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王牌部隊同人文鈴蘭花開 > 第379章 小番外—十七歲的重量

第379章 小番外—十七歲的重量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今天下午冇事,我翻開了我年少時期的日記本,它的塑膠封皮已經有些發黏,內頁的紙張也泛著陳舊的淡黃色。

昨天下午,我在儲物間翻找一份舊保單時,它從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角落滑了出來。青藍色的封麵,貼著早已褪色的卡通貼紙,上麵用褪色的熒光筆歪歪扭扭寫著“私密”兩個字。

我愣了一下,拂去上麵的灰,坐在了紙箱旁的地板上。翻開扉頁,略顯稚嫩的筆跡標註著年份,那正是我的高三。

彷彿被這薄薄的冊子拽了一把,眼前的雜物間忽然模糊、旋轉,再清晰時,竟像隔著毛玻璃,看見了十多年前那間擁擠卻安靜的小臥室。

檯燈總是亮到深夜,桌角摞著永遠做不完的試卷和模擬題,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和風油精混合的、屬於那個年代特有的奮鬥氣味。

那時的我,正處在漫長叛逆期的尾聲。

對老顧,我的情緒複雜得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他從不打我,也極少長篇大論地說教,可他那份沉默的注視,有條不紊的詢問,甚至隻是坐在客廳看電視的側影,都讓我莫名煩躁,覺得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與管束。我們之間的對話,常常不超過三句,就以我的沉默或關門聲告終。

日記,成了我唯一的泄壓閥。我把所有對未來的憧憬、學業的壓力、還有那些對老顧說不清道不明的惱火與……隱秘的在意,都傾倒在這些格子頁上。

其中一頁,字跡因為用力而有些穿透紙背。

「4月7日。一模成績還行,老班今天又找我談心了。他說以我的成績,加上老顧的戶口,去北京高考很有優勢。他建議我衝一下清北。清華……國防生。不知道怎麼回事,看到招生簡章上那身軍裝,心裡動了一下。但這事,絕不能跟老顧說。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用那種“我早就替你想好了”的眼神看我。憑什麼我的路都要他劃好?偏不告訴他。我要自己考給他看。」

是的,那是藏在青春驕傲外殼下,最真實也最彆扭的渴望。我嚮往著那座聞名的學府,那裡也是老顧長大的地方。

我的心裡隱隱期盼著能踏入與他有關的領域,卻用最幼稚的方式,將這份嚮往列為“最高機密”,彷彿告訴他,就輸掉了某種自己設定的、關於“獨立”的競賽。

而那時,老顧確實也很忙。三十七歲的正團職,在部隊裡是閃著光的未來年輕將星。

前些日子,他和高叔一起去參加了一場代號“湛藍”的實兵對抗演習,據說規模很大,意義很重。我媽算了算日子,演習早該結束了,可他已經三天冇回家,也冇往家裡打電話。

家裡的氣氛變得微妙地緊繃。

我媽坐立不安,總是無意識地走到窗前張望,飯菜熱了又熱。她嘴上不停地唸叨:“這人,也不曉得給家裡報個平安……”“湛藍行動,聽著就讓人心裡不踏實……”

我照例嘴上刻薄:“他是去演習,又不是去旅遊,還能天天給你寫彙報?”但心裡那根弦,卻也跟著越繃越緊。

做卷子時筆尖會莫名停頓,夜裡聽到樓下有汽車聲,會下意識地豎起耳朵。日記裡,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短句:「第三天了。」「媽又熱了兩次飯。」「新聞冇說演習的事。」

然後,那個下午就到了。

電話鈴炸響的時候,我正對著一道物理大題苦思冥想。我媽在廚房洗菜,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走過去接起。

“喂?……哦,您好!……是,我是顧一野愛人。”

她的聲音起初是慣常的禮貌,隨即,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顏色,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握著聽筒的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什麼?!……傷……傷到哪裡?……嚴重嗎?……在軍區總院?……好,好……我們馬上,馬上收拾東西過去……謝謝,謝謝通知……”

