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春節,我和媽媽被邀請到高叔家吃年夜飯,爺爺自從老顧走後心情一直不好,堅持留在北京冇跟我們回來,媽媽本想留下來照顧爺爺,但固執的爺爺堅持自己住到了乾休所,為此不知我和我媽高叔和老顧的領導都去勸過,可爺爺就是堅持留下,我們冇有辦法,最終還是胡楊阿姨表示會幫忙照看。就這樣我和我媽回到了南方,爺爺留在北京由胡楊阿姨幫忙照顧。
高叔做了很多菜,但都是老顧生前喜歡的,江阿姨因此埋怨了高叔,說這樣誰看了都會心裡難過,但高叔破天荒的冇有聽江阿姨的話,而是堅持這樣,我理解高叔的心情,特意陪他喝了兩杯,我看著高叔緩緩流下的淚水,思緒一下子飄到了老顧臨終前的那段日子。
老顧自打回家以來身體情況好好壞壞,但大多時候都在昏睡,難得清醒的時候我媽會陪著他一起說說話。胡楊阿姨一直冇有放棄,一直在遍尋名醫諮詢老顧的病情,高叔也特意批了我的家,讓我在家陪著我爸。爺爺在家開始學習廚藝,每次老顧醒來的時候就會變著方法給他做一些他能吃的東西。可老顧的情況依舊冇有在我們這樣儘心儘力的照顧下好起來,他在回家的一個月後再一次因為心臟停跳而被送到了醫院。
搶救室內的老顧一直無聲無息的躺在病床上接受著各種殘酷的急救,他就那樣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裡,好像睡著了一般。我麻木的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耳邊儘是母親哭泣的聲音。我無法感受父親身上的病痛,但看著即使在昏迷中他依舊眉頭緊皺的樣子,我的想法開始動搖,甚至一度做好了準備接受他的離開。縱使我心中有萬般不捨,但我不想看著我的父親這麼艱難的樣子了。
生命可能真的是偉大的,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生命力的神奇,老顧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搶救之後再一次緩了過來,他再一次被送往了重症監護室。看著他身上又被各種維持生命的儀器束縛的時候,我不禁感慨,之前的努力似乎冇什麼效果。
這樣病發又讓老顧在醫院待了一週,醫生和護士無微不至的照顧讓的身體有了一些微微的起色,老顧也再一次選擇出院回家。我看著半躺在病床上眼神依舊堅毅的父親,心中無限感慨,即使是在生命最後的日子,他依舊樂觀向上,從不流露出一絲憂傷。
有了上次的教訓,我們開始寸步不離的陪著他,而老顧的身體也愈發衰弱的厲害。胡楊阿姨不知道從哪兒借到了和醫院一樣的檢測儀器,每次老顧睡著的時候都會給他用上,以此來預防他意識不清的時候會出現問題。雖然我知道這樣依舊在禁錮著他,我有些為難,但老顧表現出來的配合也是為了讓我們安心。
他有時候昏睡的時候,我就坐在床邊看著他,房間裡靜悄悄的,隻有氧氣瓶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和心電監護儀上響起的老顧的心跳聲。每當聽到老顧平穩但不有力的心跳聲的時候,我都會感到莫名的安心。看著病床上的他,我有時候總是會有一種錯覺,他真的病到無藥可醫的地步了嗎,他明明還那麼年輕,難道就要和這個世界告彆了嗎?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老顧回到了剛剛當兵的時候,我看著那個陽光的大男孩,看著他帶著對未來期許的笑臉,和自己的戰友一起登上了征兵的火車,開始他們冗長的一生。我在夢裡追隨著顧一野的腳步,跟他一起丈量了他這充實而短暫的一生,看著不斷成長的顧一野,我的心中忽然湧起萬般美好。看著我還在繈褓之中他慌張抱我的窘態,看著他為了照顧我們母子強忍淚水和江阿姨分手的樣子,看著他忍著傷病趕到學校處理我的錯事的樣子,看著他日常對我媽無限寵溺的眼神,看著他為了我的考學四處奔波的忙碌,看著他在聽到我對他的關心之後的那份欣喜。他的一生就在就在我的眼前閃過,而我用儘全力,卻依舊抓不到他離我越來越遠的手。
我猛地驚醒,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老顧在寵溺的看著我。
“睡醒啦?”
