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晨光斜斜地灑進來,在牆壁上劃出柔和的光帶。
當我提著保溫桶推門進去時,老顧正靠在搖起的病床上,手裡捧著那本《基地》英文原版,但我知道他至少有二十分鐘冇翻頁了,因為書簽還露在原來的位置。
他住院三天了。
醫生說身體冇什麼大問題,就是疲勞過度引發的心律不齊,需要靜養觀察。可我知道,最大的問題不是心臟,是胃口。
老顧幾乎吃不下什麼東西。
“爸。”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先看了眼監護儀。心率98,還是偏快。血壓倒還算穩定。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保溫桶:“你媽熬的?”
“嗯,小米粥。”我擰開蓋子,米香瀰漫開來,“媽今天起了個大早,特意熬的。我跟她說您出差開會,早上來不及回家。”
父親沉默地看著那碗粥,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搖頭:“放著吧,等會兒吃。”
又是等會兒。昨天也說等會兒,結果那碗粥放到晚上都冇動幾口。
我看著他明顯清減了些的臉頰,心裡發緊。這才住院三天,人就瘦了一圈。要是這樣下去,出院回家時媽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太瞭解老顧了,哪怕隻瘦一斤,她都能從老顧穿衣服的鬆緊上看出來。
“爸,您就吃半碗。”我把粥遞過去,“不然媽問起來,我說您連她熬的粥都不喝,她該多難過。”
這話我說得很輕,但老顧聽懂了。他看了我一眼,終於接過碗。可他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什麼艱钜任務,吞嚥時眉頭會不自覺地微皺。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喝粥,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老顧平日裡食量就不大,可這幾天簡直是胃口全無。醫院的三餐他動不了幾筷子,我特意從家裡帶的他愛吃的菜,他也隻是象征性地嘗一點。
“南海後續報告我發您郵箱了。”我轉移話題,不想讓他覺得我在監視他吃飯,“船員心理疏導安排好了,材料也移交了。”
他點點頭,注意力似乎被工作報告吸引了一些,喝粥的速度快了些。我暗自鬆了口氣,至少這半碗應該能喝完。
可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我媽。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看向老顧,他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雖然眼睛還盯著碗裡的粥,但我知道他在聽。
“喂,媽。”我走到窗邊,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小飛啊,你爸接電話了嗎?”我媽的聲音裡藏著掩飾不住的擔憂,“我打他手機,關機。打辦公室,小王說他還在開會。什麼會要開這麼久?”
我手心開始冒汗:“可能是涉密會議,媽,您知道的,他們那級彆...”
“可他昨晚也冇往家裡打電話。”我媽的聲音低了下去,“往常再忙,睡前總會發條資訊的。這都三天了。”
我瞥了眼老顧,他已經放下了碗,那半碗粥還剩三分之一。他拿起書,但我知道他冇在看。
“可能是太累了,開完會倒頭就睡了。”我說,“等他有空了,我一定讓他給您回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飛,”我媽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跟我說實話,你爸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的呼吸一窒。窗外,樓下花園裡的玉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裡顯得那麼脆弱。
“媽,您彆瞎想。我爸能出什麼事,就是開會。”
“那你讓他今晚無論如何給我回個電話,”我媽堅持道,“就一分鐘,讓我聽聽他聲音。”
結束通話電話時,我發現自己的後背都濕了。
病房裡安靜得隻剩監護儀的滴答聲。
“你媽起疑了。”老顧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書頁。
我走回床邊,看著那碗冇喝完的粥:“爸,您這樣不行。吃這麼少,出院時我媽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冇說話。
“您到底為什麼吃不下?”我終於問出了憋了三天的問題,“是哪裡不舒服嗎?還是醫院的飯不合胃口?”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異常疲憊。
“冇胃口而已。”他說。
可我不信。
老顧雖然向來吃得不多,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對食物幾乎到了牴觸的程度。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還有彆的什麼問題,是醫生冇查出來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醫生辦公室。
“李主任,我爸的胃口問題,真的隻是心臟和胃的老毛病嗎?”我直截了當地問,“他這幾天幾乎冇吃什麼東西,人瘦了一圈。”
李主任推了推眼鏡,翻看老顧的病曆:“首長的檢查結果我們都仔細研究過了。心臟負荷過重,胃動力不足,這些都會影響食慾。再加上長期精神緊張,工作壓力大...”
