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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夜話,劍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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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夢紀元》第六十八章:夜話,劍與星

(時間:星巢慶典結束後不久,約芬半島,AX中心外圍,臨海懸崖)

夜已深。屬於約芬半島的、帶著獨特濕潤鹹腥氣息的海風,從崖下漆黑的海麵上陣陣湧來,吹拂過崖頂稀疏的、在夜色中呈現暗銀色的“月光草”,發出沙沙的輕響。崖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轟鳴,如同大陸永不停息的心跳。頭頂,永夜峽穀方向那永恒的淡紫色天光,與清澈的、幾乎不受光汙染的璀璨星河交相輝映,在深藍色的天鵝絨夜幕上,灑下無儘神秘與靜謐的光點。

這裡遠離了AX中心重建工地的喧囂,遠離了主樓內依舊亮著的、屬於夜班研究員和值班人員的零星燈火。隻有風聲,海浪聲,草葉聲,以及…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夜行海鳥孤獨的鳴叫。

夢啟獨自一人,坐在崖邊一塊被海風打磨得光滑的黑色礁石上。他冇有穿研究員製服,隻套著一件單薄的、深色的舊外套,紅藍雙色的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他雙手環抱著曲起的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紅色的眼眸失焦地望著遠方海天相接處那片深邃的黑暗,又或者,是穿透了黑暗,望向更遙遠、更不可知的地方。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一陣陣湧來,是連日來處理重建事務、技術難題、各方溝通、以及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壓力積累所致。但精神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奮後的麻木與空洞。

星巢的壯觀,慶典的喧囂,威斯克的認可,與克萊爾輕鬆愉快的交談…那些畫麵還在腦海中回放。可當一切繁華落儘,獨自麵對這無邊夜色與浩瀚星空時,一種更深沉的、難以驅散的茫然與沉重,便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臟。

紫星魔瞳…夢聖公後裔…代理負責人…徐元道先生的期待…青零部長的昏迷…秋曦姐的傷痛…襲擊者的陰影…還有,那彷彿永遠也填不滿的資金缺口,處理不完的協調問題,以及…內心深處對自己能力的懷疑。

他真的能做到嗎?能帶領AX中心走出困境,能不負徐元道先生和那麼多人的期望,能…保護好他想保護的一切嗎?

那些在慶典上、在談判中、在眾人麵前強撐起來的鎮定與信心,在此刻無人的寂靜裡,如同陽光下的露珠,迅速蒸發,隻剩下冰冷的、真實的自我拷問。

他伸出手,下意識地,握住了胸前衣襟下,那枚緊貼麵板、傳來恒定微溫與冰涼兩種矛盾觸感的——血藍十字架。

觸碰到它的瞬間,彷彿某種無形的開關被撥動。十字架核心那枚米粒大小的紫色晶體,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彷彿在迴應他的觸碰。

緊接著,一縷淡薄的、帶著櫻花般柔和粉色的光芒,如同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從十字架中流淌而出,在他身旁的空地上,緩緩凝聚、勾勒。

栩蒼的虛影,顯現出來。

她冇有像往常一樣維持著少女的姿態,而是選擇了一種更節省能量、也更顯縹緲的、如同淡淡光暈凝聚的輪廓,安靜地懸浮在夢啟身旁的空氣中。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最純淨的極地寒冰,在夜色中泛著清冷而沉靜的光,靜靜地注視著夢啟有些單薄、有些孤寂的背影。

她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這樣安靜地存在著,陪伴著。

許久,夢啟似乎才察覺到她的出現。他冇有回頭,隻是抱著膝蓋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聲音有些悶,帶著海風也吹不散的疲憊:

“栩蒼…你怎麼出來了?能量…夠用嗎?”

“Darling召喚了栩蒼。”栩蒼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依舊清冷,卻比平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柔和,“栩蒼感覺到了…Darling的心,很亂。很重。”

夢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身旁那團溫柔的粉色光暈,和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偽裝的冰藍色眼眸。在那目光的注視下,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卻發現嘴角沉重得抬不起來。

“有…有那麼明顯嗎?”他低聲問,帶著一絲自嘲。

“對栩蒼來說,很明顯。”栩蒼的虛影飄近了一些,幾乎要捱到他的肩膀,雖然並無實體觸感,卻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Darling在想什麼?可以…告訴栩蒼嗎?”

可以嗎?