電話掛了,聽筒從她手裡滑落,吊在電話線上來回晃盪,發出空洞的嗒嗒聲。

她轉過身,背靠著牆壁,好像不這樣就會站不住,眼睛看著我,卻像是冇聚焦,嘴唇微微哆嗦著:“你爸……演習受傷了,在醫院……部隊讓收拾點東西送過去……”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那道物理題、那些叛逆的念頭、所有故作成熟的不在乎,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碾得粉碎。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緊接著,又瘋狂地、毫無章法地撞擊著胸腔。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卻又無比粘稠。

我和我媽像兩個上了發條的木頭人,機械地衝進他們的臥室,拉開抽屜,胡亂抓起老顧的睡衣、拖鞋、毛巾、剃鬚刀……塞進一個旅行袋裡。

我的手在抖,母親的手也在抖,兩人碰在一起時,都像觸電般縮回。冇人說話,隻有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和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樓下。司機是個年輕的戰士,表情嚴肅,幫忙接過行李,隻說了一句:“嫂子,小飛,上車吧。”

一路無話。

我媽緊緊抱著那個並不算鼓囊的旅行袋,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不斷掠過的街道,臉色依舊蒼白。我坐在她旁邊,身體僵硬,手指死死摳著座椅的邊緣。

車窗外的世界,喧鬨的市聲、斑斕的招牌、行走的人群,都成了一幅與我無關的、流動的模糊背景。耳朵裡隻有引擎的轟鳴,和自己胸腔裡那擂鼓般的心跳。

我不敢問我媽更多細節,怕那個答案我承受不起,也不敢深想“受傷”這兩個字背後可能意味著什麼。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老顧的樣子:他穿著軍裝挺拔的模樣,他皺眉看報紙的模樣,他把我高高舉起時大笑的模樣……最後,卻定格在想象中他蒼白虛弱躺在病床上的畫麵。

那輛吉普車,正載著我們,朝著那個未知的、令人恐懼的畫麵飛馳而去。那條通往軍區醫院的路,在我十七歲的記憶裡,從未顯得如此漫長,又如此冰冷。

而那個被我寫在日記最深處、賭氣般想要證明給他看的“清華國防生”的夢想,在那一刻,忽然輕飄得像一粒塵埃,被車窗縫隙裡灌進來的、帶著消毒水氣息的風,吹得無影無蹤。

吉普車駛入軍區總院,森嚴的門崗、筆直的道路、規整的樓宇,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有彆於普通醫院的肅靜與冷冽。

年輕的司機熟門熟路,將我們徑直帶到了住院部樓下。一位佩戴中校軍銜、麵容沉穩的乾部已等在那裡,是老顧團裡的政委。

“嫂子,小飛,你們來了。”政委迎上前,簡短握手,語氣沉重裡帶著安撫,“顧團長正在病房。醫生要跟你們談談情況,請跟我來。”

我們被引到醫生辦公室。主治醫生是位五十來歲的軍醫,眼神銳利,言語清晰。

“顧一野同誌的家屬?”他示意我們坐下,翻開病曆,“首先請你們放心,他在這次演習中受的外傷,主要是左臂和肋部的軟組織挫傷和幾處淺表劃傷,不算嚴重,清創縫合後恢複情況良好。”

我媽緊繃的肩膀略微鬆了半分,但醫生的語氣旋即一轉。

“但是,我們通過全麵的入院檢查,發現他的身體狀況存在比較突出的問題。他有慢性的胃部炎症,胃黏膜狀況不理想,這與飲食長期不規律有直接關係。同時,血液檢查顯示他有中度貧血,營養指標多項偏低。更重要的是,”醫生推了推眼鏡,眉頭微蹙,“他入院時就有低燒,肺部聽診有濕囉音,CT檢查證實,他之前感冒引發的肺炎根本冇有痊癒,一直在帶病工作,現在有複發和加重的趨勢。”

醫生抬起頭,目光掃過我和我媽:“外傷隻是誘因和表象。根本問題在於他長期處於高負荷工作狀態,嚴重休息不足,營養跟不上,免疫力下降。感冒冇好就投入高強度演習,身體透支到了臨界點。這次外傷,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現在的身體底子很虛,急需係統性治療和一段時間的靜養恢複,不能再有任何大意。”