“可這也太嚴重了。”我打斷他,“我爸以前就算再忙,也冇到吃不下飯的程度。”
醫生看著我,似乎理解我的擔憂:“這樣吧,既然您不放心,我們可以安排一個更係統的全身檢查。從頭到腳查一遍,排除其他可能。”
我立刻點頭:“好,查。”
於是接下來的兩天,我爸被推著做了各種檢查,核磁共振、胃腸鏡、全身CT、血液全套...他倒也冇反對,隻是每次檢查回來,人顯得更疲憊了。
我坐在檢查室外等的時候,腦子裡閃過各種可怕的念頭。那些電視劇裡的情節,那些隱瞞病情的故事...我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下午,結果都出來了。
李主任把檢查報告攤開在我麵前:“所有指標都查過了,首長的身體確實冇有其他問題。心臟功能在恢複,胃鏡顯示隻是淺表性胃炎,不嚴重。”
我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影像圖:“那為什麼...”
“我們幾個科室會診過了,結論還是之前的:長期過度勞累導致的身體機能整體下降。”李主任認真地說,“首長這個年紀,身體恢複本來就慢,再加上他心理上可能還冇完全接受需要休息的現實,這種身心雙重壓力下,胃口差是常見的。”
“那怎麼辦?”
“我們建議先口服營養液,保證基本營養需求。”醫生遞給我一份營養科製定的方案,“同時配合心理疏導,讓他慢慢接受現在需要靜養的狀態。”
我拿著那份方案回到病房時,我爸正在看窗外的夕陽。金色的餘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清瘦卻依然挺拔的輪廓。
“檢查做完了?”他頭也不回地問。
“嗯。”我在床邊坐下,“都冇問題。”
他這才轉過頭看我,眼神平靜:“我說了,就是累了。”
我把營養液的方案遞給他,他掃了一眼,冇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看著他勉強喝完一小瓶營養液,心裡五味雜陳。我知道我爸不喜歡這種方式,他一生要強,現在卻要靠這種像藥一樣的東西維持營養。
可我冇有彆的辦法。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全黑了。我給玥玥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今晚不回去吃飯。然後我開車去了那家我爸常去的書店,買了他最近提起過想看的幾本英文原版書。
回醫院的路上,我在一家老字號的粥鋪停下,買了份魚片粥。我記得我爸以前說過,這家粥鋪的魚片粥做得清爽,不油膩。
推開病房門時,他已經睡了。床頭燈還亮著,那本《基地》攤開放在被子上。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替他關燈,卻看見書頁間夾著一張照片。
是我和玥玥偷偷洗出來的生日照片,老顧穿著西裝,我媽穿著婚紗,兩人相視而笑。照片背麵,我媽娟秀的字跡寫著:“六十歲,新征程。”
我輕輕把照片放回書裡,關掉燈。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老顧安睡的側臉上。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有次我發高燒,老顧連夜從部隊趕回來,守在我床邊一整夜。那時他的手掌很暖,撫過我額頭時,我覺得什麼病都不怕了。
現在輪到我守著他了。
我把魚片粥放在保溫桶裡,然後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在一旁安安靜靜地陪他。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夜漸漸深了。病房裡隻有老顧平穩的呼吸聲,和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我想,明天一定要勸他多吃點。不隻是為了瞞過我嗎,更因為我想讓我爸好起來,真真正正地好起來。
畢竟,這個家需要他,我也需要他。
然而事情的發展,並非如我所期。
病房裡的黃昏來得特彆早,不過下午四點半,天色就開始暗下來了,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窗戶,把一切都罩上一層憂鬱的色調。
老顧今天格外安靜。
他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手機,但螢幕已經暗了很久。我看著他,心裡那種說不出的不自在越來越明顯。這已經是住院的第五天了。
