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中的顧一野同誌,褪去了軍區首長的嚴肅,有時候真的像個執拗的小孩子。
醫院的日子單調得很,輸液、檢查、臥床,可他總能在這份無聊裡找到“目標”。
前幾天我扶他在走廊散步,路過醫院小花園時,撞見幾隻橘貓蜷在石凳上曬太陽,懶懶散散的,見人來了也隻是抬抬眼皮。
就這麼一麵之緣,老顧竟記在了心裡,之後每天到了傍晚,就開始“磨”我:“外麵風不大,扶我去花園站會兒?”
我當然不鬆口,現在天氣轉涼,早晚風裡帶著寒氣,更何況醫生反覆強調,他得儘量臥床休息,不能隨意走動受涼。
可顧一野同誌從來都不跟自己“內耗”,被我拒絕了也不惱,過會兒又會唸叨:“那幾隻貓說不定還在呢,會不會餓肚子?”
要麼就趁我去打水的功夫,悄悄挪到病房門口,扶著門框往外望,那模樣,活像個盼著出門玩的孩子。
有次我剛從護士站回來,就看見他正扶著牆往電梯口挪,腳步虛浮卻透著股“倔強”。
我趕緊上前扶住他,又氣又笑:“顧一野同誌,你這是要自己溜去花園?真不怕醫生說你?”
他被我抓了現行,倒也不辯解,隻是小聲嘀咕:“就看一眼,看完就回來。”
我冇轍,隻好回病房拿了件厚外套裹在他身上,又找護士借了個小馬紮,扶他在花園角落坐下。
幾隻橘貓果然在,正圍著投喂的阿姨蹭來蹭去。老顧看著,嘴角不自覺揚起來,眼睛裡亮閃閃的,比在病房裡精神了不少。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悄悄從口袋裡摸出早上冇吃完的雞蛋黃,掰成小塊放在石台上,冇說話,隻是輕輕扶著他的胳膊,替他擋了擋迎麵來的風。
或許對他來說,這幾分鐘的“偷閒”,比在病床上躺著更能讓他放鬆些。
除了花園裡的貓咪,病房裡另一樁“大事”就是老顧的病號餐。
為了讓他在少油少鹽的要求下多吃點,我媽每天一早就讓楊姐在家琢磨菜譜,變著花樣做好了讓我捎來。
今天是清燉鴿子湯配蒸南瓜,明天是少油的香菇滑雞加雜糧飯,連小菜都是精心醃的爽口黃瓜,就怕不合他的胃口。
說起來,在我印象裡,老顧比笑笑和鬆鬆還挑食。
年輕時他總說“吃飯是為了有力氣乾活”,可真端上桌,菜要是鹹了點、淡了點,或是肉質不夠嫩,他就皺著眉撥兩筷子,再也不動了。
也正因如此,他這些年胃口一直不好,身型始終清瘦,我媽總說他“喂不胖”。
現在正是補營養的時候,哪能由著他挑?
有次我媽燉了冬瓜丸子湯送來,老顧喝了兩口,放下勺子說“丸子有點柴”,就不肯再動。
我剛想勸,手機就響了,是我媽打來的:“他是不是又挑三揀四了?你跟他說,這丸子是楊姐用雞胸肉和山藥做的,冇放一點澱粉,專門給他補蛋白質的!他要是不吃,我下午就去醫院盯著他吃!”
我把手機開了擴音,老顧聽見我媽的聲音,耳朵動了動,冇說話,卻默默拿起勺子又喝了半碗湯。
我看著他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這位在軍區說一不二的首長,在我媽和飯菜麵前,倒真像個需要人哄著的孩子。
後來我媽索性每天中午視訊,看著他把飯菜吃完才掛電話,老顧雖不情願,卻也乖乖配合,偶爾還會小聲點評一句“今天的魚蒸得不錯”,惹得我媽在螢幕那頭笑出聲。
看著他慢慢多吃了些東西,臉色也漸漸紅潤起來,我心裡的石頭又落了些。原來讓這位“挑食祖宗”好好吃飯,纔是他康複路上最實在的事。
今天一早,老顧的精神頭就不太好,蔫蔫地靠在床頭,連平時唸叨著要去看的貓咪都冇提一句,話也懶得說。
中午我媽特意讓楊姐做了他平時勉強能多吃兩口的蝦仁蒸蛋,他也隻舀了兩三勺,就把碗推到了一邊。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心裡直犯嘀咕,又有點心疼。平時再挑食,好歹還會動筷子,今天這模樣,是真冇勁兒了。
思來想去,我忽然想起件事,悄悄起身出了病房。
老顧打年輕就愛冰激淩,按他的話說,“這玩意兒涼絲絲甜滋滋,再煩的事咬一口都能緩過來”,還總跟我開玩笑,說他對冰激淩的執念,就像我小時候對巧克力的癮,是藏在日子裡的“甜蜜驚喜”。
我熟門熟路開車到那家他常去的老冰激淩店,買了他最愛的香草味甜筒,特意讓店員多裹了兩層紙防化。
趕回醫院推開病房門時,老顧躺在床上,眼睛閉著,似乎睡著了。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剛想把冰激淩先放冰箱,他卻忽然睜開了眼,聲音沙啞地問:“乾嘛去了?”
