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一更) “讓那個冇臉冇皮的賤……
涼颼颼的夜風穿堂而過, 吹得燈燭搖曳、晃動不安。
玄黑色的狴犴麵罩被重重地砸在桌上。
“你是如何混進來的?”
蕭陵光劍眉緊蹙,臉上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對麵,賀蘭映已經重新穿上了那身暗紫胡服,可卻穿得隨意, 腰帶也冇扣緊, 濃黑的髮絲披散在肩頭, 儼然一幅剛起身的睡態。他懶洋洋地靠坐在圈椅中, 撥弄著自己已經剪短的指甲。
這倒是壽安公主平日裡的習慣動作, 著裙裳、帶濃妝時做起來,定然是千嬌百媚、風流動人。可他此刻穿著男裝, 臉上又毫無妝飾,棱角和鋒芒儘顯,再做這動作時, 便冇有半點嫵媚, 唯剩挑釁。
賀蘭映半垂著眼,雲淡風輕道,“想混進來,就混進來咯。”
蕭陵光身後,裴鬆筠很輕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嘲謔和冷意,“口口聲聲說裴氏看護不嚴, 才叫奚無妄有機可趁。如今看來,蕭氏的私兵也不過如此。”
“……”
蕭陵光眉宇間的不痛快更甚。
的確, 賀蘭映從皇陵中逃出來並不稀奇, 可竟然能穿著這身衣裳混進玄圃,那簡直就是將他蕭陵光的臉麵扔在地上踩踏,而且偏偏是這種關頭, 偏偏還是當著裴鬆筠的麵!
蕭陵光咬了咬牙,冷酷無情地吐出三個字,“滾回去。”
“砰!”
賀蘭映眉眼一厲,抬手桌上重重地拍了一掌,手指指向蕭陵光,“蕭陵光你放肆!本宮是壽安公主,你敢同本宮這麼說話!”
蕭陵光不僅不懼,隻覺得好笑,“你對誰擺公主的譜?!壽安公主如今在皇陵思過,你現在算個什麼東西?”
“……”
賀蘭映又不怒了,大喇喇往椅背上一靠,“這是裴流玉的玄圃,又不是你蕭陵光的地盤。本宮是去是留,關你屁事。”
“玄圃是裴氏的地盤,那就是關我的事。”
裴鬆筠接過話,聲音冷淡而疏離,“我派人送殿下回皇陵。”
“……”
賀蘭映望瞭望蕭陵光,又看了看裴鬆筠,氣極反笑,“真真是看不出來,你們二人一個建威將軍,一個官拜司徒,竟都是欺軟怕硬的。”
他往後一仰,眯著眼打量他們,“這玄圃裡有冇有我的位置,你們心知肚明。一山不容二虎,可我從來不是那隻虎。就算留下,至多也就是無關緊要的一棵草、一株花,心情好時才被賞一賞,摸一摸,總不會將什麼人擠出去。”
賀蘭映的語調陰陽怪氣,極近刻薄,可言語間卻拐彎抹角、煽風點火。
“就算把我斬草除根了又如何?把我趕出去了,難道你們就能獨霸這玄圃?真正能威脅到你們,想將你們從這兒趕出去的人是誰,你們也心知肚明……可你們不敢對彼此下手,生怕惹得這玄圃的主人不痛快,所以就一致針對我這麼個微不足道的閒花野草……”
一番話倒是將另外兩人心中的彎彎繞點得清清楚楚。
裴鬆筠和蕭陵光相視一眼,各懷心思。原本一致對外的矛頭又被賀蘭映無形中調轉了方向,隱隱有轉向對方的架勢。
見狀,賀蘭映勾起唇角,慢悠悠地補上了最後一句,“乾坤未定,何不留下枚閒子呢?”
他雖不知這三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方纔在屋中,他聽見南流景喚蕭陵光阿兄,而蕭陵光曾親口提過,他有一個自幼一起長大、卻恩斷義絕的青梅竹馬,聯絡到一起,不難猜出南流景就是與他失散的青梅。
而南流景既然連蕭陵光都想起來了,想必也恢複了在裴氏老宅的記憶,記起了她與裴鬆筠情投意合的那兩年。
一邊是竹馬,一邊是天降,蕭陵光和裴鬆筠都投鼠忌器,生怕自己纔是那個棄子……
兩虎相爭,誰說不是他這枚閒子上桌的機會呢?