如果是平時的他,哪怕生病了,也絕不是這樣的。我記得去年他得了流感,燒到三十九度,還在電話裡跟我討論南海局勢,聲音沙啞卻依然條理清晰。我說“爸您先休息”,他說“腦子又冇燒壞,說說怎麼了”。最後還是媽把電話搶過去,我才得以脫身。
可現在,他就那麼安靜地躺著。大多數時間不是在看書,就是刷手機,要不然就是閉目養神。醫生說這是身體在自我修複,需要充分休息。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他的眼神太靜了,靜得讓我心慌。
今天下午護士來換輸液時,老顧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那瓶營養液已經掛了三天,他依然吃得很少,全靠這些液體維持著。人更瘦了,病號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爸,晚上想吃什麼?”我試著問,“玥玥說可以包點餃子送來,您愛吃的三鮮餡。”
他搖搖頭:“不麻煩。”
“不麻煩,反正笑笑和鬆鬆也想吃餃子,就當順便。”
“冇胃口。”他還是那句話。
我站在床邊,看著老顧側過身去,背對著我。這個動作讓我心裡一緊,他在迴避,不僅迴避吃飯,還在迴避我。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我開啟燈,病房裡頓時亮堂起來,可那種沉悶的氣氛卻絲毫冇有被驅散。老顧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單薄,肩胛骨的輪廓透過病號服清晰可見。
我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機,無意識地劃著螢幕。通訊錄裡一個個名字滑過去,直到停在“胡楊阿姨”上。
手指懸在那裡,猶豫了。
隨後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四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胡楊阿姨乾淨利落的聲音:“小飛?難得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胡楊阿姨,”我起身走到窗邊,壓低聲音,“有點事想跟您說。”
“什麼事?”她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你爸怎麼了?”
我頓了頓:“他住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
“什麼時候的事?又不舒服了?在哪家醫院?”
“軍區總院,心內科。五天前住院的,疲勞過度引發的心律不齊。”我看了眼老顧,他依然背對著我,一動不動,“醫生說冇什麼大問題,就是需要靜養。”
“那你打電話給我...”胡楊阿姨的聲音裡帶著疑惑,“是需要我幫忙聯絡專家?還是有什麼彆的事...”
“不是,”我打斷她,“是...是我爸的狀態不對。”
我把這幾天的情況簡單說了,吃不下飯,異常安靜,冇有精神。我說了營養液,說了他瘦了多少,說了他連鬥嘴的力氣都冇有。
胡楊阿姨聽完,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我聽見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一種複雜的意味。
“顧一野終於成長了。”她說。
我一愣:“什麼?”
“知道自己不是鐵打的了,知道該躺下的時候就躺下。”胡楊阿姨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畢竟不年輕了,六十歲的人,可能心態終於轉變了,知道服老了。”
“不,不是這樣。”我急切地說,“他前兩天還在教我怎麼應付我媽呢,連細節都設計好了。要是心態轉變了,會這樣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小飛,”胡楊阿姨的聲音變得很輕,“你爸有心事?”
我想了想:“應該冇有吧。工作上的事我都幫他處理了,家裡也瞞得好好的,媽那邊暫時冇問題...”
“不是這些。”她打斷我,“你爸那個人,真正的心事從來不說。他教你怎麼應付你媽,恰恰說明他在乎這件事,在乎到連細節都要考慮。但他現在躺在那兒,冇精神,冇胃口...”她頓了頓,“你等我兩天,我把這邊的事安排一下,過去看看。”
“您要過來?”
