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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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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一更) “把阿妱還給我。”……

遊廊外, 裴氏的奴仆正在清掃落葉。

突然間,一陣疾風掠過,卷得地上剛堆起來的銀杏葉盤旋飛舞,眾人下意識抬眼, 循著那陣風望去, 就見他們家七郎的未亡人、如今又被三郎捧在掌心裡的女郎, 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撲進了今日才凱旋的建威郎將懷中!

長廊內外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就連被吹到空中的銀杏葉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可此時此刻, 南流景根本顧不得旁人在用什麼眼神看她。她腦海中不斷閃過的,都是那年紮入蕭陵光心口的兩刀, 即便現在抱著活生生的人,她都生怕自己是黃粱一夢,夢醒來, 就又要回到那個親手殺了至親之人的地獄……

如此一想, 南流景環著蕭陵光的手臂愈發收緊,死死地抱著他,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哪怕被那身銀甲硌得生疼,她也不肯鬆下半分。

蕭陵光雖然第一時間伸手接住了她,可眉宇間還是有些錯愕的。

短暫的詫異後,他的劍眉猝然擰緊,麵色冷峻地擋開了裴鬆筠想要接過人的手, 恨聲質問,“裴鬆筠, 你怎麼照看的人?這就是你說的一切都好?!”

“……”

裴鬆筠的手掌懸在半空中, 臉色冇比他好看多少。那雙沉穩從容的眉眼低低地壓著,露出幾分罕見的惑然。

兩個男人正僵持著,一道輕啞的、帶了點哭腔的聲音從南流景散亂的髮絲下傳了出來。

“阿兄……”

僅僅隻有兩個字, 卻穿衣裂甲,狠狠擂在蕭陵光的心上,震天駭地。

裴鬆筠亦是看向蕭陵光,臉上的表情從詫異到不可置信,最後卻是沉靜了下來,眸色愈發晦暗。

-

這幾日,裴順在江自流的用藥下,狀況已經漸漸平穩。雖然還是不能言語,有時候也認不得人,但至少已經不會像第一日那樣,瘋瘋癲癲,抽搐吐血。

給裴順送完藥,又留在那兒觀察了他今日的狀況後,江自流纔回了彤雲館。

剛一踏入彤雲館,她便敏銳地察覺到了氛圍有異。

視線在院中掃視了一圈,落在了一道頎長挺拔的雪色身影上。

江自流走過去,就見裴鬆筠站在走廊上,懷裡竟還抱著魍魎。

魍魎喜歡與裴鬆筠親近,可裴鬆筠對它卻是淡淡的,很少會主動抱它。

今日卻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玄貓不情不願地伏在男人懷中,剛冒出跳下去的架勢,男人撫在他後背上的手掌便緩緩上移,若無其事地扼住了它的後頸。

“咪……”

玄貓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哀怨的叫聲,然後便又乖乖趴在了那片雪白的袍袖上。

“裴郎君怎麼在這兒站著?”

江自流問道。

裴鬆筠麵上帶著淡淡的笑,說話卻並不溫和有禮,“與你何乾。”

江自流欲言又止,“……因為郎君站在我的廂房門前。”

裴鬆筠看了她一眼。

江自流打了個寒顫,什麼話也懶得問了,推門進屋,又反手將門關嚴。

裴鬆筠收回視線,又望向不遠處的主屋。

他之所以會站在此處,是因為南流景有話要與蕭陵光單獨說,並且隨手劃定了範圍,不叫他靠近。而走廊這裡,已經是界限之外視野最好的地點。

可門窗緊閉,即便是望眼欲穿,也是什麼都看不見。

魍魎一動不動,耷拉著耳朵,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細柔毛髮在空中飄飄灑灑,心中生出一股要被薅禿的恐懼……

“怎麼還是這麼傻?”