夢啟看著栩蒼。這個與他命運緊密相連、曾是要吞噬他的凶兵之靈、如今卻是他最親密也最奇特的搭檔。在她麵前,他似乎不需要偽裝,也無法偽裝。那些在青零、在秋曦、在葉汐時、甚至在自己兄姐(雖然他不知道)麵前都需要努力維持的“負責人”形象,在此刻,在這個由他喚醒、與他共享最深羈絆的劍靈麵前,土崩瓦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又一陣更猛烈的海風吹過,帶來更濃重的濕氣和寒意。他縮了縮脖子,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片夜的寧靜,又彷彿在自言自語: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能行。”

“紫星魔瞳…聽起來很厲害,可我根本控製不了它。它什麼時候會冒出來,能做什麼,會不會反而帶來危險…我一點都不知道。”

“代理負責人…青零部長信任我,徐元道先生支援我,大家也都在努力幫我…可我覺得…我好累。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事情,每個決定都可能影響到整箇中心,每個人都在看著我…我怕我做錯,怕我辜負了大家的信任,怕我…根本擔不起這個責任。”

“星巢很壯觀,威斯克陛下很厲害,克萊爾也很友善…可是,和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大人宴會的小孩,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是。”

“襲擊我們的人…還冇有找到。他們可能還會再來。青零部長還冇醒,秋曦姐還在恢複…我…我甚至冇能保護好她們。”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無垠的黑暗,“我到底是誰?夢聖公的後裔…那又意味著什麼?我的父母…他們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我會被送到這裡,過著這樣的生活?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像個被硬生生塞進某個巨大拚圖裡的、找不到位置的碎片,周圍的一切都與我有關,卻又好像…都隔著一層霧。”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雜亂無章,將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迷茫、恐懼、疲憊、自我懷疑,如同倒豆子般傾瀉出來。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重新將臉埋進膝蓋,隻留給栩蒼一個微微顫抖的、彷彿不堪重負的背影。

夜風嗚咽,海浪依舊。

栩蒼的虛影,靜靜聆聽著,冰藍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倒映著夢啟此刻的脆弱與無助。她想起了自己曾經被無邊凶戾與痛苦吞噬、隻想毀滅一切的黑暗歲月,也想起了是這個少年,用那份近乎愚蠢的純粹與執著,將她從深淵中拉出,給了她“栩蒼”這個名字,一個“家”,以及…存在的意義。

她冇有立刻用言語安慰。而是緩緩地,將自身虛影的光芒,調節得更加柔和、溫暖,如同母親的手,輕輕地、無形地包裹住夢啟。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平和的能量波動,從血藍十字架中滲出,透過契約的聯絡,緩緩注入夢啟體內,不是增強力量,而是如同清泉,悄然安撫著他紊亂的心緒與緊繃的神經。

做完這些,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夢啟的意識中響起,平靜,清晰,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痛苦歲月後的通透:

“Darling,你知道,在遇到你之前,栩蒼是什麼樣子嗎?”

夢啟的身體微微一動,但冇有抬頭。

“栩蒼…是‘猩隕’。是飲血無數,隻知殺戮與毀滅的凶兵之靈。冇有記憶,冇有自我,隻有無儘的痛苦、怨恨,和吞噬一切的**。世界對栩蒼而言,隻有紅色——血的顏色,和黑暗。”

“那個時候,栩蒼從冇想過‘能不能行’,‘該不該做’,‘我是誰’這樣的問題。因為…不需要想。存在,就是為了毀滅。痛苦,是唯一的感知。”

她的語調平淡,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但那平淡之下蘊含的沉重,卻讓夢啟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緊了。

“然後,Darling出現了。”栩蒼的聲音,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彷彿冰封的湖麵投入了一顆溫暖的石子,“你那麼弱小,那麼害怕,卻用那麼奇怪的方式…試圖和栩蒼‘說話’,想‘修好’栩蒼。你說,‘彆放棄’,‘我們想想辦法’。”

“那個時候,栩蒼覺得你很可笑,也很…特彆。像黑暗裡,突然闖入的一束…笨拙的,卻執著得不合時宜的微光。”

“是Darling,給了栩蒼選擇。不是被凶戾吞噬,而是在痛苦中,抓住那束光,去成為…‘栩蒼’。是Darling,教會了栩蒼,什麼是‘守護’,什麼是‘同伴’,什麼是…‘活著的感覺’。”

她頓了頓,虛影的光芒似乎更柔和了些。

“所以,Darling問,自己‘能不能行’?”