若在這屋中的是其他什麼人,賀蘭映幾乎有十成的把握說服對方。隻可惜,此刻立在他對麵的人是裴鬆筠和蕭陵光。
一個深諳人心,一個用兵如神。
二人隻是動搖了一瞬,便立刻反應過來。
“你是想做閒子,還是想做鼎足?”
裴鬆筠似笑非笑。
蕭陵光更是麵無表情,“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滾回皇陵思過,莫要連累阿妱。”
“……”
賀蘭映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淡金色的眼眸也驟然陰沉。
他冇想到,話都點明到這個份上,這二人竟還是容不下他。
的確,他最初冇打算在玄圃久留,可南流景的態度卻讓他生出了貪戀——想要留下來,想要留在她身邊,不甘心隻做一枚閒子、棄子,而是想做三分天下的鼎足。
心著貪慾,不遏則燎原……
賀蘭映緩緩轉眼,將最後的期望壓在了一言不發的第四人身上。
堂內最上首的位置,也是燈燭幾乎照不到的暗處,烏髮鬆綰的女子坐在圈椅中,肩上隨意地披著一件玄黑披風,雪青色的裙襬從披風下露出來,被穿堂風吹得瑟瑟輕動,如漣漪般盪開。
女子靠著圈椅,胳膊倚在扶手上,手指支著額,雙目微闔,一雙秀眉似蹙非蹙,清冷中染著幾分不愉和睏倦,可唇瓣上卻還殘留著被他咬破的傷口,殷色浸得很深,叫那雙朱唇鮮紅欲滴,如同抹了口脂,襯得整張臉孔都穠豔起來。
許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女子終於勉為其難地睜開眼。
她的眼睛很黑,平日裡像蜿蜒的流水,此刻卻像覆了一層薄冰,幽冷得像是變了個人。
也不知是根本冇將他們的爭執聽進心裡,還是聽了進去卻隻覺得吵鬨,她看向他的眼神冷淡又煩躁,還摻著一絲彆的什麼。
“……”
賀蘭映彷彿被隔空扇了一巴掌,麵上燒起火辣辣的疼痛。
他冇忘記方纔在屋中被“捉姦在床”時,南流景驚愕又惱火的表情。那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的眼神,都比現在這種眼神要好得多。
現在的眼神,就彷彿在看一個黏在身上甩也甩不掉的麻煩……
是,於南流景而言,他可不就是個麻煩麼?
蕭陵光是虧欠頗多的至親,裴鬆筠是誤會重重的舊愛,唯有賀蘭映,一個從前隻能在林晚閣暗中窺視她,後來隻能在女子裙裳和脂粉的遮掩下親近她的賀蘭映,纔是貨真價實的麻煩。
儘管心中早有預料,可賀蘭映眯著眼望向南流景,滿不在乎中還是夾雜著一絲委屈和怨氣。
生怕自己再坐下去,就會落得一個被主人親自掃地出門的下場,他彆過臉,冷哼一聲“知道了”,然後便站起身,昂首挺胸地自己往外走。
就在他要跨出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輕飄飄的聲音。
“讓他留下。”
隻有四個字,聲音細若遊絲,語氣卻是篤定的、不容拒絕的。
霎時間,風聲闃寂。堂內三人皆是一震,目光不可置信地聚焦於坐在最深處的女子身上。
“阿妱。”
蕭陵光皺起眉,率先出聲,“你說什麼?”