我心裡一樂,舉起手裡的冰激淩袋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故意拖長了點語氣:“您猜猜,我給您帶什麼好東西了?”
老顧的眼神頓了頓,視線落在袋子上,原本蔫蔫的模樣竟透出點精神,撐著胳膊想坐起來:“什麼東西?還神神秘秘的。”
我趕緊扶他坐好,順手墊了個靠枕在他背後,然後從袋子裡拿出甜筒。香草味的奶油頂著脆皮,還冒著絲絲涼氣。
老顧看見的瞬間,眼睛亮了亮,嘴角不自覺往上揚:“你小子,哪兒弄來的?”
“知道您今天冇胃口,特意去老地方給您買的。”我把甜筒遞到他手裡,“醫生說偶爾吃點涼的沒關係,彆多吃就行。”
他握著甜筒,冇急著吃,先湊到鼻尖聞了聞,像個拿到心愛玩具的孩子。過了會兒才小口咬下一塊脆皮,酥皮的碎渣沾在嘴角,他慢慢嚼著,眼睛微微眯起來,那副滿足的樣子,比剛纔吃什麼都香。
“還是這味兒靠譜。”他含糊地說,又舀了一小勺奶油送進嘴裡。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原來再剛強的人,心裡也藏著這樣柔軟的小偏好,一口熟悉的冰激淩,就能驅散生病時的蔫勁兒。
然而他吃了小半,就把甜筒遞給我:“剩下的你吃吧,再吃該不舒服了。”
我冇推辭,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病房裡的氣氛不再像早上那樣沉悶,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竟比平時多了幾分柔和。
老顧看著我咬下一口冰激淩,忽然壓低聲音,朝我湊了湊:“一會兒要是你媽來,你知道該說什麼吧?”
我嚼著奶油,一臉疑惑地看著他。他冇多說,隻是抬手指了指我手裡剩下的甜筒。
我瞬間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
合著他是怕我媽知道他吃了冰激淩,又要唸叨他不遵醫囑、亂吃東西。
“您放心,”我趕緊點頭,把甜筒的紙殼捏得緊了些,“我肯定不出賣您,保證守口如瓶。再說了,要是我媽知道這冰激淩是我特意給您買的,保準連我一塊兒批評,說我跟著您瞎胡鬨。”
老顧聽了,嘴角露出點“得逞”的笑,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算你小子有良心。”
話音剛落,病房門就被推開了,我媽拎著保溫桶走進來,一邊換鞋一邊問:“你們父子倆嘀咕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我心裡一緊,趕緊把剩下的冰激淩三口兩口吃完,順手把紙殼塞進了口袋,轉頭笑著接話:“冇什麼,爸說今天精神好多了,想明天再去花園看看那幾隻貓。”
老顧在旁邊跟著點頭,眼神卻悄悄往我口袋的方向瞟了一眼,那模樣,活像個剛偷吃完糖、怕被家長髮現的孩子。
我媽見老顧精神頭確實比早上足,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拎著保溫桶走到床邊,掀開蓋子給老顧看:“今天給你燉了蓮藕排骨湯,還蒸了點你愛吃的芋頭,楊姐特意把芋頭蒸得爛爛的,好消化。”
老顧探頭看了眼,眼神裡冇多大興致,卻還是配合著睜大了點眼睛,語氣儘量顯得興奮:“不錯不錯,聞著就香,一會兒肯定多吃點。”
我在旁邊看得憋不住笑,他這演技,也就騙騙我媽了。
果然我媽冇察覺,還轉頭瞪了我一眼:“小飛你傻笑什麼?趕緊幫你爸把小桌子支起來。”
我剛應了聲“好”,就見老顧悄悄給我使了個眼色,我趕緊收住笑,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摺疊小桌。
正忙著,護士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血壓計:“首長,該測血壓了。”
老顧乖乖伸出胳膊,護士纏好袖帶,儀器“嗡嗡”響了一會兒,螢幕上跳出數值。
護士看了看,笑著打趣:“首長今天狀態好多了,血壓比早上穩多了,是不是有什麼靈丹妙藥啊?”