我揉了揉眼睛,“嗯,剛纔做了個夢。”
“夢到什麼?”
“夢到你帶著我玩兒,去了很多地方。”
老顧笑了,“我好像還帶你逃過課。”
“是啊,還說呢,那次我差點兒被我媽打死。”
“你媽也批評了我。”
“老顧,你說你一個當爸爸的,怎麼還敢帶著孩子做這麼不靠譜的事,我從小到大,所有這些事兒都是你帶著我乾的。”
“你不願意嗎?”
“那倒冇有,那是我唯一覺得我們倆平等的時候,說時候從小到大我總覺得你像我好哥們一樣,雖然我看著很喜歡和高叔在一起,但是我心裡更喜歡你。”
老顧看著我露出了笑臉,和我一問一答的聊著天,絕口不提他其實已經昏迷了好幾天的事情。而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這段時間把原來不敢說的話都說了出來。現在任何肉麻的話在我口中都可以直接說出來,因為我和我爸學會瞭如何去表達愛。
“小飛,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十二月了,好像是二十多號了,馬上就要年底了。”
“時間過的真快,快到聖誕節了吧。”
“快了,不過你還想過這個節呀。”
“小時候你奶奶會在聖誕節給我準備禮物。”
我驚訝的看著老顧,“可以啊,看來奶奶夠時尚的。”
老顧笑了笑冇有回答,突然歪過頭看著窗外。外麵已經是傍晚了,冬天的北京天黑的很早,這個時間已經基本看不到太陽的光亮了,院子裡麵靜悄悄的,我媽在樓下準備晚餐,爺爺在房間裡看書。
“快吃完飯了吧。”老顧突然問道。
“是啊,剛纔我媽進來過說快準備好了。”
“你一會兒推我出去吃飯吧。”
“啊?”我明顯一愣。
老顧自從出院就冇有出過這間屋子,他的身體太過虛弱,大多數時間都在床上躺著,而且他已經很久冇有正經吃過東西了,平常都是靠輸營養液維持身體所需,偶爾醒來精神好的時候會喝一些煮好的湯。今天他竟然破天荒的要出去和我們一起吃飯,我的心中有了一絲絲的好的預感,但看著眼前眼神清明,狀態好不錯的父親,我更願意相信他的情況是在轉好。
我幫老顧解下了身上的監護儀,又摘掉了他鼻子上的氧氣管,抱起他放到了輪椅上,準備推著他出門,可冇想到還冇到門口老顧就突然喘息起來,看上去呼吸困難,我連忙又推他回去,給他把氧氣戴好,又倒出幾粒藥給他含在了嘴裡。
“爸,你冇事兒吧?”
“冇事兒,咳咳,緩一下就行了,看來我現在,咳咳,都不能靠自己,咳咳,喘氣了。”老顧的神情有些落寞。
我拿出之前準備好的氧氣袋,給老顧接上,放在他的腿上,“你看,這樣不就行了,這樣咱們就想去哪兒去哪兒。”都弄好後,我又推著老顧出門了,“走嘍,吃飯去,看看我媽做了啥好吃的。”
我推著老顧到了餐廳,爺爺媽媽已經落座,看著我們有些詫異,我在身後指了指老顧,爺爺明白了似的點了點頭,我在媽媽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憂傷。
老顧今天難得的精神好,晚餐的時候甚至想陪爺爺喝上兩口,還好被我跟我媽極力的阻止了下來。?席間我們一家人一直開開心心的聊著,就像是平日裡一頓平淡的晚餐,冇有提起那傷心的事。老顧也是一樣,偶爾還在我們的幫助下吃幾口菜,精神難得好,臉色也散發著淡淡的紅潤,不似往日裡那般蒼白,一度讓我覺得他好像真的好起來了。
就在老顧和我爺爺聊天的時候,我媽把我叫到了一邊。
“小飛,你爸什麼醒的?”
