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試煉?!”
沈遲雙瞳緊縮。
在沈遲的預想和過往經驗之中。
戰爭試煉,應該在一個專門的副本之中進行。
試煉內容是成百上千的怪物,由怪物統領指揮著進攻。
想要通過試煉就得擊敗全部怪物。
然而,當霍爾維恩的話語落下之時,卻並沒有出現沈遲所設想的任何內容。
霍爾維恩的身影抬手,向著沈遲輕輕一揮。
一團瑩亮的光華,徑直向著沈遲飛射而來,沒入他的眉心。
而後,沈遲眼前驟然一亮,視野中隻剩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當再度睜開眼之後。
沈遲進入了一個陌生的場景之中。
他眼前的一切,都是朦朧的光影,隱約可以分辨出,頭頂是比尋常還要高大得多的天花板。
耳旁傳來一道道嘈雜的人聲,刺激著耳膜。
有些冷的空氣吹拂到臉頰之上,產生了輕微的刺痛。
沈遲心中,頓時有一股奇異的感覺。
就好像……他驟然從一個密閉的,充滿安全感的空間,暴露在了開闊、充斥著未知的曠野之中。
緊隨而來的,是麵對未知的強烈不安、驚惶。
在這種不安的鼓動之下,片刻之後——
一道嘹亮的啼哭,自“沈遲”的嘴巴中發出。
沈遲頓時明白過來……自己進入了一個嬰兒的視角。
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被放入繈褓之中,第一次睜開眼,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所產生的心理活動。
隻不過,沈遲暫時還沒瞭解這個場景的意義是什麽。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思考。
眼前的場景卻已經完成了轉換。
沈遲發現,自己正伸出稚嫩的雙手,捧著一隻已經死亡的麻雀。
眼前的地麵之上,挖開了一個小坑。
“放進去吧。這樣,小鳥就會得到安息啦。”
一道成年人的聲音,從一旁傳入耳朵。
這一次,沈遲的意誌所附著的,是一個小男孩兒。
剛剛失去了心愛的寵物麻雀,親自為其下葬。
“沈遲”不受控製地一步步向前走去,蹲下身體,用手撫摸了一下小鳥僵硬的身體之後,將小鳥輕輕放入了土坑之中。
就在這時,沈遲內心猛然湧入一股強烈的情緒。
困惑、不捨、哀傷。
這是一個孩子,第一次知道“死亡”的概念時所產生的意識。
再然後,眼前場景切換。
“沈遲”,站在一個馬廄前。
在這個場景裏,沈遲是貴族家馬車夫的兒子,從小跟著長輩到馬廄工作。
此時此刻,他因為連續數個小時清潔馬廄而產生了勞累,連帶著肚子發出饑餓的聲響。
恰在此時,貴族家的幼子,被仆人扶著上了一輛豪華的馬車。
“沈遲”看著同齡的貴族男孩兒身上,穿戴著華麗錦緞織就的衣物。
低頭卻看見了自己身上縫縫補補的破舊粗布衣服。
突然之間,沈遲心中,湧進了強烈的羨慕、渴望,以及不知由何而產生的失落與茫然。
然後,“他”在內心不斷地幻想著漂亮的衣服,豐盛的食物,以及有仆人伺候的舒服居室……
下一個場景中,沈遲成為了一名青年學徒,跟著工坊主幹活。
在一次工作中,因為一時的分神而導致工作出了錯漏。
緊接著,便是工坊主的長鞭落到皮肉之上。
一陣強烈、尖銳的痛楚,自身體之上瞬間傳入了沈遲的內心。
這一次的感受來得兇猛、劇烈。
再下一個場景。
“沈遲”正站在城外一個路口。
好友預約了出行的馬車,即將啟程遠行,正在與“沈遲”道別。
“再見了,我的摯友,雖然不忍與你分別,然而我即將前往遙遠的斯塔爾城,去追逐我偉大的夢想。或許我們此生再也不會相見,我一定會讓夜鶯向你寄來我的思念。再見,朋友!”
