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經海上追逐的驚心動魄,我們幾艘快艇終於抵達代號“珊瑚點”的預定安全海域,一片由我方控製的島礁背風處。
暫時脫離了敵人的直接威脅,海麵恢複了深沉的平靜,隻有引擎怠速的輕響和傷員壓抑的呻吟。東方的天際線已被晨曦染成金紅,但無人有心情欣賞這海上日出。
人員迅速轉移至作為臨時指揮和醫療船的一艘中型巡邏艇上。獲救的同胞船員被妥善安置,接受初步醫療檢查。“獵刃”和“蛟龍”的隊員們終於能稍鬆一口氣,檢查裝備,處理輕微傷情,補充水分。氣氛看似從極度的緊繃中緩和下來。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被技術專家王工一聲壓抑著驚恐的低呼驟然打破:“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隻見王工和李工正圍著那個特製的轉移箱,臉色在晨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箱體側麵,靠近鎖釦的位置,赫然有一道約十厘米長、不算深但清晰可見的裂痕!裂痕邊緣甚至有些細微的、不正常的顏色沉積。
“怎麼回事?”我心中一沉,快步上前。
“可能是撤離時,在漁船舷邊碰撞,或者後來快艇劇烈顛簸導致的……”王工的聲音帶著顫音,他指著旁邊一個行動式檢測儀上微微跳動的讀數,“雖然外層有緩沖和密封,但這裂痕可能已經破壞了次級密封層……檢測到極微量的化學示蹤劑泄漏!讀數在緩慢上升!”
泄漏!這兩個字像冰錐刺進每個人的心臟。我們冒死從雇傭兵手裡奪回、又經曆海上追殺才保下來的東西,此刻竟然在看似安全的自家地盤上,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如果泄漏擴大,不僅這艘船、這片海域會麵臨汙染危險,我們所有人、包括剛剛救回的同胞,都可能暴露在未知的風險之下!更彆提任務徹底失敗,一切努力付諸東流。
“必須立即將核心材料轉移至專用防護容器,並送至後方具備徹底處理能力的基地!這個轉移箱已經不安全了!”李工的語氣斬釘截鐵,額角滲出冷汗。
可是,怎麼送?我們此刻身處前沿,雖然暫時安全,但遠未到大後方。呼叫專用的重型運輸直升機?這裡雖然已在我方控製圈,但並非標準起降場,且緊急呼叫、協調航線、直升機趕來……需要時間,而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泄漏讀數雖然緩慢,但誰也不知道臨界點在哪裡。
向上級層層請示、申請特殊通道?程式繁瑣,等命令下來,可能一切都晚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和緊迫性。剛剛鬆弛的氣氛瞬間再次凍結,甚至比麵對槍口時更令人窒息。這是無聲的、卻可能更致命的危機。楊浩看著我,眼神焦灼;“海狼”也眉頭緊鎖;兩位專家更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檢測儀上那微弱的跳動,彷彿死神的腳步聲。
向上請示,來不及。常規手段,冇有。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功虧一簣?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僵持時刻,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花,猛地在我腦海中炸開。出發前,老顧那雙深邃的眼睛,那句沉甸甸的“注意安全”,還有……那不僅僅是對兒子安危的囑咐,更是對他可能麵對的、所有複雜局麵的預見和托底承諾!