我媽一聽,也湊過去看了眼血壓計,跟著點頭:“可不是嘛!早上還蔫蔫的,連話都懶得說,這會兒眼睛都亮了,確實好多了。”
老顧嘴角抿著笑,冇接話,隻是悄悄往我這邊瞥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小得意。大概是在說,這“靈丹妙藥”的秘密,也就我們倆知道。
我忍著笑,幫我媽把湯盛出來,心裡想著,隻要他能好好的,偶爾陪他“瞞”著我媽吃點冰激淩,也冇什麼不好。
護士走後,我媽把盛好的湯端到小桌上,又給老顧遞了雙筷子,語氣裡滿是欣慰:“今天是不是歇得踏實了?你看這狀態一好,氣色都跟著亮堂了,一會兒可得多喝兩碗湯,補補力氣。”
老顧接過筷子,視線落在我媽忙碌的手上,眼神軟得像化了的,輕聲應道:“好。”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聽得清清楚楚,“我見到你,狀態就好。”
我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他時,眼眶悄悄紅了,卻冇說什麼,隻是往他碗裡舀了塊燉得粉糯的蓮藕,嗔怪道:“就你會說。快趁熱吃,涼了就腥氣了。”
老顧笑著點頭,拿起勺子舀了口湯,慢慢喝著。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倆的模樣,心裡暖烘烘的。
這位在部隊裡說一不二的首長,哄起我媽來,竟這麼直白又真誠。
病房裡的陽光剛好落在兩人身上,連空氣裡都透著股溫溫的甜意,比剛纔的冰激淩還讓人覺得踏實。
吃完飯,我拎著飯盒去走廊儘頭的水房刷洗,特意把速度放得慢了些,留時間讓我媽跟老顧嘮嘮家常。
等我拿著洗乾淨的飯盒回來,剛推開門,就覺出病房裡的氣氛不對。
我媽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個皺巴巴的紙殼,正是我剛纔偷偷藏起來的冰激淩包裝,臉色算不上難看,卻也冇了剛纔的笑意。
老顧靠在床頭,眼神有點飄忽,不敢直視我媽的眼睛,活像個闖了禍被抓包的學生。
我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怎麼偏偏把這茬忘了收拾乾淨。
冇等我開口圓場,我媽先抬眼看過來,語氣裡帶著點無奈:“我說他怎麼突然精神好了,合著是偷偷吃了冰激淩?醫生說了多少回,生冷的東西不能碰,你倆倒好,還一起瞞著我。”
老顧見狀,趕緊接過話頭,語氣放軟:“就吃了小半支,不涼,也冇多吃,你彆生氣。”
我也趕緊湊過去幫腔:“媽,是我想著爸今天冇胃口,纔去買的,就這一次,下次肯定不買了。”
我媽瞪了我們倆一眼,把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卻還是轉身給老顧掖了掖被角:“下次再敢瞎吃,我連你倆一塊兒管著。行了,剛吃完飯,讓他歇會兒吧。”話裡帶著嗔怪,可手上的動作卻滿是心疼。
老顧悄悄朝我擠了擠眼,那點小慌張總算落了地。
晚些時候,我媽叮囑完老顧好好休息,又給我塞了袋洗好的水果,才拎著空保溫桶回了家。
病房裡剛安靜下來,老顧就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我笑道:“還是百密一疏,到頭來還是暴露了。看來下次想解饞,得重新製定下‘戰術’才行。”
我聽著忍不住笑出聲,順勢接話:“冇問題!下次我提前做個正式‘方案’,就叫《論如何能讓顧一野同誌順利吃上冰激淩》,保證內容詳實,步驟清晰。”
老顧被我逗得眼睛都彎了,跟著補充道:“光順利吃還不夠,你得在後麵加一句——‘且不被秀兒同誌抓包的可行性報告’,這纔是重點。”
我倆相視一笑,病房裡的氣氛又輕鬆起來。
我給老顧倒了杯溫水,看著他靠在枕頭上眉眼舒展的樣子,忽然覺得,比起在部隊裡討論戰術、研究方案,這樣陪著他琢磨“吃冰激淩的小計謀”,反而更讓人覺得踏實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