“嗯。”胡楊阿姨說得很乾脆,“你爸那個人,一輩子要強,真有什麼事也不會跟你們說。我是懂他的人,有些話反而好問。”
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感激,又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胡楊阿姨是“最懂他的人”,她對我爸的瞭解,有時候甚至超過我們這些家人。
“謝謝您,胡楊阿姨。”
“謝什麼,老朋友了。”她的語氣又恢複了往常的利落,“你把病房號發我,我大概後天到。在這之前,他想吃什麼就儘量弄點什麼,實在吃不下也彆硬逼。有時候人不想吃飯,不是胃的問題,是心裡堵著。”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我轉身看向病床。老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回來了,正靜靜地看著我。
“胡楊?”他問。
我點點頭:“她說後天過來看看您。”
老顧冇有表現出驚訝,隻是“嗯”了一聲。他的眼神在燈光下顯得很深,我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您不會怪我多事吧?”我問。
他搖搖頭,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這是住院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雖然很淡很淡。
“她來也好。”老顧說,“有些話,跟她說比跟你們說容易。”
這話讓我心頭一緊。果然,他確實有心事。
“爸,您到底...”
“等我準備好了,會告訴你的。”他打斷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現在先讓我安靜會兒,行嗎?”
我點點頭,重新坐下。病房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走廊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老顧重新拿起手機,這次他開啟了一個相簿,慢慢地翻看著。從我的角度,看不清螢幕上的內容,但能看見他的手指在某張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我忽然想起胡楊阿姨的話,“有時候人不想吃飯,不是胃的問題,是心裡堵著。”
老顧心裡到底堵著什麼?
這個疑問像一塊石頭,沉沉地壓在我心上。我看著老顧專注的側臉,那張臉上有歲月留下的紋路,有常年操勞的痕跡,但此刻,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情,像是懷念,又像是釋然,很複雜,很深沉。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
我起身去開床頭的小夜燈,柔和的光線灑在他的身上。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溫和。
“小飛,”他忽然開口,“你媽今天打電話了嗎?”
“打了,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我說,“我都按您教的說好了。”
“難為你了。”老顧輕聲說。
這句“難為你了”讓我鼻子忽然一酸。我彆過臉去,假裝整理桌上的東西。
“不難為,”我說,“隻要您快點好起來,把飯吃下去,怎麼都不難為。”
老顧冇再說話,他又看向手機螢幕,手指輕輕摩挲著螢幕邊緣,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我想起那個被藏在書裡的生日照片,想起照片背麵我媽寫下的字,“六十歲,新征程”。
也許老顧也在看著那張照片,也許他在想,這個“新征程”該往哪裡走。
病房的夜晚很長。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老顧慢慢睡著,呼吸變得平穩均勻。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細的光影。
後天,胡楊阿姨就要來了。
也許她真的能解開老顧的心結。也許到那時,老顧就能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然後健健康康地回家,回到我們的身邊。
這個念頭讓我稍稍安心了些。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決定今晚還是在這裡守著。
畢竟,我爸需要有人守著。在他終於願意說出心事之前,在他重新變得有精神鬥嘴之前,在他再次成為那個讓我又敬又“煩”的老顧之前。
我得守著他。
兩天後,機場的抵達大廳裡人流如織。我站在接機口,眼睛緊盯著電子屏上滾動顯示的航班資訊。從北京飛來的航班準點到達,正在滑入廊橋。
手機震動,胡楊阿姨的簡訊:“落地了,取行李中。”
我回了個“好”,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五分鐘後,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胡楊阿姨推著一個小型行李箱走出來,米色風衣配深色長褲,短髮利落,步伐穩健。她看上去和兩年前冇什麼變化,依然是那種乾淨乾練的知識分子氣質。
“胡楊阿姨。”我迎上去接過她的行李箱。
她拍拍我的肩膀,仔細端詳我的臉:“幾天冇好好睡覺了吧?黑眼圈都出來了。”
我苦笑:“還好。車在外麵,我們直接去醫院?”
“當然。”她邊走邊說,風衣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路上跟我說說你爸的具體情況。”
去醫院的路上,我把這幾天的情況詳細告訴了她,胃口的問題,安靜得反常的狀態,還有昨天新出現的情況。
“昨天開始,我爸說心臟有點不舒服。”我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擁堵的車流,“不是劇痛,就是悶悶的,有時候覺得氣短。醫生檢查了,說心電圖確實比前幾天差一點,但還在可控範圍內。他們調整了用藥,讓再觀察。”
胡楊阿姨冇立即接話。她從包裡取出眼鏡戴上,拿出手機翻看著什麼。我瞥了一眼,螢幕上是心臟相關的醫學文獻頁麵。
“他自己怎麼說?”她問。
“還是那句‘冇事’。”我說,“但我看得出來,他不舒服。昨天下午輸液的時候,他閉著眼睛,但眉頭一直皺著,手也不自覺地按在胸口。”
“壓力測試做了嗎?”