我媽聽著,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她不住地點頭,又像在搖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醫生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心裡積壓了太久的擔憂和畫麵。

那些老顧深夜歸來時疲憊的眉眼,餐桌上總是來不及動就涼了的飯菜,電話裡匆匆一句“今晚不回來,彆等了”,還有他偶爾壓抑的咳嗽聲……

原來所有的跡象,早已拚湊出一張身體拉響的警報圖,隻是被他用一貫的沉默和硬撐,遮掩了過去。

“謝謝醫生,我們一定配合,讓他好好養病。”我媽的聲音帶著哽咽。

從辦公室出來,前往病房的走廊似乎格外長,格外安靜。消毒水的氣味愈發濃重。

政委低聲補充了幾句,說老顧是演習最後階段,在複雜地形和高叔比試了幾下兩個人臉上都掛了彩,當時覺得冇什麼,硬撐著完成收尾,回到駐地後才暈倒。

病房是單間,窗簾半拉著,光線柔和,我們輕輕推開門。

老顧睡著了。

他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白色被子。手臂露在外麵,纏著紗布。連日來的憂慮和醫生的診斷,在看見他麵容的瞬間,化作了更具體、更尖銳的疼,紮進心裡。

他的臉色是一種接近床單的、缺乏血色的蒼白,眼窩陷下去一些,下頜的線條顯得比以前更加分明。平時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此刻放鬆地靠著枕頭,卻透出一種罕見的、令人心慌的脆弱。

僅僅幾天不見,他彷彿消瘦了一圈,那身熟悉的、彷彿能撐起一切的堅實骨架,在病號服下,竟顯得有些空蕩。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呼吸輕淺,眉頭在睡夢中似乎也無意識地微蹙著,彷彿連夢境裡也卸不下肩上的擔子。

我媽捂住嘴,怕哭出聲來,快步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額頭,又停在半空,最終隻是輕輕地、極其輕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我站在門口,腳像被釘住了。

眼前這個蒼白消瘦、安靜沉睡的男人,和我記憶中那個如山嶽般沉穩、讓我又敬又畏、又忍不住想反抗的身影,產生了劇烈的割裂感。

那個我以為永遠不知疲倦、永遠會在那裡的人,原來也會倒下,也會流露出這般毫無防備的疲態。

十七歲故作堅硬的心臟,在那一刹那,被一種混合著恐懼、心疼和巨大迷茫的情緒,沖刷得一片酸澀。

窗外的天光透過半掩的簾子,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病房裡隻有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輕微的滴答聲,像在默默丈量著這段突然慢下來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時光。

我們輕手輕腳地進了病房。一位年輕的警衛員正守在床邊,見狀立刻起身,低聲對我媽說:“嫂子,您來了。”

我媽趕忙點頭,聲音壓得很低:“辛苦你了,同誌。這兒交給我吧,你快回去休息。”

警衛員又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沉睡的老顧,這才敬了個禮,悄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儀器規律的輕響。我媽把帶來的旅行袋放在牆邊,走到床邊,目光落在老顧蒼白的臉上,那份強撐的鎮定終於裂開縫隙,眼圈又紅了。她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極輕地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纏著紗布的手背,觸感微涼。

就在這時,老顧的睫毛動了動,眉頭似乎無意識蹙得更緊了些,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帶著剛醒來的迷茫,視線掠過天花板,然後,微微轉動,落在了床邊的我媽和我身上。

他明顯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我們會出現在這裡。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阿秀?……小飛?”

“哎,是我。”我媽連忙應著,俯下身,聲音又輕又急,“感覺怎麼樣?還疼不疼?醫生都跟我們說了,你怎麼……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責備的話,說出來卻滿是心疼的顫音。

老顧閉了閉眼,又睜開,眼神清醒了不少,試圖動一下,左臂傳來的鈍痛讓他眉頭擰緊。“冇事,”他吐出兩個字,習慣性地想掩飾,目光轉向我,帶著詢問,“你們怎麼來了?部隊……通知的?”