“醒了一會兒了,一直在屋裡跟我聊天。”
聽我這麼說,我媽的神色暗了下來,眼眶漸漸紅了。
“媽,你怎麼了?”
“你去給你高叔打個電話吧,讓他過來。”
我疑問的看著我媽,“怎麼了?是我爸有什麼不好嗎?”
“小飛,你做好心理準備,你爸可能······”
我媽冇有說出接下來的話,我的心中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老顧其實已經昏迷好幾天了,在這之前的他情況一直不好,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他的生命體征也越來越不穩定,短短冇幾天老顧就越來越瘦,我剛纔幫他解下監護儀的時候,看到了他瘦骨嶙峋的身體。
我知道老顧現在的情況就是傳說中的迴光返照,明明早已病重的父親,卻突然清醒了過來想要陪我們吃一頓晚餐。就在我推著老顧出現在餐廳的時候,我媽和爺爺就早已看出了一切,他們冇有表露出來,而是陪著老顧演完這一齣戲。我也要陪我爸演完這一次,我匆忙聯絡了高叔,跟他大概說清了老顧的情況,高叔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小飛,我馬上就來。”
我回到餐廳,爺爺不在,我媽坐在老顧身邊,把頭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他們夫妻之間互相訴說著他們的悄悄話。我識趣的走了出去,把時間留給他們。我在外麵開始給胡楊阿姨打電話,問問她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我站在窗外,隱約能夠看見餐廳裡麵的情形,老顧不知道跟我媽說著什麼,我媽的眼淚止不住的流,而老顧的眼眶也漸漸紅了。仔細想想他們夫妻三十載,從最開始的彼此救贖,到最後彼此依戀,老顧和我媽深深的愛著對方。我曾經懷疑過老顧對我媽的感情,更多的是源於對我們的同情,而不是愛,但是這麼多年的朝夕相處,我看著我媽被老顧寵的總像一個熱戀中的小女人一般,我就知道他是真真正正的愛上了我媽。而如今他們即將麵對分離,縱使我媽再堅強,在麵對心愛的人即將離開自己的時候,也不能無動於衷。
我在花園裡一個人吹著冷風,試圖讓自己清醒起來,但我的眼淚依舊迎著冬日裡的寒風不斷的從我的臉頰流過。我找出之前藏在花園裡的煙,點燃一根抽了起來,我看著香菸的不斷燃燒,感慨著生命的流逝,而香菸燃燒時發出的那一點點光亮,又好像一絲希望,溫暖在我的心裡。
“小飛,你爸叫你進去。”我媽突然出來對我說道。
我趕忙搓了搓了自己的臉,整理了一下情緒走了進去。
“吃飽了嗎?”
“吃飽了,我不太餓。”
“外麵冷嗎?”
“還行,颳風了。”
“這麼冷的天不知道花還能不能活。”
“放心吧,之前我都弄到花盆裡,放到房間裡去了,我看都有花骨朵了,估計快開了。”
“小飛,這些花就交給你了,幫我照顧好。”
“放心吧。”
“花要開了,我也要走了,以後家裡就交給你了。”
我的眼淚最終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我低著頭不敢看老顧,哽咽的說道,“為什麼呀,你捨得嗎?”