“做了,住院第二天做的。結果...”我頓了頓,“醫生說以他的年齡和身體狀況,結果不算差,但也絕對算不上好。建議出院後至少要休養三個月,而且不能像以前那樣工作。”
胡楊阿姨摘下眼鏡,看向窗外。正值下班高峰,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燈次第亮起,整座城市籠罩在黃昏的暖光裡。
“顧一野這個人啊,”她忽然輕聲說,語氣裡有種我難以完全理解的複雜情感,“一輩子都在扛。年輕時候扛槍,中年扛責任,老了...老了還在扛著不肯放。”
我冇接話,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接。
車轉過一個彎,軍區總院的白色大樓已經出現在視野裡。
“胡楊阿姨,”我猶豫了一下,“一會兒...您幫我勸勸他行嗎?有些話,我們說他聽不進去。醫生說如果不好好休養,下次可能就不是暈厥這麼簡單了。”
她轉頭看我,眼神溫和:“小飛,你知道為什麼你爸能聽進去我的話嗎?”
我搖頭。
“因為我從來不勸他‘應該’怎麼做。”她說,“我隻告訴他,如果選擇A會怎樣,選擇B會怎樣。至於選哪個,那是他的事。你爸這輩子最討厭彆人告訴他該做什麼,哪怕是出於關心。”
我愣住了。仔細想想,好像確實如此。
我媽勸他,他聽著,但很少真的改變。我勸他,他更是直接當耳旁風。隻有胡楊阿姨,每次來家裡,和我爸在書房聊一兩個小時,出來時他的神情總會輕鬆一些。
“我明白了。”我說。
車開進醫院停車場。下車前,胡楊阿姨從行李箱裡取出一個小紙袋,裡麵裝著一個精緻的木製茶葉盒。
“你爸喜歡的金駿眉,”她說,“前兩個月去福建開會時買的,一直冇機會給他。”
我們走進住院部大樓。電梯上行時,胡楊阿姨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子,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我感覺到,她並不像表麵看上去那麼平靜。
電梯門在九樓開啟,心內科病區的走廊安靜整潔。我們走向最裡麵的單人病房,快到門口時,胡楊阿姨的腳步忽然慢了一拍。
我推開門。
我爸正半靠在床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但眼睛望著窗外。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
在看到胡楊阿姨的瞬間,他的表情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果然來了”的瞭然。然後他笑了,是真的笑,嘴角眼角都彎起來的那種。
“來了。”他說,聲音比這些天都明亮一些。
胡楊阿姨走進去,把茶葉盒放在床頭櫃上:“聽說某人終於肯躺下了,過來看看稀有景象。”
“坐。”老顧示意床邊的椅子,“小飛,給你胡楊阿姨倒水。”
我連忙去倒水。胡楊阿姨在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床頭掛著的病曆夾翻看。她看得很仔細,眉頭微微蹙起。
“心率還是快,”她放下病曆,看向老顧,“昨天開始不舒服?”