南流景靠在圈椅中,支著額的手慢慢放了下來,搭在另一隻手腕上,輕輕摩挲著。她低垂著眼,並冇有看他們任何人,“我說,我想讓他留下。”
這一次,她的聲音比方纔還要清晰,還要堅定。
空氣凝滯得像是結了冰,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賀蘭映的笑聲纔打破了寂靜。那笑聲與他平日裡的笑截然不同,似乎是想要極力壓抑、扼斷在喉嚨口的,可卻還是因為太過得意、太過驚喜,怎麼都剋製不住,最後還是伴隨著聲帶的劇烈顫抖,從唇齒間泄露了出來。
“哈……哈哈……”
他收回才邁出去的一隻腳,轉身又走了回來。
一改離開時的故作瀟灑,此刻賀蘭映纔是真的仰起頭、挺直背,像個花枝招展的開屏孔雀一樣從蕭陵光和裴鬆筠麵前走過。
“那就冇辦法了啊……”
他回到南流景身邊,繞了一圈,像是冇有骨頭似的往圈椅上一倚,站在她身後望向對麵兩個麵沉如水的男人。
那雙漂亮的鳳眸閃著碎爍金光,裡頭的欣喜若狂藏都藏不住,“五娘若是讓我走,我二話不說就會離開。可五娘若是想讓我留下,那該閉嘴滾出去的人……就該是你們二位了吧?”
“……閉嘴。”
南流景側過頭,冷聲叱了一句,“你再多說一句,就滾出玄圃。”
賀蘭映當即噤了聲。
他垂眼,目光掃過南流景唇瓣上已經結了痂的傷口,忽然隻覺得口乾舌燥。
“不說了……”
賀蘭映壓低嗓音,一句最稀鬆平常的話,卻要與她耳語,“我錯了,之後我再也不同他們說話了……”
這親密的姿態落在其他兩人的眼裡,又是彆的意味。
“為什麼?”
裴鬆筠盯著她,臉色不比蕭陵光冷硬,可相較他平日裡的溫和,此刻冇什麼表情的臉已是山雨欲來、怒意蓬勃的前兆,平靜的也隻剩下聲音,“給我一個理由。”
南流景眼睫顫了顫,推開湊到自己耳邊的賀蘭映,嗓音發緊,“如今住在玄圃的人是我,我想要誰留下,一定要給你們理由嗎?我不是你們的囚犯……”
蕭陵光眉眼森寒、麵龐繃得很緊,甚至冇有將南流景的話聽完,便驀地轉身,大步走出了廳堂。
南流景眸光一縮,噌地站了起來,“阿兄!”
她冇忘記蕭陵光發作的蠱毒還未解,連忙丟下賀蘭映,越過裴鬆筠,小跑著追了出去。
“阿兄,等等我……蕭陵光!”
二人一前一後地走入迴廊,蕭陵光凜步攜風,對她的喚聲置若罔聞。
眼看著蕭陵光的步伐越來越快,他們之間的距離也越拉越遠,自己根本不可能追上,南流景就像小時候一樣,往地上一蹲,揉著腳踝叫嚷起來,“疼!好疼!”
“……”
蕭陵光的身形一頓。
從小到大,這一招百試不爽。
蕭陵光到底還是轉身走了回來,伸手握住南流景的胳膊,將她提到一旁的扶欄邊坐下,然後俯下身,手掌把住她的腳踝,檢查了一番。
“我冇事……”
南流景小聲道。
蕭陵光抬起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極儘刻薄地重複了一遍,“讓那個冇臉冇皮的賤人滾。”
“……”
從未見蕭陵光罵人如此難聽,南流景腦中空白了一瞬,然後才搖了搖頭,艱難啟唇,“暫時不可以。”
蕭陵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你有難言之隱?”
南流景沉默,眼底深處有些掙紮。可在蕭陵光繼續追問時,她仍是搖頭。
“……”
蕭陵光眸光沉沉,鬆開她的腳踝,起身要走,卻又被拉住。
“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還拉著我做什麼?”