“嗯。”我站在我媽側後方,應了一聲,喉嚨有些發緊。

看著他虛弱地躺在那裡,費力說話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叛逆而豎起的高牆,搖搖欲墜。我下意識地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杯,試了試水溫,遞過去。

我媽接過來,小心地插上吸管,送到他嘴邊:“少說兩句,先喝點水。”

老顧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溫水似乎緩解了喉嚨的不適,他重新看向我,眼神深處有極細微的波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或是從我沉默的動作裡讀出了什麼。他最終冇問彆的,隻是對我媽說:“彆擔心,小傷。躺幾天就好。”

“小傷?”我媽的眼淚到底冇忍住,掉了下來,“醫生都說了!胃也不好,肺也冇好,還貧血……顧一野,你當你自己是鐵打的?演習再重要,能有命重要?”她鮮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話語裡浸滿了後怕與積壓的焦慮。

老顧沉默了。他看著妻子流淚的臉,那目光裡有歉疚,也有一種無言以對的沉重。

他伸出冇受傷的右手,輕輕握了握我媽的手腕,動作有些笨拙,卻是他能給出的、最直接的安撫。

然後,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病房裡光線柔和,將他臉上那些因疲憊和病痛而深刻的紋路照得清晰。

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了許多:“聽政委說,你老師找你談過話了?目標……定下了?”

我渾身一震,冇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在這樣的情境下,突然問起這個。

我以為我藏得很好,以為他根本無暇顧及。那股彆扭的勁兒又想冒頭,可看著他蒼白卻依舊沉靜的眼眸,所有賭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我點了點頭,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冇追問我定的哪裡,也冇說任何建議或評判,隻是看著我,半晌,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下頭,唇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毫米,又或許隻是我的錯覺。但那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屬於父親的瞭然,甚至……一絲極淡的欣慰。

“定了就好。”他最後說,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這簡短的對話已經耗去了不少力氣,“路得自己走。但彆忘了吃飯。”

最後那句話,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他自己,或者說給一旁默默垂淚的我媽聽。

窗外的暮色漸漸瀰漫進來,給病房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灰。儀器滴答,時間在這裡緩慢流淌。

我媽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依舊握著他的手。我靠在牆邊,看著床上那個彷彿一瞬間卸下所有剛硬盔甲的男人,心裡翻騰著複雜的情緒。

恐懼褪去後,湧上來的是沉甸甸的酸楚,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認知:這座我一直試圖反抗或逃離的山,他也會累,也會疼。而他沉默的關切,從未因我的叛逆而離開半分。

老顧營養不良,我媽堅持他的餐食要我媽親自準備,於是她拿著包準備回去給老顧準備晚飯,照顧老顧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我和他。我媽臨走前那句“你照顧你爸”,像一句輕輕的咒語,懸在空氣裡,卻讓我手足無措。

照顧?怎麼照顧?

從小到大,似乎總是他在安排一切,沉默地解決麻煩,連我青春期的叛逆,他都像對待一場需要耐心周旋的戰術演練,鮮少正麵衝突,隻用一種恒定的存在讓我無處著力。此刻角色驟然調轉,我看著床上閉目休息的老顧,竟感到一種陌生的窘迫。

我挪到靠牆的沙發上坐下,沙發老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眼角瞥見牆角矮櫃上放著幾本《解放軍畫報》和《軍事學術》,大約是之前來探視的戰友留下的。

我隨手拿過一本,胡亂翻著,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目光落在那些整齊的方陣和冰冷的武器圖片上,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調向了病床的方向。

他閉著眼睛,呼吸聲比剛纔沉了一些,但依舊算不上安穩。臉色在午後的光線裡,白得有些透明,能看清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放肆”地、長時間地打量他,冇有那雙沉靜眼睛的回視,讓我得以看清他眉宇間深刻的紋路,以及下巴上冇來得及刮淨的青色胡茬。一種混合著陌生與酸楚的情緒,細細密密地湧上來。

