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生病住院是無聊的,那高叔的到來對於老顧而言就是更加無奈的一件事。
高叔前兩天從荊荊那裡聽到了老顧住院手術的訊息,按照荊荊對我的口述,一聽到好兄弟病了的訊息,高叔當時急的血壓都高了,吵嚷著非要馬上就來看。
礙於他的身體,江阿姨和荊荊一個勁兒的勸他彆急,平定一下情緒再去。高叔的性格比起老顧的沉著冷靜,他則更多容易腦子發熱,想到什麼就乾什麼,所以他硬是在家等了兩天,才趕來醫院。
而當高叔剛剛走進住院部大樓,我便已經提前在門口等他。高叔在見到我的那一刻,竟然紅了眼眶,第一句就是:“你爸咋樣了?”
我接過高叔手裡的東西,和他並肩往前走,言語間多了一份從容,“手術完好多了,現在冇什麼大事了,就是養著。”
“怎麼突然就手術了?病情惡化了?”高叔緊接著問我。
我在電梯間門口停下了腳步,長舒了一口氣,回答著高叔的問題,“算是吧,他的心功能冇有之前好了,而且這一年多他太累了,身體好好壞壞,這次手術也是為了今後的安全考慮,裝個起搏器,也能他的情況更好一些。”
縱使我的語氣在近平和,我仍舊從高叔緊皺著的眉宇間讀出了他的擔憂。我想此時,聽到我如此平靜的敘述老顧的情況,高叔的心裡仍舊無法逃離七上八下的恐懼。
這些年了,老顧的身體一直好好壞壞,但總體卻向著不可逆的衰老方麵發展著,這是個無奈的事實,更是無法改變的自然規律。
而高叔作為和老顧打年少時期便在一起的戰友,自然對於老朋友的這種無奈的情況,感到不捨和心疼。
但相識便有相離,這個道理,還是老顧教給我的。
說話間,我們便到了病房門口,我站定腳步看了一眼身旁的高叔,“現在進去?”
高叔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我冇事兒了,進去吧。”
我小心翼翼推開門,和高叔一前一後走進病房。
推開病房門,午後的暖陽透過窗戶,在地麵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給整個病房鍍上一層暖黃的濾鏡。
老顧正半靠在病床上,身上蓋著潔白的被子,手裡翻著一本軍事刊物,軍裝整齊地疊放在一旁的櫃子上,領口的那枚勳章即便被歲月摩挲,依舊透著莊重的光澤。
聽見聲響,他抬眼,鏡片後的雙眼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嘴角上揚,露出一抹笑意:“老高,你怎麼來了?”
高叔眼眶還是泛紅的,快步走到床邊,他的腳步急切,帶起一陣微風,吹動了床頭的雜誌。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些嗔怪:“你出這麼大的事,還瞞著我?”
高叔邊說著,邊伸出右手,輕輕捶了下老顧的肩膀,動作裡滿是關切,手卻在觸碰到老顧時,不自覺地放輕了力道。
老顧放下刊物,無奈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都跟著舒展開來,他抬手扶了扶眼鏡:“怕你擔心,我這不是冇啥事了。”
他指了指胸口,動作不緊不慢:“裝個起搏器,小手術,很快就好。”
高叔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老顧,像是要用這目光把老顧的狀態一寸一寸地瞧個透徹,眉頭微微皺著,眼神裡滿是擔憂:“你呀你,也不注意身體。咱們都這把年紀了,可彆再逞強。”
老顧靠在床頭,神色輕鬆,背後的枕頭被他壓出一個淺淺的窩,他嘴角噙著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心裡有數,你看我現在,能吃能睡的。”
我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他們身上,勾勒出溫暖的輪廓。病房裡靜悄悄的,隻有他們交談的聲音,偶爾還夾雜著窗外傳來的幾聲鳥鳴。
高叔和老顧的情誼,曆經歲月洗禮,愈發醇厚。這些年,他們各自忙碌,卻始終牽掛著彼此。如今老顧生病,高叔的焦急與關切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這時,護士推門進來,清脆的腳步聲打破了片刻的寧靜。
她身著粉色護士服,手裡端著藥盤,輕聲說道:“首長,該吃藥了。”
我趕忙上前,接過藥盤,白色的藥盤在陽光下泛著微光,我幫老顧倒好水,透明的水珠順著杯壁滑落。
高叔在一旁看著,身子微微前傾,嘴裡唸叨著:“可得按時吃藥,聽醫生的話,彆不當回事。”
老顧點頭應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乖乖把藥服下,像個聽話的孩子。
等護士離開,高叔從包裡掏出個保溫飯盒,飯盒是淡藍色的,邊角處有些磨損,看得出用了不少年頭。
他開啟飯盒,熱氣騰騰,濃鬱的雞湯香氣瞬間瀰漫在病房裡:“知道你嘴挑,我特意熬的雞湯,給你補補。”
老顧接過,雙手穩穩地托著飯盒,臉上滿是感動:“還是你們惦記我,你這手藝我還有什麼好挑的。”
老顧準備嘗一嘗,卻因左臂不能用力,稍一動作,傷口便扯得生疼,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我見狀,連忙上前,先把可調節的小桌子穩穩擺好,又接過保溫飯盒,將色澤金黃的雞湯緩緩倒進潔白的瓷碗,熱氣裹挾著濃鬱香氣升騰而起。
接著,我拿起消過毒的勺子,柄端朝向老顧,輕輕遞到他右手中,“爸,給你。”
老顧結果勺子喝了兩口,邊喝邊誇讚高叔的手藝,不過他的動作卻漸漸慢了下來,隨後把勺子輕輕放在碗邊,不再動了。
那碗雞湯還剩大半,在午後的光線下,升騰的熱氣也變得微弱。
高叔看著碗裡冇怎麼少的湯,微微皺起眉頭,關切地說道:“好喝你就多喝兩口,你瞅瞅你喝這兩口,還不如孩子們多呢。”他的眼神裡滿是擔憂,伸手拿起勺子,遞到老顧麵前,像是在哄著老朋友。
老顧無奈地笑了笑,臉上帶著幾分歉意,“不是湯不好喝,是我這胃口,剛做完手術,實在是裝不下太多東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眼神裡透著一絲疲憊。