主屋內,蕭陵光坐在南流景對麵,捏著她的下巴,將藥膏塗在她臉頰被銀甲印出的紅痕上,輕輕抹開。

“……”

南流景盯著他,眼眶有些紅,眼睫也濕漉漉的。

蕭陵光將藥膏抹勻,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我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你現在這張臉,倒像是在給我哭墳。”

南流景哪裡聽得了“墳”這個字,頓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著急地捂住蕭陵光的嘴。

“你如今也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人,說話怎能如此不忌諱?”

還不等蕭陵光反應,她就“呸”了三聲替他避讖,然後小聲唸了一句,“阿兄福壽康寧,無病無災……”

念著念著,眼眶卻是更紅了。

蕭陵光握住她的手腕,拉下她的手,“都想起來了?”

南流景艱難地點了點頭,“仙茅村、山洪、藥粥……全都想起來了。”

她不是無父無母、生來就是藥奴的孤兒。她有疼愛她的爹孃,有事事縱容她的雀奴哥哥。

蕭陵光從前不姓蕭,也不叫陵光。他姓周,名胥,小名雀奴,與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兩家父母甚至還玩笑似的給他們定了娃娃親。

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山洪毀了一切——

百廢待興、疫病橫行,餘姚奚氏就是在這種時刻來到了嶠山,行醫施粥,逼迫他們簽下賣身契,變成命比紙薄的藥奴。

在那座每日都有死人被抬出去的南院裡,年紀最小的柳妱和周胥相依為命。若是冇有周胥,柳妱或許早就被餓死,被毒死,被髮瘋的藥奴掐死……

可最後,活下來的人是柳妱,死去的人是周胥。

再開口時,南流景聲音已經開始哽咽,“那兩刀……不是我……”

“我知道。”

蕭陵光望著她,眼角眉梢的寒意早就散去,“阿妱,我早已想明白了。你不必再特意向我解釋。”

“不,要解釋……一定要解釋……”

南流景被蕭陵光那雙眼看得愈發內疚。她垂眼,握緊了蕭陵光的手掌,斷斷續續地將奚家試藥的目的、並且用仙露控製她的事通通告訴了他。

“那兩刀,是奚無妄讓我刺的……那些話,也是他在我耳邊說的……我重複的,都是他的話……”

她說得斷斷續續,聲音很輕很慢。

有江自流提醒在前,蕭陵光已經有所猜測。可真的聽南流景說出口,卻又是不一樣的心情。

“難怪那一日,他們忽然答應放我走……”

蕭陵光嘴角抿直,眸底隱隱浮起一絲戾氣。

寒夜飛雪,朔風刺骨。

那晚他剛被灌了藥,身上氣力還未恢複,就被帶出暗室,身上重重地捱了一腳,整個人跪倒在雪地裡。

冰冷的雪水浸濕衣衫,他艱難地抬起頭,就見一身披氅袍,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站在不遠處,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那個命硬的,替人多喝半碗藥還能活到現在的藥奴,就是他?」

少年尚在變聲期,嗓音時而沙啞,時而尖利,聽著更加古怪瘮人。

他聽見身後的人喚少年九郎,於是猛地伸出手,扣住他的靴子。

「阿妱……阿妱在哪兒?你們把她帶去了哪兒?!」

少年踢開他的手,直接一腳踩上他的臉,低下身來。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不通人性的獸類在打量獵物。

「你這種藥奴,留著也無用……若我今日放了你,你還要找你的阿妱嗎?」

「……把阿妱還給我。」

「竟然還是個重情重義的。」

少年滿臉驚奇,思忖片刻,開口道,「那就跟我走吧,我帶你去找她。」

有人出聲阻攔,「九郎君,您要帶走南院的人,恐怕還得知會六郎君一聲……」

「六哥最疼我了,這點小事算什麼?」

少年一抬手,身後的下人便走上來,將他從雪地裡拖了起來。

他咬咬牙,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掙開下人的攙扶跪地磕頭。

「求九郎君放我和阿妱一條生路。」

「好說好說……」

少年笑得興味十足,眼底卻一片冷漠,「隻要她願意跟你走,我便做主,放你們二人離開奚家。」

盛著藥膏的圓盒被丟在桌上。

“奚無妄……”

蕭陵光語氣極冷,“奚無妄知道你我之間的關係,故意將我帶到你麵前,又要你對我下刀,想必就是為了試探,他們那所謂的仙露,究竟能控製人到何等程度,是不是真的能百依百順、六親不認……”

南流景的頭又低了下去,“那兩刀……是不是很疼?”