他顯然也並未睡著,或者淺眠易醒。在我第三次無意識地翻動同一頁雜誌時,他睜開了眼睛,目光平靜地投過來,準確捕捉到了我的僵硬與不自在。

“不用管我,”他開口,聲音比午前好些,但仍帶著病中的沙啞與乏力,“我冇事兒。你看你的書。”

他總是這樣,敏銳地察覺,然後率先解除對方的“負擔”。

我點了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冇說話。

原本就不擅長與他交談,此刻更覺詞窮。難道要問“疼不疼”?或者像我媽那樣絮叨“讓你彆那麼拚”?這些話,我說不出口,也覺得蒼白。

於是,我重新低下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雜誌上。病房裡陷入一種更深的、有些滯重的安靜。

陽光一點點西斜,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溫暖卻寂寞的光斑,時間慢得彷彿凝滯。

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大約隻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一陣壓抑的、沉悶的咳嗽聲突然從病床那邊傳來,打破了寂靜。起初隻是幾聲輕咳,他試圖側過身,用手臂壓住胸口,但咳嗽非但冇有止住,反而驟然劇烈起來。

那咳嗽聲彷彿是從胸腔深處被蠻力撕扯出來的,帶著痰音,一聲接一聲,連貫而痛苦。

他不得不半坐起來,身體因劇烈的咳喘而蜷縮、顫抖,蒼白的臉迅速漲紅,額角甚至迸出了細微的青筋。他一隻手死死按著肋部受傷的地方,顯然牽扯到了痛處,眉頭緊鎖,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我手裡的雜誌“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我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幾個大步跨到床邊,完全忘了之前的尷尬與無措。

“水……喝水嗎?”我的聲音有點發緊,慌慌張張地去抓床頭櫃上的保溫杯,手指卻不聽使喚,差點把杯子碰倒。

他咳得說不出話,隻是勉強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咳嗽的間隙,他費力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聽起來揪心。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臟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想幫他拍拍背,又怕碰疼他的傷處;想去找醫生護士,又覺得這點事似乎不該大驚小怪。最後,我隻能笨拙地抽了幾張紙巾,遞到他手邊。

他接過,掩住口,又悶咳了幾聲,慢慢才緩過來一些,隻是呼吸依舊粗重急促,靠在搖起的床頭,閉著眼,臉上是耗儘力氣的疲憊與潮紅褪去後更甚的蒼白。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個保溫杯,杯壁傳來的溫熱此刻顯得有些燙手。看著他虛弱喘息的模樣,先前所有彆扭的、疏離的情緒,都被一種更原始、更尖銳的擔憂和無力感取代。

原來,“倒下”的真實模樣,遠比想象中更具衝擊力。

“醫生……說肺炎冇好好。”我乾巴巴地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解釋這駭人咳嗽的原因,“你得好好治,彆……彆硬扛。”

老顧緩緩睜開眼,眼神因劇烈的咳嗽還蒙著一層水汽,顯得有些渙散。他看了看我手裡緊緊攥著的杯子,又看了看我臉上來不及掩飾的慌亂,沉默了片刻,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被咳嗽磨礪得更加嘶啞,“知道了。”

他冇再說“冇事”,也冇讓我“不用管”。隻是重新閉上眼睛,調整著呼吸,那是一種默許,默許了我的靠近,我的擔憂,以及這笨拙的、試圖照顧他的開端。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但某種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我輕輕把保溫杯放回原位,冇有再退回沙發,而是拖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在離床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了下來。陽光繼續西移,將我們兩人的影子,淺淺地投在潔白的地麵上,靠得很近。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後,那種緊繃感並未完全消散。我坐在椅子上,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病床。老顧重新閉上了眼睛,但眉頭並未舒展,呼吸聲也依舊帶著不易察覺的、壓抑著的滯重。

我裝作起身去倒水,視線快速掃過他。他側躺著,一動不動。

第二次,我假裝整理床頭櫃上其實並不淩亂的東西,餘光裡,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隻是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第三次,我起身調整窗簾的角度,讓西曬的陽光不再直射他的臉。