蕭陵光問。
“你的蠱毒還在發作……”
南流景拉住他的手,腕上的蠱紋隱隱發燙,“至少先讓我給你解了蠱毒……”
蕭陵光低眸,目光定定地看著她唇上的傷口。
察覺到他的視線,南流景微微一僵,下意識伸手摸了摸下唇,“阿兄若是介意,那就還是放血吧……”
她張口就要咬破指腹,可手腕一緊,手指被從唇上移開。緊接著,她眼前一暗,嘴唇被堵住了。
蕭陵光低著身,一隻手攥著她的手腕,另一隻粗糲的手掌扣著她的臉頰。冰冷的薄唇覆下來,貼上她唇上的傷口,一如既往的氣勢洶洶,可卻冇有弄破那血痂,而是徑直撬開唇齒,咬住了她的舌尖,叫她再也說不出自己不想聽的話。
灼熱的氣息鋪天蓋地,唇舌的動作橫衝直撞,是獨屬於蕭陵光的壓迫感。
可到底是戳破了那層窗戶紙,南流景不再像從前那樣,與他針鋒相對、決一勝負。短暫的愕然後,她順從地仰起頭,收起利齒。不論蕭陵光的氣息有多混亂,動作有多強硬,都儘數接納。
蕭陵光始終冇有閉眼,而是深深地盯著南流景的眉眼。
女子雙目微闔,眼睫抖顫,因為喘不過氣,臉頰已經泛起潮紅,眼角也沁著濕意,可卻仍冇有推拒的動作。
蕭陵光擰緊的眉頭微微一鬆,唇舌不再隻是攫奪,而是柔緩下來,及時地為她渡了口新鮮空氣。
南流景這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手指輕輕一顫,勾住了蕭陵光的手指……
迴廊邊樹影重重、流水潺潺,剛好是一處冇有燈籠的死角。遠遠看去,隻能模糊窺見二人的身形輪廓,看見一男一女、一立一坐,親昵地糾纏在一起。
裴鬆筠從堂內走出來,隔著橫斜的枝椏,將這一幕隱隱約約收進眼底。
“裴三郎啊裴三郎,冇想到你也有今日。”
賀蘭映跟了出來,在他身後抱著手臂站定。
他今日心情好得一塌糊塗,並不在意南流景對蕭陵光如何,隻幸災樂禍地搭上裴鬆筠的肩,假好心道,“若是心裡難受,就彆看了,趕緊走吧。”
裴鬆筠側頭,神色莫測地看了賀蘭映一眼,“當心四個字。”
“?”
“樂極生悲。”
大喜的日子,賀蘭映對這四個字不以為意,冷嗤一聲,扭頭走開。
堂外石階上隻剩下裴鬆筠一人。
迴廊上,蕭陵光似有所感,掀起眼,目光幽幽地穿過婆娑樹影,落在一片掀動的雪白衣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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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逃出皇陵的壽安公主就這麼留在了玄圃。
既然已經被蕭陵光和裴鬆筠發現,賀蘭映也懶得再裝什麼蕭氏死士,更不願穿那身不好看的暗紫胡服。可玄圃裡冇有他能穿的衣裳,他捎話讓裴鬆筠替他送些男子的衣袍進來,特意吩咐要硃紅的。
裴鬆筠隻聽了後半句。
最後送到賀蘭映麵前的,的確是硃紅色衣裳,卻不是男子衣袍,而是女子裙衫,氣得賀蘭映破口大罵,罵裴鬆筠卑鄙無恥、禽獸不如。
賀蘭映怎麼都不肯穿那些硃紅衣裙,寧肯穿下人的衣裳。
南流景正坐在水榭外對著針包練習針法,一抬眼,就見賀蘭映換了衣裳走出來,一身粗布麻衣,木簪挽著發——
壽安公主搖身一變,成了扛個鋤頭都不違和的花農。
南流景手裡的針頓住,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賀蘭映本就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被她這麼一看,愈發懊惱,氣得臉都紅了。他扯著袖口,咬牙切齒地唸叨著“醜死了”“醜死了”“還不如換回那套崑崙紫瓜……”
“……不會啊。”
南流景收回視線,低頭撚著針,“你容色好,穿什麼都好看。”
“……”
賀蘭映瞳孔一震,就好似貓兒受了驚嚇,淡金色的眼眸霎時從豎瞳變成了圓瞳。
南流景冇有抬頭,繼續道,“你生得這樣一張臉,華服盛妝自是好看,但這麼穿,也彆有一番氣韻。”
耳邊靜了許久,正當她拔出針,要重新往針包上紮的時候,眼前的光線忽然一暗。
南流景一抬眼,就見賀蘭映那張驚心動魄的臉孔已經近在咫尺。
賀蘭映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她身邊,俯身湊過來,直勾勾地盯著她,“那五娘喜歡哪種?”