我冇有猶豫,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轉身大步走向巡邏艇的通訊室,對負責通訊的士兵快速說道:“給我接一個特定頻率,保密線路,最高優先順序。”
士兵愣了一下,但在我的眼神逼視下,迅速執行。
我拿起沉重的軍用通訊話筒,深吸一口氣,手指穩定地輸入了那個在出發前夜,被我反覆默記、刻在心底的特殊聯絡程式碼。這不是常規的指揮鏈路,而是一條極少啟用、直通最高決策圈外圍應急節點的加密通道。
短暫的、充滿電流雜音的等待後,通訊被接通了。一個平穩、略顯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疲憊,卻無比熟悉的聲音,從遙遠的後方,透過電波,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是我。講。”
是我爸,顧司令。
在這一刻,海上的晨曦、巡邏艇的搖晃、身後隊員們焦慮的目光、檢測儀上跳動的死亡讀數……一切都彷彿遠去。隻剩下這個聲音,像定海神針,穿透千山萬水,錨定了我幾乎要失控的心神。
我用力握緊話筒,用最簡潔、最清晰的語言,彙報了當前的情況:“‘獵刃’報告。目標物已回收,人員獲救。但轉移箱受損,確認發生微量泄漏,情況緊急,需立即後送專用處理設施。我方位於‘珊瑚點’,請求最高優先順序空中轉移通道,並協調最近的專業處置單位接應。”
冇有寒暄,冇有解釋前因後果。他需要知道,也隻需要知道最關鍵的資訊和訴求。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這兩秒,卻彷彿無比漫長。我能想象到他此刻一定蹙緊了眉頭,目光迅速在地圖和各方態勢圖上移動。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傳來,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隻有一連串清晰、果斷到極點的指令:“情況已知。原地待命,做好密封加固和人員防護。我協調航線和落地保障,保持頻道清潔,每五分鐘通報一次泄漏讀數。完畢。”
十五分鐘起飛,四十分鐘抵達,接應單位已就位,航線保障同步協調……一係列指令在短短幾十秒內下達,精準、高效,冇有任何拖延和猶豫,甚至考慮到了我們通報時可能遺漏的細節。這就是他,在重大危機麵前,拋開所有私人情感,展現出的絕對專業、果決和令人安心的掌控力。
“收到!明白!謝謝首長!”我沉聲應答,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落下了一半。
放下話筒,我轉身走出通訊室。
迎著所有人急切詢問的目光,我點了點頭,聲音恢複了平穩和力量:“最高優先順序通道已開通。專用轉運直升機四十分鐘內抵達。專業處置小組在下一站接應。現在,王工、李工,帶人,用船上一切可用材料,對轉移箱進行最嚴密的應急加固和密封!其他人,協助專家,並做好自身防護準備!‘海狼’,安排人手,準備直升機降落區和引導!”
命令下達,停滯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希望,隨著老顧那沉穩的聲音一道,重新注入了這個瀕臨絕望的清晨。
危機尚未解除,但通往解決的道路,已然鋪就。我望向西北方天際,那裡是祖國大陸的方向。老顧,又一次,在最關鍵的時刻,以他最熟悉的方式,為我,為我們,撐起了那片天。剩下的,就是我們必須堅守這四十分鐘,直到“希望”的到來。
四十分鐘,在緊張的應急加固、嚴密監控和翹首以盼中度過。當遠處天際傳來直升機特有的、沉穩有力的旋翼轟鳴聲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代號“信天翁”的專用運輸直升機,如同一隻巨大的鐵鳥,精準地降落在巡邏艇附近臨時清理出的簡易起降區。艙門開啟,幾名身穿全套防護服、行動利落的技術人員迅速跳出,與王工、李工進行了簡短而高效的交接。那個讓人揪心的轉移箱,被小心翼翼地裝入一個更厚重、帶有明顯防輻射的專用轉運艙內,牢牢固定。
王工和李工也將隨直升機返回後方基地,繼續進行後續的處理和資料分析。登機前,王工回頭看了我一眼,防護麵罩下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如釋重負,用力點了點頭。
冇有過多的言語,所有程式在嚴肅而高效中完成。
直升機再次拔地而起,旋翼捲起的狂風掠過甲板,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它載著這次任務最核心、也最危險的“果實”,以及負責它的專家,朝著大陸方向,迅速融入了漸亮的天光之中。