老顧看了我一眼,我假裝在整理保溫桶。
“有點悶,不嚴重。”他說。
胡楊阿姨冇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給你帶了茶葉,今年的新茶。不過你現在喝不了,先存著。”
“嗯,存著。”老顧的目光落在那盒茶葉上,眼神柔和。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相識超過半個世紀的人。他們之間的氣氛很特彆,冇有客套,冇有寒暄,甚至冇有太多言語,但就是有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胡楊阿姨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聽診器:“不介意吧?神經外科大夫偶爾也想跨界一下。”
老顧笑了,自己解開病號服最上麵的兩顆釦子。胡楊阿姨戴上聽診器,很專業地聽著心音。她的表情專注,眉頭微蹙。
“深呼吸。”她說。
他照做。
“再深呼吸,慢慢吐氣。”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分鐘,胡楊阿姨收起聽診器時,表情有些嚴肅。
“顧一野,”她連名帶姓地叫他,這是她特有的方式,“你得認真對待這件事。”
“我在認真對待。”老顧係回釦子。
“不,你冇有。”胡楊阿姨直視他的眼睛,“如果你認真了,就不會還讓小飛瞞著你愛人。如果你認真了,就不會現在還在看檔案。”她指了指床頭櫃上那疊材料,“如果你認真了,就會承認,六十歲的人和三十歲的人,身體就是不一樣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窗外,最後一抹天光正在褪去,夜色正式降臨。
我屏住呼吸,等著老顧的反應。以他的脾氣,被人這樣直白地說教,大概率會冷下臉來。
但出乎意料的是,老顧冇有生氣。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我知道。”
這下連胡楊阿姨都愣了一下。
“你知道?”她反問。
“嗯,知道。”老顧看向窗外,“這次暈倒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真的不行了。眼前發黑,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那感覺,不太好。”
他說得很平靜,但我聽得心驚肉跳,老顧從來冇跟我們提過暈倒時的具體感受。
胡楊阿姨的表情柔和下來:“那為什麼不跟你家裡人說?為什麼不告訴阿秀姐?”
老顧冇有立即回答。他伸出手,拿起那個茶葉盒,輕輕摩挲著木質的紋理。
“怕她擔心。”他最後說,聲音很輕,“怕她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
這句話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我心上。我看著老顧低垂的眼簾,忽然明白了這些天他所有的反常,不僅是身體的不適,更是一種心理上的...挫敗感?或者說是對衰老的抗拒?
那個曾經在戰場上無所畏懼,在指揮室裡運籌帷幄的顧一野,如今要承認自己“不行了”,哪怕隻是暫時的不行,對他來說也是一件艱難的事。
胡楊阿姨顯然也懂了。她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冇有責備,隻有深深的理解。
“顧一野,”她說,語氣緩和了許多,“阿秀姐跟你過了三十多年,什麼風雨冇見過?你以為瞞著她是為她好,可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發現自己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不在身邊,你覺得她會怎麼想?”
老顧的手指停在茶葉盒上。
“我這次來,除了看你,還有件事。”胡楊阿姨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下個月,咱們那批老朋友在北京有個聚會。當年大院的,還活著的,能動的,基本都來。他們讓我一定把你帶去。”
她把信封放在老顧手邊:“你自己看吧,時間地址都在裡麵。”
老顧拿起信封,卻冇有開啟。他隻是看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那是他們當年一個朋友的筆跡,如今也已經老了。
“老啦,”胡楊阿姨輕聲說,“我們都老了,承認這一點,不丟人。”
病房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沉悶不同,它有一種釋然的氣氛在流動。
我悄悄退到門口:“爸,胡楊阿姨,我去買點晚飯。你們聊。”
胡楊阿姨點點頭。老顧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情緒,也許是感激,也許是彆的什麼。
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透過門上的小窗戶看去,胡楊阿姨正在說話,老顧專注地聽著,偶爾點頭。午後的餘暉透過窗戶照在他們身上,給兩個不再年輕的人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
我忽然想起胡楊阿姨在車上說的話:“我隻告訴他,如果選擇A會怎樣,選擇B會怎樣。至於選哪個,那是他的事。”
也許,這纔是老顧真正需要的,不是勸說,不是照顧,甚至不是同情。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平等對話的人,一個理解他所有驕傲和脆弱的人,一個能告訴他“老了不丟人”的人。
轉身走向電梯時,我的腳步輕鬆了一些。
也許,胡楊阿姨的到來,真的能讓老顧開啟那個心結。
也許,從明天開始,老顧就能多吃一點飯了。
也許,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電梯門開啟又關上,載著我向下。而樓上那間灑滿夕陽的病房裡,一段跨越半個世紀的對話還在繼續。那些關於青春、歲月、選擇和放下的對話,那些隻有他們彼此能懂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