“不疼。”

“你騙我。去吳郡的時候,你說所有舊傷裡最疼的就是這兩刀……”

蕭陵光啞然,皺著眉回憶了一下,才糾正道,“我說的是最重。”

南流景低著頭,又說不出話了。

蕭陵光無聲地歎了口氣,“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如果動手的換成旁人,就憑那兩刀刺下的位置,我是不可能活下來的。”

南流景心口一緊。

“可正因為是你,那兩刀冇能刺到最深,我才僥倖活下來,還逃出了奚家,被蕭將軍收留,成瞭如今的蕭陵光……”

蕭陵光抬起她的臉,語調柔緩得不可思議,“所以阿妱,你冇有害我,你救了我。”

“……”

南流景被這番話驚著了。

反應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反駁,“可是奚家本來已經打算放你走了……”

“奚無妄的話你也信?”

蕭陵光在她鼻梁上颳了一下,語氣微沉,“那些湯藥在我身上見效甚微,所以我的確不是個好藥奴。可奚家逼迫仙茅村的人做了藥奴,與我們有血海深仇。他們怎麼可能會好心放我走,讓我有機會戳穿他們的真麵目,將他們背地裡豢養藥奴的醃臢事說出去?”

“……”

“從我們被丟進南院的那一日起,除了死,永遠不可能再逃出去。”

蕭陵光又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遍,“所以阿妱,不要再自責了。你救了自己,也救了我。”

南流景愣愣地望著蕭陵光,忽然間,眼裡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沿著麵頰滑落,砸在蕭陵光的手背上。

總是如此……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

蕭陵光冇有變過,他還是那個在她做了錯事時,替她收拾爛攤子,扛住爹孃責罵的兄長……

南流景哭得停不下來,整個人都在顫抖,若非死死咬著齒關,她幾乎都要發出嚎啕的哭聲,彷彿是要將後來這些年冇哭的眼淚都流儘,將這些年獨自一人受的委屈、驚惶和不安全都發泄出來。

蕭陵光隻能起身站到她跟前,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能活下來,活著與我相逢……已經很辛苦了。”

他用衣袖替她拭著眼淚,眉宇間儘是心疼,還夾雜著一絲晦澀,“百柳營裡那幾箭,還有裴氏祠堂裡那一刀……是不是把你嚇壞了?”

南流景一個勁地搖頭,淚水浸濕了蕭陵光的衣袖,也在他腰間的衣袍上洇開了幾片水漬。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漸漸地平複了情緒。

眼睛哭得有些痛,她揉了兩下,轉眼就看見蕭陵光的衣裳被她哭得深一塊淺一塊,忍不住伸手摸了兩下,仰頭看他,聲音悶悶的,“……阿兄的衣裳被我哭花了。”

見她總算止住了眼淚,蕭陵光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鬆了口氣,“所以不許再哭了。”

南流景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嗯。”

她冇有鬆開環在蕭陵光腰間的手,仍靠在他懷中,閉著眼靜靜地靠了一會兒。

頭頂傳來蕭陵光將信將疑的問話,“還在哭?”

“……冇有。”

蕭陵光扶著她的肩,將她推開些許,伸手抬起她的臉,“我看看。”

目光落在南流景麵上,蕭陵光一愣。

因為哭過的緣故,整張臉都是潮紅的,鼻尖和眼尾更是紅透了。那雙眼睛的確冇再流淚,可清泠泠的眸子裡還沁著瀲灩水光,濃黑的睫毛上也沾著細微的水滴。

被滂沱淚水洗刷過後的漂亮臉孔,好似空山新雨後,輪廓和色澤愈發深濃,將那五官襯得愈發精緻明豔。儘管神情與年幼時相仿,可臉上到底冇了小時候的稚氣,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絲天然的嫵媚和靈動。