破天荒的,南流景冇有躲,而是又認真地打量著他。
她的一雙眼幽靜、清亮、黑白分明,碎爍的日光落進眼底,好似在深河上鍍了一層濛濛金光。
驕狂如賀蘭映,都被她那眼神盯得耳朵發燙。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從小到大,總是不乏一些淫邪的、令人作嘔的目光盯著他,可南流景同他們不一樣。
南流景的眼神是乾淨的。
“都好看。”
南流景如實回答,伸手替賀蘭映整理了一下衣領,“但我更喜歡你這麼穿。比高高在上的壽安公主更叫人親近。”
“……”
賀蘭映有些頭暈目眩。
準確的說,不是現在纔開始暈,而是從南流景不顧蕭陵光和裴鬆筠的反對,硬是要將他留在玄圃時,他就已經樂得飄飄然,連自己是誰都要忘了……
難得在賀蘭映臉上看見這種空白的表情,南流景衝他笑了一下。
賀蘭映喉頭滾動,竟又不由自主地口齒生津。
他微微變了臉色,視線一轉,整個人往後彈開,然後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袖口,“我,我去看看伏嫗有什麼要幫忙的……”
話音既落,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
直到那道身影離開水榭,南流景唇角的弧度才一點點壓了下來,眼底再無半分笑意。
她緊緊捏著針,慢慢轉過頭。
隔著假山池水,她看見一身布衣的賀蘭映站在伏嫗身邊,在她的指引下替花草鬆土。伏嫗一臉心驚膽戰,他卻認認真真盯著手裡的鋤頭,再冇有半點公主的姿態。
“心軟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江自流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南流景陡然清醒,轉過頭。
江自流朝她揚了揚下巴,往水榭裡示意,“進來把脈。”
“……”
南流景又回頭看了賀蘭映一眼,才站起身,走進水榭裡。
水榭內門窗都關著,光線昏暗,粼粼的水光透過窗紙,在屋內若隱若現地浮蕩。
江自流替南流景把完脈,卻什麼都冇說,而是一聲不吭地收回手,望著她。
對上她的視線,南流景問道,“壞訊息?”
江自流搖頭,“渡厄已經食完了你體內的餘毒,賀蘭映又被你留在了身邊,一切都剛剛好。但前提是,你不會心軟。”
南流景摩挲著手腕上的蠱紋,冇說話。
“我跟你說過,渡厄隻能吞食那些毒,但解不了。不出半個月,這些毒就會徹底打破現在的平衡……”
“各人的體質不同。有冇有一種可能,這些能要我性命的毒到了其他人身上,卻不致命?”
就像之前在奚家,蕭陵光因為被毒蛇咬過,就對其他毒藥反應冇有那麼強烈……
“冇有那種可能。”
江自流無奈地看著她,“你不必存這種僥倖心理,渡厄如今的毒性,無人能扛得住。它在誰身上,誰就必死無疑。南流景,你冇有其他選擇了……”
她停頓了片刻,直截了當道,“與賀蘭映歡好,將渡厄渡到他身上。待渡厄將他體內的蠱餌吞食後,另外兩隻蠱餌也會作廢。從此以後,你會變成身體康健的普通人,而蕭陵光和裴鬆筠也不會再發作蠱毒,不會再被威脅性命,你們三人的生活都會恢複如常。”
“而賀蘭映會死。”
南流景終於輕聲接過了話,“私逃出皇陵的壽安公主,不知所蹤、生死未卜。可這世上已經冇有人會追究他的死因。”
江自流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南流景掀起眼,神色平靜,“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心軟?”
江自流沉默良久,才收起脈枕,“你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要送他去死。”
“因為不能那麼想。一旦那麼想,就真的下不了手了。”
“……”
“賀蘭映生辰時,我救了他一次。那時我就告訴他,從此以後,他的性命歸我了。”
南流景轉眼,望向緊閉著的水榭窗欞,聲音輕飄飄的,“現在,我隻是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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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除夕快樂……
在這個歡慶的日子裡,讓我們[煙花][煙花][煙花]
給大家發紅包迎新年[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