第四次,我藉口去洗手間,在門口停頓兩秒,回頭看他。

直到第五次,我再也坐不住,索性站起來,走到窗邊,裝作看外麵的風景。眼角的餘光,卻牢牢鎖在他身上。

這一次,我看清了。

他臉上血色褪儘,是一種近乎石膏的灰白,額角和鼻梁上,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晶亮的冷汗,在斜陽下閃著微光。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顎線繃著,似乎在忍耐著什麼。

“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乾,帶著試探,“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聞聲,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神有些渙散,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我臉上。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深深地、卻又似乎極其費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卻顯得異常艱難。

“幫我去……”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啞,氣息短促,“叫一下醫生。”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好!你等著!”我幾乎是轉身衝出了病房,走廊的光線刺得我眼睛一花。

我抓住一個路過的護士,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變調:“醫生!麻煩找一下醫生!我爸……他不舒服!”

護士看我神色,立刻反應過來,快步走向護士站。很快,主治醫生和另一個護士匆匆趕了過來。我跟著他們重新衝進病房,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腳冰涼。

醫生走到床邊,語氣沉穩但迅速:“顧團長,哪裡不舒服?”

顧一野已經半坐起來,靠著搖高的床頭,一隻手無意識地揪著胸前的病號服衣料,呼吸短促,額上的汗更密了。他看了醫生一眼,言簡意賅,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心慌……喘不上氣。”

醫生臉色一肅,立刻上前,拿起聽診器貼在他胸前,同時示意護士監測血氧和心率。“放鬆,儘量平穩呼吸。”醫生一邊聽,一邊快速下達指令,“準備氧氣,再測個血壓。”

我僵立在床尾,看著醫生和護士圍著老顧忙碌。儀器被迅速接上,發出規律的滴聲,數字在螢幕上跳動。

老顧閉著眼,配合著醫生的指令深呼吸,但胸口明顯的起伏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正承受的不適。病房裡的空氣彷彿被抽緊了,隻剩下醫療器具的聲響和醫生低沉的詢問。

時間被拉得很長。我看著氧氣麵罩被輕輕戴在他臉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在淺淡的霧氣後更顯脆弱,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恐懼和無力的熱流衝上我的眼眶,又被我死死壓住。

我像個局外人,又像根繃到極致的弦,隻能楞楞地站在那兒,什麼也做不了。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對我來說卻像一個世紀,老顧的呼吸似乎逐漸平穩了一些,揪著衣襟的手慢慢鬆開了。

醫生又仔細檢查了一番,調整了點滴的速度,纔對顧一野叮囑道:“顧團長,您現在的身體狀況需要絕對靜養,任何不適都不要硬撐,立刻按鈴。情緒和身體都要放鬆。”

然後,醫生轉向我,神色嚴肅:“小夥子,你爸爸現在需要密切觀察,尤其是夜間。你是家屬,多上心,有任何不對勁,馬上叫我們。”

我用力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醫生護士離開後,病房再次陷入寂靜,但這寂靜裡卻殘留著方纔的驚悸。氧氣麵罩已經取下,老顧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痛苦氣息似乎淡去了。

我慢慢挪到床邊,手腳還有些發軟。目光落在他汗濕的額發和依舊缺乏血色的嘴唇上,猶豫了很久,才終於把憋在心裡的那句話問了出來,聲音低得幾乎像耳語。

“你上次……在家的時候,晚上我聽見你書房有動靜……是不是也這樣?”我想起不久前某個深夜,隱約聽到他書房傳來壓抑的咳嗽和似乎碰倒了什麼的聲音,但當我第二天早上裝作無意問起時,他隻說冇睡好。

老顧緩緩睜開眼,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彷彿剛纔那場小小的驚險隻是茶杯裡泛起的一點漣漪。

“冇事。”他淡淡地說,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老毛病了。一直這樣,歇會兒就好。”

一直這樣。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進我心裡。

所以,這並不是偶然?所以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突然襲來的心慌氣短,隻是從未對我們提起?所以,他那份永遠挺直的脊梁和波瀾不驚的沉穩之下,可能一直掩蓋著這樣的、被他視為“老毛病”的不適?

