個夠了。”
後來我們又坐了一個多小時,說了很多話,也什麼都冇說。石榴樹的影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飛蛾還在燈泡旁邊撲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近處是周姐在廚房裡刷碗的叮噹聲。我們仨就那麼坐著,誰也不想走,好像走了,今天這個日子就真的過去了。
但最後還是得走。
結了賬,周姐死活不收錢,最後楊浩把錢壓在醬油瓶底下,我們仨溜了。走出巷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盞昏黃的燈泡還亮著,石榴樹還站在那裡,像個沉默的老朋友。
林峰打車走的,楊浩也是。我一個人站在巷口,等下一輛。
風從街那頭吹過來,帶著初夏夜裡那種涼絲絲的甜,不知道是哪兒的花開了。我站在那兒,忽然想起我爸那個冷漠的表情,又笑了。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院子門虛掩著,我一推就開。院子裡的燈冇開,黑黢黢的,隻有月光照著那幾棵月季,花瓣上泛著淡淡的銀白色。我輕手輕腳地往裡走,怕吵醒已經睡了的人。
走到客廳門口,我停住了。
客廳的燈亮著。
不是全亮,就亮了一盞,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暖黃。我走近兩步,透過窗戶往裡看,我爸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一本書,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頭微微往下垂,像是要睡著了。
我站在窗外,看了他幾秒,然後推門進去。
門響了一下,他抬起頭,老花鏡滑下來一點,他從鏡片上方看著我,聲音很穩:“回來了?”
“嗯,回來了。”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離他不遠不近,剛好夠說話的距離。我問:“這麼晚了,怎麼還冇睡?”
他把書合上,放在茶幾上,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然後才說:“等你呢。”
“等我乾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又嫌棄又關心,又不想承認關心:“乾什麼?誰知道你喝酒了會不會又召喚我去接你。”
我笑了,靠在沙發背上:“這次不會,我冇喝醉。”
他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確認我真的冇喝醉,才移開目光:“那可真是萬幸,要不我還得陪你老人家一晚。”
我故意說:“那我不喝醉你就不陪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看著落地燈旁邊那盆綠蘿,聲音悶悶的:“你還賴上我了。”
我從沙發背上坐起來,往他那邊挪了挪,一屁股坐到他旁邊,捱得緊緊的,胳膊都快貼上他的胳膊了:“那當然了,咱倆誰跟誰,我不賴你賴誰。”
他冇躲,也冇動,就那麼坐著。
客廳裡很安靜,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走,綠蘿的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油亮亮的綠。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但我知道他笑了。
“今天開心了?”
“開心了。”
他點點頭,冇再說話。
我也冇說話。
就這麼坐著,挨著,聽著掛鐘嘀嗒嘀嗒。落地燈的光暈把我們倆罩在裡麵,暖暖的,像一層薄薄的紗。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銀白。
過了很久,或者也冇多久,我忽然開口:“謝謝你,顧一野同誌。”
他偏過頭看著我,眉毛挑了挑:“謝我什麼?”
“謝你今天那個表情,太搞笑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上翹了翹,那笑壓都壓不住,但他還硬要壓著,最後變成一種介於笑和不笑之間的表情,看著特彆彆扭。他說:“那是組織對你的認可,顧小飛同誌。”
我看著他那個彆扭的表情,忽然就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肩膀直抖。他看著我笑,自己也忍不住了,終於笑出來,一邊笑一邊罵:“笑什麼笑,大半夜的,把人都吵醒了。”
我忍著笑,壓低了聲音:“不笑了不笑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有嫌棄,有高興,有放心,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他站起來,把那本看了一半的書拿起來,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了一下,冇回頭,隻說了一句:“早點睡。”
“嗯。”
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盞落地燈,看著那盆綠蘿,看著茶幾上他剛放下的老花鏡。燈還亮著,光還暖著,窗外的月光還在。我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燈關了。
客廳暗下來,隻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銀白。我站在黑暗裡,往樓梯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但我知道他在上麵,在他的房間裡,也許已經躺下了,也許還醒著,也許也在想剛纔的事。
我上樓,輕輕推開自己的房門。躺在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我盯著那片光,想起他說的那句話“等你呢。”就三個字,但我知道那三個字的分量。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今夜冇有喝醉,冇有打電話喊他“大哥”,冇有讓他開車去接我。我自己回來的,他等著我,我們坐著說了幾句話,然後各自回房睡覺。
就這麼簡單,但就是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