朋友上了馬車,馬車沿著大道搖搖晃晃地離開。
大道通往平原的盡頭,直到被路邊的荒草淹沒,而馬車也變成一個小點,再看不見。
沈遲內心,再次湧入了強烈的情緒——
與摯友分別的不捨與孤獨,對青春年華一去不返的悲傷,還有對自身前程渺茫的彷徨、無措。
場景驀然一換。
“沈遲”從郵局收到了摯友自遠方寄來的信件。
信件上,摯友激動地表示,自己即將參加國王愛德華三世發起的開拓戰爭,一旦在前線建功立業,他將被得到國王賜予的爵位,擁有光明的未來。
同一時間,郵局的時報卻刊發了開拓戰爭失敗的訊息,國王被鄰國大軍拘捕,參與開拓戰爭的軍隊全軍覆滅。
因為命運的無常、亂世的飄搖動蕩而產生的巨大的迷茫,湧進沈遲的內心。
下一刻——
“沈遲”已經身處墓園之中。
麵前是一座新落成的墓地。
墓園中的紅豆杉枝葉掩映,年久失修的牆垣傾頹,爬滿了青苔。
“沈遲”一個人站在墓前。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上布滿了淚痕,淚痕已經幹涸。
心中盛滿了濃烈的悲慟,以及失去了至親之後的空空蕩蕩、無所依靠。
沈遲心中,驀然湧上一絲明悟——
愛別離之苦。
沈遲一向平靜的心湖之上,第一次產生了一道微小的漣漪。
這也算是他本我的意誌,第一次對種種外來的情緒做出反應。
然而,很快,他真正的內心之中,湖水重歸平靜,宛如鏡麵。
下一個場景之中。
“沈遲”衰弱地躺在了床榻之上。
此時,這具身體受諸多疾病纏身。
沈遲心中湧進的,是更直觀的被疾病折磨的痛苦、崩潰。
病痛之苦。
再下一個場景。
“沈遲”頹然坐在台階之上,撫摸著自己爬滿了皺紋的臉頰。
這具身體已經發絲銀白,齒牙脫落,聽力下降,脊柱佝僂。
“他”老了。
心中湧動的,是更為深刻的無望——
年老體衰的無力,功業未成的悔恨,對早已逝去的年華的渴求。
衰老之苦。
下一個場景。
沈遲再度躺在了床上。
隻不過,此時,他的內心很平靜。
他視線模糊,看著床旁照顧自己的人,感覺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是誰。
再然後,他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了。
最後,所有的記憶都像褪去了色彩,隻留下一片空白。
——遺忘之苦。
所有的場景都結束了。
沈遲迴到了一片虛空之中——
暫時。
沈遲,也終於明白了這場試煉的內容。
孩子睜開眼,第一次體會到不安。
埋葬寵物,第一次體會到失去。
而後,對吃穿用度的不滿足,對優渥待遇的求而不得,受到不公對待時的苦痛,與摯友分別的難過,對命運無常的迷茫,親人永逝的悲傷,纏綿病榻的煎熬,年華老去的悔恨……最後是遺忘。
他經曆的,是世間百苦。
然而,卻還有一種痛苦,他未曾體會。
死亡。
再度睜開眼。
沈遲發現,自己正拖著病弱的殘軀,無力地蹣跚在寒風中的街頭。
雪紛紛揚揚落下,街道陰冷幽暗,唯有沿街房屋的門窗,透出暖融融的光亮。
而沈遲卻感受著強烈的饑餓,以及冷風往骨頭縫裏鑽的嚴寒。
最後,視野漸漸模糊,意識慢慢消散,呼吸歸於平靜。
這具身體,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生、老、病、死,人生諸多之苦,至此在沈遲心裏滾過一遍。
試煉結束了麽?
所以,苦難之主的試煉,是讓我承受一遍世間百苦?
然而,很快,沈遲就發現……
這隻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開始。
再睜開眼。
沈遲又迴到了胎兒時期。
這一次,他又重新體會了一遍人生的種種痛苦。
隻不過,已經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更為顛沛,更為曲折,種種痛苦也更為劇烈。
直到最後——
沈遲的胸口被一柄長槍刺穿,肋骨斷裂,內髒破碎,血液汩汩流出,他承受著強烈的痛苦死去。
死亡的痛苦是如此的強烈、真實,彷彿沈遲真的正在死去。
這一次,他心湖之上終於泛起了狂濤駭浪!
然後,沈遲心湖之下的精神力,也第一次被調動!
龐大的精神力被沈遲催動,呼嘯而出。
迅速驅退了長槍穿胸的難忍劇痛。
再下一刻。
沈遲又開始了一段新的人生。
為這段人生收尾的,是炮火轟擊、半邊身體化為焦炭之苦。
沈遲再度調動精神力,安撫激烈起伏的心潮。
再然後,是溺斃之苦!
再然後,是斬首之苦!
是馬蹄踐踏而亡之苦!
滾石從頭頂砸落之苦!
箭矢一箭穿心之苦!
釘頭錘鑿穿後腦勺之苦!
……
一場又一場死亡,一遍又一遍地實踐於沈遲身上。
沈遲不斷地調動精神力,強行鎮壓心中如同猙獰怪獸一般嘶吼的痛苦。
離譜的是,這種無窮無盡的輪迴,根本沒有片刻的歇息。
所以,沈遲要麵對的,是一刻不曾停歇的痛苦!
到後來,沈遲甚至想著——
原來,能夠平靜地終老,自然而然地死去,居然已經是一種幸運。
在這無窮無盡的人生之中,大多數都死於意外、死於戰爭,承受著肉體與精神的雙重凋亡。
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之中 ,沈遲的精神力接連不斷地被調動,去平複那種種非人的苦痛。
逐漸地,精神之海居然有了枯竭的趨勢!
要知道,即使他雕琢第一部分霸主神念雛形,花費了五萬點精神力,也還剩下接近四萬點精神力!
……
終於,某一次。
沈遲所承受的痛苦,超脫了他的精神力所能承受的閾值。
他心神疲憊,意識昏沉,強烈渴望著能夠安靜地睡去。
終於要結束了嗎……
那麽,這場試煉,到底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沒有人給出答案。
沈遲第一次體會到了精神枯竭的境地。
他的意誌宛如一片飄蕩的蘆葦,將要落於無盡的幽暗。
然而……突然之間。
他的腦海中,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