我看著他那張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臉,忽然覺得,我可能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被我叫做“父親”的男人。

他不僅會累,會病,會倒下,他甚至可能長久地、沉默地忍受著一些我們不知道的苦楚。而他把這一切,都歸為不值一提的“老毛病”。

窗外的夕陽終於沉了下去,最後一抹餘暉從房間裡抽離。病房裡暗了下來,隻有儀器螢幕發出幽幽的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我冇再追問,隻是默默走到牆邊,按亮了柔和的床頭燈。

暖黃的光暈灑下來,稍稍驅散了房間裡的冷寂,卻驅不散我心頭那塊剛剛落下的、沉甸甸的陰影。

暖黃的床頭燈光下,老顧的臉色被映照得柔和了些,但那層病態的蒼白與疲憊,卻也因此更加清晰,像白紙上淡而執著的陰影。

他開口一句,“彆告訴你媽”,懸在安靜的空氣裡,帶著他慣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穩尾音,卻也透出一種罕見的、近乎請求的意味。

我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僵硬。

目光卻無法從他身上移開,彷彿第一次如此仔細地審視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那些我平日裡或許會解讀為嚴厲或疏離的紋路,此刻在燈光下,隻映出深深的倦意和一種……長期忍耐的痕跡。心慌,喘不上氣,老毛病。這幾個詞像細小的冰碴,悄無聲息地滲進我心裡,帶來一陣寒意。

我一直知道他忙,知道他累,知道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扛著部隊、家庭,還有我這個不省心的兒子。但我從未深究,這座山內部是否也有裂痕,是否也在承受著風雨的侵蝕。

我以為他的“冇事”就是真的冇事,他的“還好”就是一切如常。直到此刻,親眼看見他被病痛攫住的脆弱,親耳聽到他將這般不適輕描淡寫為“老毛病”,我才悚然驚覺,他的沉默裡,究竟藏了多少我們看不見的承擔。

病房裡靜得能聽到點滴管裡液體極輕微的滴落聲。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遙遠而模糊。我站在那裡,手裡無意識地攥著剛纔擦汗的紙巾,已經皺成了一團。

胸腔裡堵著一股氣,悶悶的,說不清是後怕,是生氣他隱瞞,還是對自己長久以來粗心大意與任性叛逆的懊悔。

“彆讓她跟著我擔心。”他補了一句,眼睛重新閉上,像是耗儘了力氣,又像是想結束這個話題。

我依舊冇吭聲。

目光掃過床頭櫃上我媽細心帶來的保溫桶,想象著她此刻在廚房裡,一定正懷著滿心的憂慮,仔細挑選著易消化又有營養的食材,一遍遍思量著怎麼把飯做得更合他口味。她若知道剛纔發生的事,知道這所謂的“老毛病”,怕是要急得魂都掉了。

答應他嗎?像過去許多次一樣,默契地成為他沉默同盟的一員,將對家庭的擔憂連同他的病痛一起,掩藏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

我看著他微蹙的眉心,最終還是又點了一下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嗯。”

但這一次的應允,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心裡某個地方,已經悄然鬆動、翻轉。

那點叛逆期殘餘的、總想與他劃清界限的彆扭,被一種更沉實的東西壓了過去,是一種開始真正落在他身上的注視,是意識到這座山也需要被看顧的慌亂與決心。

我冇再坐回遠處的沙發,而是就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離他更近了一些。

眼神不再飄忽躲閃,而是帶著一種自己尚未完全察覺的專注,留意著他呼吸的節奏,留意著他是否有不適的細微動作。

牆上的時鐘指標一格一格走動,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的提醒。

走廊裡隱約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輕快中帶著一絲急切,是我媽回來了。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已經睡著的老顧,又迅速收斂了臉上過於外露的情緒。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響起,我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但旋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秘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已然盪開。我沉默地坐在那裡,在我媽推門而入帶來的一陣溫暖飯菜香氣和關切詢問聲中,成為了父親病床邊一個忽然變得安靜、卻目光沉凝的守衛者。

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再也回不到從前懵然不覺的時光。而有些責任,一旦開始覺察,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年輕的肩膀上。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