所以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不止叫人心軟。

蕭陵光喉頭微滾,手掌撫上那張麵龐。

雪白的肌膚冰涼柔軟,如一塊細膩的冷玉,可落入掌中的一瞬,卻燃起一簇火星,沿著他的手指轟然燒了上去。

身上那層無形的蟻蟲好像又被喚醒了,蠢蠢欲動地掙紮著,叫囂著,讓他的手掌完全離不開那張如玉的麵頰,甚至還想要更多……

可柳妱與南流景也不一樣。

蕭陵光驀地移開視線,想要將手掌從南流景臉上撤下來。可剛一動作,手腕卻是被她反手握住了。

“阿兄,你的蠱毒……發作了。”

南流景望著他,怔怔地吐出一句。

“……”

屋內一靜,氣氛忽而變得微妙起來。

拜裴鬆筠所賜,南流景對渡厄的反應越來越熟悉,也越來越敏銳,所以纔會第一時間發現蕭陵光的蠱餌有異動。

也直到現在,她纔想起還有蠱餌這一回事。她竟然給蕭陵光中了蠱餌,竟然還動過要讓蕭陵光做替死鬼的念頭……

手腕上發燙的蠱紋喚回了南流景的心神,她抬眼,對上蕭陵光隱隱泛紅的眼眸,冇怎麼猶豫,直接將他拉低了身子,徑直朝他唇上吻去。

“砰——”

窗戶忽然被從外撞開。

聲響驚動了屋內兩人,讓他們不約而同停住,轉頭望去。

一隻玄貓從撞開的窗戶縫裡擠了進來,縱身跳下窗台,朝南流景狂奔而來。

“喵嗚!”

還不等南流景反應,它就猛地跳進她懷裡,叫聲像告狀似的。

隨著它飛身跳起來的動作,數不清的黑色細毛如飛絮般在空中散開,蕭陵光蹙眉,不得不往後退開,揮了揮那飛舞到眼前的貓毛,嗆咳了幾聲。

“小白。”

下一刻,那窗戶被一隻手掌從外推開。

裴鬆筠的雪白衣袍出現在窗外,聲音無波無瀾,“小白,出來,莫要添亂。”

魍魎抖著耳朵,往南流景懷中一趴,隻當做什麼都冇聽見。

南流景:“……”

她看了蕭陵光一眼。

蕭陵光看了一眼窗外,麵色冷然地扯了扯唇角,然後走過去,直接將門拉開。

裴鬆筠緩步走到門口,站定,目光越過他,看向坐在桌邊哭紅了眼的南流景,神色微頓。

“冇有攪擾你們吧?”

口吻聽著倒是很體貼。

蕭陵光毫不客氣地,“貓冇有,人有。”

裴鬆筠彷彿冇聽到,不露聲色地錯開蕭陵光,走進屋內。他走到南流景跟前,伸出手,征詢她的意見,“我把它帶出去?”

“咪咪咪。”

魍魎把腦袋往南流景胳膊裡鑽。

南流景冇忍心,搖頭,“算了……”

裴鬆筠這才收回手,笑道,“也快到用飯的時辰了,陵光鞍馬勞頓,一回來就進宮覆命,出了宮就來了老宅。不如先用飯?”

“……”

南流景轉頭看向蕭陵光,儼然一副什麼都聽從他的乖巧模樣。

裴鬆筠笑意微斂,也看向蕭陵光。

蕭陵光倚著門框,視線與裴鬆筠交錯了幾息,意味不明地,“好啊。”

-

這些日子南流景在彤雲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用膳時都是伏嫗去廚房提來食盒。主仆二人同江自流坐在一起,簡簡單單地用一些。可今日蕭陵光和裴鬆筠都在,不說彆的,彤雲館裡甚至找不出一張能坐下他們所有人的桌子。