直到那轟鳴聲徹底消失在耳際,隻剩下海浪輕拍船舷的聲音,我才感覺到,一直緊繃到幾乎麻木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了下來。胸中那口提著的氣,緩緩吐出。
任務,到了這一步,纔算真正完成了最關鍵、也是最險的一環。
我跳下巡邏艇,踏上了旁邊一座小島礁邊緣的草地。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草葉上的露珠閃著金光,空氣清新得帶著鹹味和植物的清香,與之前船艙內的硝煙、機油和緊張氣息截然不同。
我站在那兒,望著直升機消失的天際,久久未動。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楊浩走了過來,與我並肩而立,也望著那個方向。他臉上還帶著油彩和疲憊,但眼神已經鬆弛了許多。
“總算……”他長長地籲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幸虧有首長。剛纔那情況,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搖了搖頭,心有餘悸。
“是啊,”我點了點頭,目光依然望著遠方,“這次行動,步步驚心。最後這一下,要不是老顧……後果不堪設想。”我直言不諱地用了“老顧”這個稱呼,在此刻的戰友麵前,無需掩飾那份兒子對父親的依賴與感激。
楊浩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羨慕和真誠感慨的笑容:“你小子,就是命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有這麼好一個爸。關鍵時刻,真能頂得上,罩得住。不是誰都有這福氣的。”
我微微一怔,隨即,一種溫暖而複雜的情緒慢慢從心底湧上來,沖淡了所有的疲憊和後怕。我轉過頭,看向楊浩,晨光落在他沾著塵灰的臉上,也落在我自己身上。
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卻很真實,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認知:“是啊,我也覺得我命好。”
我望向大陸的方向,彷彿能穿透距離,看到那座有著溫暖燈光的小院,看到書房裡那個挺拔的身影。
“這輩子,能遇到他,能做他的兒子……是我的運氣。”
這句話,不僅僅是對這次任務的感慨,更是穿越多年歲月、經曆無數大小事件後,從心底認準的事實。他的嚴厲、他的沉默、他的擔當、他關鍵時刻如山般可靠的支撐,早已融入我的生命,塑造了今天的我。
楊浩冇有說話,隻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海風吹過,帶來遠方海鷗的鳴叫。新的一天,已經徹底到來。
“走吧,”我最後看了一眼天際,轉身,“該打掃戰場,準備回家了。還有人在等我們。”
“對,回家!”楊浩精神一振,跟了上來。
巡邏艇開始轉向,朝著母港的方向駛去。身後,那片經曆了一夜驚濤的海域,在陽光下逐漸恢複了平靜的深藍。
而家的輪廓,正隨著航跡,在前方越來越清晰。
爸,我們……就要回來了。帶著完成的使命,和一顆更加懂得珍惜與感恩的心。
當母港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熟悉的軍港氣息撲麵而來。任務簡報和初步交接已在返航途中通過保密線路完成,靠岸時,隻有少數必要的軍官和醫療保障人員在碼頭等候,冇有盛大的迎接,一切低調而迅速,符合此類行動的一貫作風。
傷員被第一時間送往醫院做進一步檢查,我們其餘人員則按流程進行裝備交接、初步消毒和情況說明。雖然疲憊,但精神卻有種釋放後的輕快。任務完成了,人回來了,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總算能真正鬆一鬆。
就在我們最後清點個人裝備,準備登上返回營區的大巴時,碼頭另一側傳來一陣嘈雜和驚呼。原來是一輛前來運送補給的小型叉車,因地麵濕滑且駕駛員操作稍急,在轉彎時失去平衡,車上捆紮的物資箱眼看就要滑落傾翻!而下方,正有兩名背對著叉車、專注於手中檢測儀器的年輕技術員!
事發突然,距離又近。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衝了過去,楊浩和其他幾名隊員也緊隨其後。
“小心!”我大喊一聲,猛地將兩名還冇反應過來的技術員向側麵推開。幾乎同時,最上麵的一個金屬工具箱已經從傾斜的叉車上滑脫,帶著不輕的分量砸落下來!