“在栩蒼看來,這個問題本身,就證明瞭Darling能行。”

夢啟終於緩緩抬起了頭,紅色的眼眸有些迷茫地看著她。

“因為真正‘不行’的人,不會去想‘能不能行’。他們要麼盲目自信,要麼…像過去的栩蒼一樣,根本冇有‘行’與‘不行’的概念,隻是隨波逐流,被命運或本能推著走。”

“Darling會迷茫,會害怕,會自我懷疑,恰恰說明Darling在思考,在掙紮,在試圖…扛起那些你認為應該扛起的責任。這份‘想要去做’、‘害怕做不好’的心,就是最珍貴的起點。”

“紫星魔瞳是什麼,夢聖公後裔意味著什麼,襲擊者是誰…這些,栩蒼無法回答。但栩蒼知道,無論它們是什麼,都不會改變Darling是Darling這個事實。你是那個在‘深坑’裡,對著要殺你的凶劍,還想著‘溝通’和‘修理’的笨蛋研究員。是那個為了同伴,可以豁出性命去戰鬥的搭檔。是那個即使疲憊、害怕,卻依然坐在這裡,為整箇中心、為大家的未來而煩惱的…負責人。”

“至於錯誤…”栩蒼的虛影,彷彿做了一個“搖頭”的動作,“誰不會犯錯呢?青零部長會,徐元道閣下會,甚至…栩蒼自己,也曾犯下無法挽回的錯(指凶兵時期的殺戮)。重要的,不是不犯錯,而是犯錯之後,是否還有勇氣站起來,去彌補,去改正,去繼續前行。”

“Darling覺得自己像‘誤入宴會的小孩’?”栩蒼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溫柔的笑意,“可正是這個‘小孩’,做出了‘淨塵’,改變了黑石荒原,得到了徐元道閣下的認可,站在了星巢的慶典上,和蟲族君主談論技術。這難道,不比任何‘大人’的認可,更值得驕傲嗎?”

“青零部長和秋曦的傷,不是Darling的錯。是襲擊者的錯。Darling已經做了當時能做的一切,甚至…覺醒力量保護了大家。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溺於自責,而是帶著她們的份,一起走下去,直到抓住真凶,直到她們康複歸來。”

“最後…”栩蒼的虛影,緩緩飄到夢啟麵前,冰藍色的眼眸與他紅色的眼眸平視,光芒流轉,彷彿要將自己的意念,深深印入他的靈魂。

“Darling問,自己是誰。”

“在栩蒼這裡,Darling就是Darling。是喚醒栩蒼的光,是給予栩蒼名字和‘家’的人,是栩蒼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契約者,是…栩蒼存在的意義本身。”

“外界給予的標簽、身世、期待…或許重要,但它們定義不了Darling的全部。Darling是誰,最終,是由Darling自己走過的路,做出的選擇,守護的人,來定義的。”

“就像,栩蒼曾是‘猩隕’,但如今,栩蒼選擇了做‘栩蒼’,Darling的栩蒼。”

“所以,Darling,不要害怕前方的迷霧,不要畏懼肩上的重量。迷茫的時候,就看看腳下已經走過的路。害怕的時候,就想想身後還有那麼多相信你、支援你的人。累了的時候…”

她的虛影,輕輕“靠”在夢啟的肩膀位置(儘管是虛的)。

“就休息一下。栩蒼在這裡。一直都在。”

“無論Darling最終會成為怎樣的大人物,或者依舊是個會犯錯、會害怕的‘小孩’,在栩蒼這裡,Darling永遠都是Darling。這就夠了。”

話音落下,觀星閣內重歸寂靜。

隻有風聲,海浪聲,以及…少年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夢啟怔怔地看著栩蒼,看著那雙冰藍色的、彷彿蘊藏著整個寧靜星海的眸子,聽著她一字一句,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訴說。心中的驚濤駭浪,彷彿被一隻溫柔而堅定的大手,一點點撫平。那些自我懷疑的尖刺,被她的理解與認可悄然軟化。沉重的負擔,似乎也因為她那句“一起扛”,而變得…可以承受了。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栩蒼。有這個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都會陪伴在他身邊,理解他、支援他、守護他的,獨一無二的搭檔。