高叔這才恍然大悟,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腦袋,“瞧我這記性,你剛做完手術,是我太心急了。”說著,他把雞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等你想吃了,再熱一熱喝,可彆放涼了。”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窗外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老顧靠在枕頭上,高叔坐在床邊,兩人相視無言,卻又彷彿在眼神的交彙中,傳遞著多年老友無需多言的默契與關懷。
病房裡,潔白的牆壁在日光的輕撫下,泛著柔和的光暈,似是在無聲守護著病床上的老顧。淺藍色的窗簾被微風輕輕撩動,光影在地麵上搖曳,和著點滴架上藥水滴落的滴答聲,譜寫出一曲靜謐的樂章。
老顧半倚在病床上,身上的被子平整地鋪蓋著,一旁的櫃子上擺放著幾束鮮花,馥鬱的花香瀰漫在空氣中,為這略顯單調的空間添了幾分生機。
高叔坐在床邊,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始終掛著一抹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彷彿能驅散病房裡所有的陰霾。
他眉飛色舞地講著過去的趣事,眼睛睜得大大的,閃爍著明亮的光芒,說到激動處,兩道眉毛也跟著上下舞動。
他的手在空中不斷比劃著,時而握拳,時而張開,配合著繪聲繪色的講述,講到那些驚險的戰鬥場麵,高叔瞪大雙眼,臉上滿是緊張,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而提及勝利的喜悅時,他便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爽朗的笑聲迴盪在病房。
可他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老顧的狀態,在發現老顧眼中的倦意愈發明顯,眼瞼微微下垂,回答也逐漸簡短時,高叔的笑容瞬間一滯,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
不過,他很快調整過來,猛地站起身來,動作乾脆利落。
他嘴角扯起一抹略帶歉意的笑容,伸手迅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故作懊惱地說道:“你瞅瞅我這記性,差點把接孩子的事兒給忘了,我就不陪你了,先走了。”
說話間,他的眼神裡滿是關切,不住地看向老顧。
老顧聞言,微微欠起身,想要挽留,卻又力不從心,隻能說道:“讓司機去送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虛弱與關切,他的眉頭微皺,眼神中滿是對老友的牽掛。
高叔連忙擺擺手,動作幅度很大,像是要揮去老顧的擔憂,臉上浮現出一如既往的爽朗神情,大聲說道:“不用不用,離得不遠,我走著去,就當鍛鍊身體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腳步匆匆,帶起一陣微風,吹動了桌上的雜誌。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轉頭認真地囑咐我:“好好照顧你爸。”
此刻,他的眼神裡滿是關切與信任,目光堅定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快步跟上,陪著高叔走到電梯口。
電梯門緩緩開啟,高叔邁進去,轉身向我揮手告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那笑容裡藏著對老顧早日康複的期許。
電梯門緩緩合上,我在心裡默默感歎,高叔的這份體貼,恰似春日暖陽,溫暖又熨帖。
我回到病房時,老顧正閉目養神,病房裡的空氣彷彿都靜止了,隻有點滴落下的滴答聲。
我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將高叔帶來的保溫飯盒收拾好,又為老顧掖了掖被角。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輕柔地灑在老顧臉上,勾勒出他臉上歲月的痕跡。
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看著老顧,思緒飄遠,高叔與老顧相處的畫麵在腦海中不斷浮現。
彼時,高叔走出醫院大樓,春日的暖陽傾灑而下,街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車水馬龍。
可他仿若置身於喧囂之外,獨自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
一陣春風拂過,撩動著他的髮絲,他眼角早已噙滿的淚水,在這春風的輕撫下,再也不受控製,奪眶而出。
高叔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他抬手隨意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這洶湧的情緒。他望著醫院大樓的方向,眼神裡滿是心疼與不捨。
老顧手術的訊息傳來時,他急得血壓飆升,如今親眼見到老顧虛弱的模樣,心中的擔憂和心疼達到了頂點。
回想起多年前,在新兵連的宿舍裡,月光透過斑駁的窗戶灑在地上。
高叔一臉認真,眼中閃著淚光,對老顧說:“我是個孤兒,你顧一野今後就是我的家人。”
從那以後,他們一同訓練、並肩作戰,戰場上生死與共,生活裡相互扶持。每一次的艱難險阻,他們都攜手走過;每一個重要的時刻,他們都彼此陪伴。
這些年,他們看著彼此成家立業,看著對方的孩子一點點長大,歲月悄然流逝,可他們之間的情誼卻愈發深厚,早已超越了普通戰友,成為了真正的家人。
如今看著老顧被病痛折磨,高叔滿心都是無能為力的痛苦。在這熱鬨的街頭,他獨自沉浸在對老顧的心疼之中,淚水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