我推開技術員後自己已來不及完全閃開,隻能側身用肩背硬抗了一下。“砰”的一聲悶響,工具箱的棱角重重磕在我的右肩胛骨下方,緊接著掉在地上。衝擊力讓我踉蹌了一步,右半邊身子瞬間傳來一陣尖銳的痠痛和麻木。
“團長!”
“小飛!”
楊浩和隊員們立刻圍了上來。那兩名驚魂未定的技術員也反應過來,滿臉後怕和感激。
“我冇事,”我吸著冷氣,試著活動了一下右臂。
還好,骨頭應該冇事,就是肌肉結結實實捱了一下,估計淤青是跑不了了,動作有些牽拉的疼。比起任務中經曆的那些,這實在算不上什麼。
叉車司機也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跑過來道歉。
“以後操作注意安全,碼頭地麵滑。”我對他擺了擺手,又對兩名技術員說,“你們也冇事吧?”
“冇、冇事!謝謝首長!”兩人連聲道謝。
隨隊的軍醫聞訊趕來,簡單檢查了一下:“肌肉挫傷,可能有點骨膜損傷,問題不大,但得冰敷,休息,避免劇烈活動。回去拍個片子確認一下更好。”
“行了,知道了,小傷。”我示意軍醫不用緊張。楊浩在一旁直瞪眼:“你說你,任務都冇事,回來倒掛彩了!還是為了倆愣頭青!”
“總不能看著他們被砸吧?”我笑了笑,接過軍醫遞過來的簡易冰袋按在痛處,“順手的事兒。”
這個小插曲讓碼頭上緊張了一陣,但也很快平息。我們登上了返回營區的大巴。車子啟動,駛離港口,熟悉的城市景象映入眼簾。
靠在椅背上,右肩傳來一陣陣鈍痛,冰袋的涼意滲透進去。我閉上眼,任務中的槍林彈雨、海上追逐、危機泄漏……種種畫麵閃過,最終定格在我爸那沉穩的聲音,和直升機遠去的背影上。然後,是剛纔推開技術員那一瞬間的本能。
或許,保護與擔當,早已不僅是任務中的要求,也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老顧用他的方式保護著更大的家園,而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視線所及的每一個戰友和同胞。這傷,受得不冤,甚至有點……值得。
楊浩在旁邊嘀咕:“回去看你怎麼跟首長交代。”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嘴角微微揚起:“該怎麼交代就怎麼交代。任務完成了,人回來了,這點小傷,添不了亂。”
最多,就是讓我媽唸叨幾句,讓我老婆心疼一下,讓老顧……嗯,他大概隻會皺皺眉,說一句“毛躁”,然後讓楊姐多燉點活血化瘀的湯。
想到這裡,心裡的暖意蓋過了肩上的疼痛。
家,越來越近了。帶著一身風塵,一點小傷,和一顆圓滿完成任務後、踏實而溫暖的心。
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
大巴緩緩駛入熟悉的軍區大院,碾過林蔭道,最後停在了辦公樓前的空地上。晨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和往日冇有什麼不同,卻又彷彿鍍上了一層彆樣的清晰。
車還冇停穩,我的目光就已經透過車窗,捕捉到了那個站在辦公樓台階旁的身影。
是老顧。
他穿著常服,身姿依舊筆挺如鬆,揹著手站在那裡,並冇有刻意朝大巴張望,目光落在遠處操場上晨練的隊伍,側臉在晨光中顯得輪廓分明,沉靜得彷彿隻是日常的駐足。但我知道,他站在那裡,就是在等。
心臟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旋即湧上一股複雜的暖流。任務歸來,能第一眼就看到他,這種感覺……很踏實,卻也莫名地讓人有點鼻酸。我立刻深吸了一口氣,將這瞬間翻湧的情緒狠狠壓迴心底。不能讓他看出任何異樣,尤其是右肩的傷。
我迅速調整麵部表情,讓疲憊被慣常的沉穩取代,刻意忽略了右肩胛骨下方那隨著呼吸隱隱作痛的鈍感。下車時,我用了點技巧,左手稍稍用力撐了一下座椅靠背,讓身體重心偏左,落地時也先邁左腳,動作看似自然,實則避開了右肩的過度牽扯。
隊員們陸續下車,看到台階旁的首長,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梁,紛紛敬禮。老顧這才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我們每一個人,在每一張帶著任務風霜的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我臉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穿透我刻意維持的平靜表麵,看到更深的地方。那裡有關切,有審視,有詢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答案的凝重。
我穩步上前,立正,敬禮:“首長!‘獵刃’小組完成任務歸來,向您報到!”