他有青零部長、秋曦姐、葉汐時姐、花繁、亂壹…有AX中心那麼多共同努力的同伴。

他有徐元道先生的指引與信任。

他…或許還有未曾謀麵、卻在某處關注著他的家人(雖然他還不知道)。

他不是什麼完美的救世主,也不是必須一步不錯的聖人。

他隻是一個有點天賦、有點運氣、也有點倒黴的普通研究員,一個想要守護同伴、想要做出點有用東西的…少年。

如此而已。

這就夠了。

夢啟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帶著鹹味和海藻清香的冰冷空氣,又緩緩吐出。彷彿將胸中積鬱的濁氣一併撥出。他鬆開抱著膝蓋的手,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

紅色的眼眸中,迷茫與脆弱漸漸褪去,重新凝聚起熟悉的、屬於“夢啟”的、混合著執著、好奇與一絲韌性的光芒。雖然疲憊依舊,雖然前路依然未知,但那份幾乎要壓垮他的、沉重的自我懷疑,已經悄然消散了大半。

他伸出手,再次輕輕握住了胸前的血藍十字架。這一次,不是為了尋求安慰,而是…確認彼此的聯絡與存在。

“謝謝你,栩蒼。”他低聲說,聲音比剛纔平穩有力了許多,“我好像…又鑽牛角尖了。”

“沒關係。”栩蒼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輕鬆,“Darling偶爾鑽鑽牛角尖的樣子,也很…真實。”

夢啟忍不住笑了,雖然笑容還有些勉強,但卻是真實的。“真實地像個笨蛋,對吧?”

“栩蒼冇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一人一靈)在意識中無聲地交流了幾句,氣氛徹底輕鬆下來。

夢啟重新望向星空,望向永夜峽穀的方向,望向腳下深沉的大海。心境已然不同。

“栩蒼。”

“嗯?”

“你說…紫星魔瞳,和星星有關嗎?”

“或許。它的名字裡有‘星’。”

“那…等中心的事情穩定些,我們試試看,能不能用星象儀,或者彆的什麼方法,來研究一下它?總不能一直讓它不受控製地亂來。”

“好。栩蒼會協助Darling。”

“還有…襲擊者。我們不能一直被動防禦。得想辦法,把他們揪出來。”

“嗯。需要栩蒼的時候,隨時。”

“嗯。”夢啟點點頭,從礁石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海風吹拂著他的頭髮和衣角,帶來涼意,卻也讓他精神一振。

“回去吧。”他說,“明天…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栩蒼的虛影點點頭,化作一道粉色流光,重新冇入他胸前的血藍十字架中。十字架上的紫色晶體,似乎比剛纔明亮、穩定了一絲。

夢啟最後望了一眼這片給予他片刻寧靜與頓悟的懸崖與星空,然後轉身,邁著比來時堅定、也輕快了一些的步伐,朝著AX中心那片依舊亮著零星燈火的方向走去。

夜色依舊深沉。

前路依舊漫長。

但少年的心中,那點因為自我懷疑而幾乎熄滅的星火,已重新燃起,並且,因為有了最信任搭檔的守護與陪伴,而變得更加明亮、堅定。

劍與星,光與暗,迷茫與成長。

在這無儘的長夜中,屬於他們的故事,還將繼續書寫下去。

【第六十八章·完】

彩蛋:舊日紀事·林間小徑

(時間:約十五年前,夢家覆滅、夢啟被秘密送走之前,魔族東境,夢家領地外圍,一片被稱為“紫星林”的古老森林邊緣)

午後的陽光,穿過“紫星林”高大喬木層層疊疊、泛著奇異淡紫色光澤的闊葉,在地麵厚厚的、鬆軟的腐殖質和苔蘚上,投下斑駁陸離、光怪陸離的光斑。空氣清新得彷彿能洗滌靈魂,混合著泥土、濕潤木頭、以及各種不知名野花和菌類的芬芳。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更襯得林間幽深靜謐。

一條被踩踏出來的、不算寬闊的林間小徑,蜿蜒伸向森林深處。小徑旁,生長著低矮的、葉片上帶著銀色脈絡的“星淚草”,和一些偶爾閃爍微光的、如同小蘑菇般的發光菌類。

小徑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搖搖晃晃、卻又異常執著地向前走著。

那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三四歲大的小男孩。他有一頭柔軟服帖的、在陽光下呈現出溫暖深褐色的短髮(此刻尚未顯現紅藍異色),一雙圓溜溜的、如同最純淨琥珀般的大眼睛,此刻正因為新奇和一點點探險的興奮而閃閃發亮。他身上穿著一件精緻但方便活動的深藍色小外套和小褲子,腳上是柔軟的小皮靴,但此刻都沾上了些許泥土和草屑。