裴鬆筠邀他們一起去寄鬆院用膳。南流景原本還有些猶豫,可一聽裴鬆筠說這是蕭陵光凱旋後的慶功宴,便點頭應下了。

南流景冇拒絕,蕭陵光自然也冇有二話。

唯有江自流,一瞧見這三人站在一起的陣仗,就立刻尋了個身子不適、不便與人同桌用膳的藉口,順帶還將伏嫗也留在了彤雲館。

於是最後走進寄鬆院宴廳裡的,竟隻有南流景、蕭陵光和裴鬆筠三人。

下人們已經佈置好了酒菜,裴鬆筠冇有立刻落座,而是客氣地側身,儼然是主隨客便的架勢。

蕭陵光倒是也不見外,率先在客位坐下。他左手邊是做東的主位,自然輪不到南流景坐,她冇有多想,直接繞到他右手邊坐下。

裴鬆筠站在原地,冷眼看著他們二人都坐定,纔不慌不忙地邁開步子。可卻不是走向蕭陵光左手邊的主位,而是南流景的另一邊。

隨著裴鬆筠落座,南流景被夾在了二人中間,左手邊是蕭陵光,右手邊是裴鬆筠。

南流景覺得這麼坐不舒服,看了裴鬆筠一眼。

裴鬆筠麵色如常,順手撤下她麵前的酒盅,叫下人換了茶飲。

“隻有我們三人,也算是家宴。大可隨意些,不必拘束。”

家宴二字,稍稍撫平了南流景眉間的蹙痕。

裴鬆筠舉起酒盅,對她道,“豫州大捷,卻胡千裡,陵光贏下這一仗,不僅戍衛了疆土,更揚大靖威名。今日得勝榮歸,我們是不是該敬他一杯,賀他立下這不世之功?”

此話挑不出錯處,南流景下意識地照做了。

她端起麵前的茶盞,轉向蕭陵光,“平安回來就好……”

二人雙雙朝蕭陵光舉杯。

郎君一襲白衣溫潤如玉,女郎素紗襦裙楚楚動人,到底是在一起廝混了這麼多日,二人舉手投足間帶著些默契,連眉眼間的氣韻也有幾分神似。

落在蕭陵光眼裡,就如同一對新婚的鴛鴦,般配而親密……

蕭陵光的臉色霎時冷沉下來,眸光像刀子似的刺在裴鬆筠身上。

裴鬆筠好整以暇地舉著酒盅,泰然自若。

二人隔著南流景相視一眼,宴廳裡的氣壓都驟然低了下來。

裴鬆筠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借敬酒慶功這一名目,在蕭陵光和他們之間劃了一道分界線。南流景和他是“我們”,是主,而蕭陵光是外人,是客。

其實換做平日,南流景不會發現不了裴鬆筠的心思,可偏偏今日她剛與蕭陵光重逢,又歇斯底裡地大哭了一場,頭腦難免昏沉,反應也比往常遲鈍不少。

所以她隻察覺到宴廳裡的氣氛有些古怪,蕭陵光的神情似是不悅,可卻不知為何。

“……阿兄怎麼了?”

她仍端著茶盞,不解地問道。

“……”

蕭陵光收回視線。

對上南流景懵然的目光,他搭在膝上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鬆開,然後抄起桌麵上的酒盞,咬著牙一飲而儘。

裴鬆筠這隻心術不正的老狐狸,哄騙他單純無知的阿妱……

一杯酒飲完,蕭陵光立刻就滿上了第二杯,冷著臉回敬。

“我不在的這些時日,有勞你照看阿妱。阿妱,你也該隨我敬裴郎君一杯,以謝他的照拂之恩。”

“……”

南流景雲裡霧裡地又斟了杯茶,轉向裴鬆筠。

蕭陵光一手執著酒盅,另一隻手掌落在南流景身後的椅背上,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好似一頭盤踞的凶獸,悄無聲息地將人圈進自己的領地。

“隻是如今我既已經回來,阿妱又恢複了記憶與我相認,往後就無需再麻煩裴氏。”

裴鬆筠麵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蕭陵光沉聲道,“今日我便要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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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裴鬆筠:操作操作一通操作

妱寶: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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