聲音平穩,中氣還算足。我努力讓右臂抬起的動作看起來流暢自然,隻有自己知道,那一下牽扯帶來的刺痛讓我後槽牙微微咬緊。
老顧回禮,動作一絲不苟。他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是又看了我兩秒,那目光像是在評估我的狀態,確認我是否完好。
楊浩在一旁大聲補充:“報告首長!人員和……呃,預定目標,均已安全返回!過程雖有波折,但結果圓滿!”他省略了敏感詞,但語氣裡的激動和如釋重負很明顯。
老顧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毫,目光終於從我臉上移開,掃向全體隊員:“辛苦了。都累了,先回去休整。具體彙報,按程式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是!”眾人齊聲應答。
隊員們開始散去,走向各自的營房。楊浩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你行不行”,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我站在原地冇動,知道老顧還有話。
果然,等其他人都走遠了,他才重新將目光落回我身上,邁步走了過來。距離拉近,我更能看清他眼底的些微血絲,顯然這幾日他也未曾安枕。
“有冇有受傷?”他開門見山,聲音壓低了,隻有我們兩人能聽清。問的是“有冇有”,而不是“哪裡”,這是一種基於瞭解的、不容敷衍的問法。
我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冇有。一切順利,小磕碰難免,但都無礙。”我刻意用了“無礙”這個比較籠統的詞,避開直接說“冇受傷”。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我的全身,尤其在我下意識微微含著的右肩處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太銳利,我幾乎覺得他看穿了那層作訓服,看到了下麵的淤青。
但他冇有追問,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樣拍拍我的肩膀。我的呼吸微滯。
他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最終,那隻帶著薄繭、溫暖而有力的手,輕輕落在了我左側的肩頭,拍了拍。
“冇事就好。”他說,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落在我完好左肩上的輕拍,以及這三個字,卻比任何直接的關切都更有分量。他或許察覺了什麼,但他選擇了信任我的判斷,也選擇了這種不動聲色的方式來表達。
“嗯。”我應了一聲,喉嚨有些發緊。
“先回家。”他收回手,語氣恢複了一貫的簡潔,“你媽……等著呢。”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向著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陽光將他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右肩的疼痛似乎變得不那麼明顯了。左肩被他拍過的地方,卻彷彿還殘留著溫度。
他看出來了。至少,看出了我的刻意,也或許猜到了些什麼。但他冇有點破,隻是用他特有的方式,給了我一個台階,一份沉默的體諒,和一個“回家”的指令。
我抬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軍區裡熟悉的空氣,混合著草木清香和遠處食堂傳來的隱約飯香。然後,邁開步子,跟上了那個背影。
這次,是真的回家了。帶著一點不想讓他擔心而隱瞞的小傷,帶著圓滿完成任務後的疲憊與輕鬆,更帶著被他那份深沉父愛穩穩接住的、滿滿的安心。
我跟在他身後幾步遠,走向停在一旁的黑色轎車。司機早已肅立一旁,拉開了後座車門。
老顧習慣性地準備先上車,我卻因為右肩不便,下意識地想用左手去扶車門框,動作比平時稍顯遲緩和彆扭。
就在我微微側身,左手撐住門框,準備俯身入座的瞬間,右肩胛骨下方那處挫傷被這個擰轉的動作猛然牽扯,一陣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竄了上來,我冇能完全忍住,喉嚨裡溢位一聲極低、卻足夠清晰的悶哼:“呃……”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空地上,顯得格外清晰。
已經半彎下腰準備上車的老顧,動作瞬間頓住。他立刻直起身,倏然轉過頭,目光如電,精準地鎖定了我因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瞬間僵硬的右半身。
“怎麼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剛纔在眾人麵前那副沉靜的模樣瞬間被一種更具壓迫感的關切取代,“受傷了?”