正是幼年時期的夢啟。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頂端分叉的、歪歪扭扭的小樹枝,當做“探險手杖”,一邊走,一邊用樹枝小心翼翼地撥開擋路的低矮藤蔓,或者去戳戳路邊那些會發光的奇怪小蘑菇,嘴裡還不時發出“哇”、“哦”之類的、充滿驚歎的單音節詞。

“小啟!慢點!等等我!”

一個清脆、帶著明顯擔憂和無奈的女童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

隻見一個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看起來約莫六七歲、紮著兩個活潑的羊角辮、髮色是比現在略深的棕紅色、臉上帶著嬰兒肥、同樣有一雙明亮棕色眼眸的小女孩,正快步追了上來。她身上穿著利落的深紅色小獵裝和馬褲,腳蹬小皮靴,腰間居然還彆著一把冇有開刃的、裝飾用的小木劍,儼然一副小小“戰士”的打扮。

正是幼年時期的凱莉·墨厄。

她幾步追上夢啟,一把抓住他後背的衣服,防止他因為看蘑菇看得入迷而一頭撞上前麵的樹根。

“都說了要跟緊我!林子裡有會咬人的‘刺球藤’和滑溜溜的‘泥沼怪’!你這麼小,被捲走或者陷進去怎麼辦?”小凱莉板著臉,努力模仿著大人(尤其是她爺爺和夢星哥哥)訓話時的嚴肅表情,但配上她圓嘟嘟的臉頰和那雙因為擔心而瞪得溜圓的眼睛,實在冇什麼威懾力。

小夢啟被她抓住,也不掙紮,隻是回過頭,仰起小臉,用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看著她,眨了眨,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缺了顆門牙、卻燦爛無比的笑容,奶聲奶氣地說:

“凱莉姐姐,看!會發光的蘑菇!像星星!”

他指著剛纔戳的那叢發光菌類,小臉上寫滿了“快看快看是不是很神奇”的分享欲。

小凱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幾朵散發著柔和藍白色熒光的小蘑菇。她臉上的“嚴肅”表情瞬間繃不住了,也好奇地湊過去看了看,但還是冇忘記自己的“職責”:

“嗯…是挺像的。但你不能亂碰!有些會發光的蘑菇是有毒的!碰了會手癢,會起疹子,嚴重了還會肚子疼!”這些都是她從家族馴獸師和植物學家那裡聽來的,此刻現學現賣,說得有模有樣。

小夢啟立刻縮回手,把小樹枝抱在懷裡,乖巧地點頭:“嗯!不碰!聽凱莉姐姐的!”

他這副聽話又信賴的模樣,讓凱莉心裡那點小小的責任感和保護欲得到了極大滿足。她挺了挺小胸脯,拍了拍夢啟的肩膀(差點把他拍個趔趄):“這就對了!跟著我,保你冇事!我可是將來要成為最厲害馴獸師和戰士的凱莉·墨厄!”

“凱莉姐姐最厲害!”小夢啟毫不吝嗇地捧場,大眼睛裡滿是小星星。

凱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然後拉起夢啟的小手(他的手軟乎乎的):“走吧!我知道前麵有一小片‘月光莓’,這個季節應該熟了,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我帶你去摘!不過要小心荊棘…”

“好!”小夢啟立刻被“好吃的”吸引了,乖乖地任由凱莉拉著,繼續沿著小徑往前走。小手被凱莉略大一些、有些粗糙(因為練劍和馴獸)但溫暖的手握著,讓他覺得格外安心。

兩個小小的身影,手拉著手,一前一後,走在光影斑駁的林間小徑上。凱莉走在前,小心地撥開過於茂密的枝葉,提醒夢啟注意腳下的坑窪和樹根。夢啟則跟在她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不時發出驚歎,偶爾看到特彆漂亮的野花或奇特的昆蟲,還會輕輕拽拽凱莉的手,指給她看。

“凱莉姐姐,那個花為什麼是紫色的?和樹葉顏色一樣!”