“小飛,你知道鈴蘭花的花語嗎,是幸福歸來,即使我不在了,也會變成這一株株鈴蘭花,守護著你們。”
我跑到老顧身邊,趴在了他的腿上,小聲的抽泣著,老顧無言,默默的撫摸著我的後背,一下一下,讓我最後還能感受著父愛的溫暖。
然而這份溫存冇有持續很久,很快我就聽見了老顧劇烈的喘息聲,他的口中開始湧現出大量的血沫,臉色開始發青,一直在倒著氣。就在這個時候高叔和胡楊阿姨衝了進來,幾分鐘後醫院的救護車也到了,老顧又一次被送進了醫院,而這一次他再也冇能離開。
老顧被送到醫院搶救,情況一直好好壞壞,三天了還冇有脫離危險,他的病情已經惡化的很嚴重了,身上的器官大半都已經衰竭了,一直住在重症監護室裡麵,心臟也驟停了好幾次,有幾次都差一點兒搶救不回來了,即便如此他的心臟已經失去了最基本的功能,隻能依靠一旁一個又一個的儀器維持著生命,他的身體再向無可挽回的趨勢發展著。看著病床上就像人偶一般的任人擺佈的老顧,我的心中不禁在想,這還算是活著嗎?人已經失去了最基本的尊嚴,就連活著都成了被動的事情,我不知道這樣堅持的意義是什麼。
醫生跟我們說明瞭老顧此時的情況,他已經進入了彌留狀態,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最後不用那麼痛苦,可就在剛剛老顧再一次出現危險,醫生又開始陷入了緊張的搶救中,在醫生連續注射了一陣強心劑之後,老顧奇蹟般地醒了。
胡楊阿姨把我們都叫了進來,我們一群人圍在周圍,看著眼前的老顧雖然睜開眼睛,但是已經不能說話了,他的眼神依舊清明,看著我們,努力的扯出一個微笑,我緊緊的握著他的手,我能感受到他也拚儘全力回握住了我。
“爸,爸,我在呢,你放心,我們都會好好的。”
我跪在床邊,一邊哭著一邊衝老顧說著。
“小野,你放心吧,我們都會好好的,你要是難受就彆在堅持了。”
爺爺也紅著眼眶,哽咽的說著。
“一野,就像剛纔說的,這輩子能嫁給你,我知足了,你要是堅持不住了就去吧,我們準備好了,放心吧,小飛長大了,懂事了,你到那邊兒能跟飛伢子交代。”
老顧剛開始還能清明的看著我們,但很快他的精神就開始渙散,監護儀器上的資料也開始波動了起來。醫生走上前檢查了一下資料,依舊不好,他搖搖頭對我們說道,“首長的情況不太好,已經是臨終狀態了,請問還需要再來一針強心劑嗎?”
“不用了,他累了,讓他睡吧。”我媽小聲說道。
我們都在老顧的身邊陪著他,陪著他走完生命的最後時刻,我能看到監護儀上的資料都開始慢慢變弱,老顧握著我手的力氣越來越小,直到後來我慢慢的感受不到了,我媽趴在他的胸前,感受著他最後的氣溫,知道再也感受不到他胸腔裡麵那微弱的心跳聲,我頭一看,心電監護儀上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安靜的房間裡傳來了刺耳的聲音。
老顧走了,我的父親永遠的離開了我。
我媽冇有放開身前的身體,就這樣用力的抱著,直到我看著我媽身體緩緩的倒了下去。
我的耳邊都是哭泣的聲音,我麻木的感受不到任何事情,甚至連悲傷都感受不到,我看著眼前那個微微笑著的老顧,此時彷彿睡著了一般,但不管我怎麼叫他,都不能將他喚醒。
就這樣,在2021唸的聖誕節來臨之前,我送走了我的父親。老顧雖然位高權重,但他之前跟我提過不要大操大辦,所以我和我媽拒絕了軍裡麵要給老顧辦追悼會的想法,我們隻想遵從老顧的想法,安安靜靜的送他走。按照老顧生前的願望,我們一行人帶著他來到了海邊,他生前總是把自己比喻成翱翔天際的海燕,海燕的故鄉是大海,塵歸塵土歸土,要讓海燕落葉歸根。
我站在海邊,看著夕陽落下時的情景,看著在天邊漫無目的翱翔的海燕,在太陽完全落下去之前,貪婪的享受著一天中最後的金光,然後隨著最後一絲絲金光的消失,老顧永遠的離開了我,他就想此時的海燕,去往了未來。
顧一野,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