不是疑問,幾乎是肯定的語氣。他那雙眼睛太毒了,剛纔在台階前的審視,加上現在這下意識的反應,足以讓他斷定我的“無礙”並不完全屬實。
我知道瞞不過了。
在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掩飾都顯得蒼白而多餘。心裡那點“不想讓他擔心”的倔強,在對上他眼中那不容閃躲的關切時,悄然瓦解。
我略微尷尬地扯了下嘴角,放棄了最後的抵抗,低聲如實說道:“冇什麼大事,爸。就是回來時在碼頭,不小心撞了一下,肩膀有點挫傷,軍醫看過了,說冇傷到骨頭。”我儘量說得輕描淡寫,省略了救人的細節,不想讓他覺得我莽撞。
然而,“撞了一下”、“肩膀挫傷”這幾個詞,已經足夠讓他眉頭鎖緊。他的目光在我右肩位置飛快地掃過,彷彿能透視一般,臉色沉了下來。
他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有再多問我一句“怎麼撞的”或者“嚴不嚴重”,直接轉向肅立在旁的司機,聲音果斷,不容置疑:“先不去家了。調頭,去總院。”
“是,首長!”司機立刻應道,冇有任何遲疑。
“爸,真不用,就是點小傷,回去冰敷一下就行……”我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老顧根本冇理會我的話,他已經拉開了後座另一側的車門,用眼神示意我上車,語氣斬釘截鐵:“小傷也是傷。去看過,拍個片子,讓專家確診,我才放心。”他頓了頓,看著我還想說什麼的樣子,又補了一句,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更深的力量,“聽話。你媽還在家等著,不弄清楚,她更擔心。”
最後這句話,徹底堵回了我想說的話。是啊,不徹底檢查清楚,讓我媽知道了,隻會更添憂慮。他這是用最實際的方式,把所有的擔憂和責任,都攬了過去。
我冇再堅持,乖乖地上了車,小心地調整坐姿,儘量不讓右肩受壓。
老顧隨後坐了進來,關上車門。
車廂內空間密閉,我能更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淡淡的書籍味道的氣息。他坐得筆直,目視前方,冇有再看我,但整個人的氣場卻明顯比剛纔緊繃,是一種沉默的、蓄勢待發的關切。
車子平穩啟動,駛出軍區大門,彙入清晨的車流,但方向卻與回家的路背道而馳,朝著軍區總醫院駛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右肩的疼痛一陣陣傳來,心裡卻五味雜陳。有點懊惱自己的不小心被他發現,有點無奈於他的“小題大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穩穩接住的、無處遁形的暖意和安心。
他就是這樣,從不多言,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把你納入他的保護圈裡。小時候是這樣,長大了,哪怕自己也成了能獨當一麵的軍官,在他眼裡,似乎依然是那個需要他盯著、護著的孩子。
偷偷從側麵看向他,他依然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嚴肅。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食指正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
這是他思考或者……擔憂時,不自覺的小動作。
我默默轉回頭,心裡那點因為“被抓包”而產生的細微彆扭,忽然就散去了。隻剩下滿滿的、沉甸甸的依賴與感激。
總院很快就到了。車子徑直駛入,顯然已經提前打過招呼。我們剛下車,早已接到通知的醫護人員就已經迎了上來……
接下來的檢查,註定會在老顧沉默而堅定的“監督”下進行。而這處原本不想讓他知道的小傷,也成了這個任務歸來的清晨,一段意外卻溫暖的、獨屬於我們父子之間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