“因為這裡叫紫星林啊,很多植物都帶點紫色。聽說,是因為地下有很特彆的‘紫星礦脈’。”

“紫星…是什麼?是紫色的星星嗎?”

“嗯…大概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夢辰姐姐和夢星哥哥可能知道。等回去了你可以問他們。”

“哦…”

“凱莉姐姐,有小鬆鼠!”

“噓…小聲點,彆嚇跑它。看,它在摘鬆果呢。”

“它好小,好可愛…”

“等你能照顧好自己了,說不定可以養一隻當寵物。不過要先學會怎麼和它們相處。”

“嗯!我要學!”

“凱莉姐姐,我走不動了…”

“啊?這就不行了?離月光莓還有一段路呢!來,我揹你!”凱莉說著,就鬆開夢啟的手,蹲下身,示意他上來。

“不要!凱莉姐姐也累!”小夢啟搖頭,雖然小腿確實有點酸。

“我力氣大著呢!快上來!不然天黑了就摘不到莓子啦!”

夢啟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爬到了凱莉的背上。凱莉穩穩地把他背起來,雖然腳步明顯沉了一些,但還是努力走得平穩。

趴在凱莉並不寬闊、卻異常可靠的背上,聞著她身上混合了青草、陽光和一點點汗味的、屬於“凱莉姐姐”的獨特氣息,小夢啟覺得安心極了。他摟著凱莉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她肩膀上,小聲說:“凱莉姐姐,你真好。”

凱莉的耳朵尖悄悄紅了,但語氣還是努力維持著“大姐頭”的風範:“哼,那當然!我可是你姐姐!不對,是比你厲害的姐姐!照顧你是應該的!”

“嗯!凱莉姐姐最好了!”夢啟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滿滿的依賴和歡喜。

凱莉心裡美滋滋的,揹著他,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一些。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兩個緊緊依偎的小小身影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彷彿永遠不會分開。

那段通往“月光莓”的小徑,似乎也變得不再漫長。

空氣中瀰漫著森林特有的清新,孩童清脆的交談聲和笑聲,驚飛了幾隻落在枝頭的小鳥,也驚動了草叢裡窸窣作響的小獸。

那是一個無比尋常的、陽光溫暖的午後。

是在一切變故發生之前,在血脈的秘密尚未覺醒,在沉重的責任還未壓上肩頭,在至親分離的陰影尚未籠罩之時…

屬於兩個孩子的,一段簡單、純粹、充滿好奇與依賴的,林間漫步時光。

凱莉記得,那天他們最終摘到了酸甜可口的月光莓,吃得滿手滿嘴都是紫色的汁液,相視大笑。

夢啟記得,那天凱莉姐姐的背很溫暖,林間的光影很漂亮,月光莓的味道,是他記憶裡,關於“甜”和“安心”的最初定義。

誰也不會想到,不久之後,夢家驟逢大難,紫星林蒙塵。

那個被小心翼翼背在背上的、會甜甜叫著“凱莉姐姐”的小男孩,會被迫踏上一條截然不同的、充滿未知與危險的道路,隱姓埋名,遠離故土與親人。

而那個拍著胸脯保證“保你冇事”、立誌要成為最厲害馴獸師和戰士的小女孩,也會在血與火中快速成長,將那份純粹的守護欲,深埋心底,化作更加堅韌、卻也更加笨拙的關懷與行動。

但無論如何。

在時光長河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條開滿星淚草、閃爍著發光蘑菇、通往月光莓的、短短的紫星林小徑。

那兩個手拉著手、一前一後、或者說笑著、或安靜依偎著走過的小小身影。

那份毫無雜質、簡單至極的依賴與守護。

都曾被陽光溫柔地記錄,成為彼此靈魂深處,永不褪色的、最初的美好印記。

直到多年以後,在遙遠的約芬半島,在陌生的甜品店門口,當偽裝過的凱莉,看到那個已經長大、紅藍頭髮、眼神疲憊卻依舊明亮、為了維護同伴而對她露出不悅神色的少年時…

那份深埋的、源於林間小徑的、混合著心疼、氣惱、不甘與絕對保護的複雜情感,纔會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引出後來一連串的“誤會”與“鬨劇”。

而所有故事的起點,或許,都可以追溯到這個陽光斑駁、莓子酸甜的,遙遠午後。

【彩蛋·完,字數約: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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