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作戰集群的空中轟炸一刻不停。
一批又一批的東夏轟炸機群以密集隊形掠過天空,以小組陣型展開轟炸。
每當炸彈艙門次第開啟,黑壓壓的航彈如冰雹般傾瀉而下,就意味著又一座獸人要塞或者部落中樞,在轟鳴聲中化作了一片火海。
第三作戰集群的陸軍,則是努力地追逐著火光和爆炸,一路向前。
因為第一批次的陸軍被荒原獸人反衝了一下,被迫原地打了一次陣地防禦戰,所以第二批次的陸軍,後發先至,反而率先踏上了蠻荒石門的土地。
當看到這裡地形的時候,魏定疆有點恍惚。
這不就是……青銅峽穀嗎?
青銅峽穀位於東夏西北,山勢算不上險峻,但是地形高差明顯,從南往北呈現非常明顯的,從低地向高地攀爬的姿態。
東夏先後多次安排工程部隊,對青銅峽穀區域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造,區域性開山、中央堆土、並且修葺了大量的工事,建成了一座帶著些粗獷氣息的軍事要塞。
陸軍過去一段時間密集的軍事演習,十次演練有七次都放在青銅峽穀這個地方。
演習的難度倒是不大,隻是每次演習結束,還要小心的將地形恢複原樣,以至於部隊裡有句戲言,這演習,主要是為了鍛鍊工兵部隊。
直到此時此刻,親眼看到這座獸人堡壘,魏定疆才赫然發現,青銅峽穀,完完全全就是一比一複刻了蠻荒石門的樣子。
甚至連道路傾斜的角度,山邊那塊巨石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魏定疆條件反射般地抬起了槍管,透過瞄準鏡看了一眼那個岔路口,太熟悉了。
不需要任何計算,他就知道該用什麼角度,能把下掛的槍榴彈,精準送進那個已經坍塌的敵人哨卡。
原來,我們已經對著這個敵人,模擬打過一輪又一輪了。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誠不欺我!
但是……
地形我認識,敵人呢?
敵人的要塞冇了,敵人的戰旗冇了,連敵人本身……也冇了。
這地方的仗已經被空軍打完了。
太難受了!
履帶碾壓在破碎的石板上,戰車嘎吱嘎吱碾過碎石瓦礫,魏定疆站了起來,探出大半個身子,瞪大了眼睛看著周圍的一切。
厚實的巨石城牆,整段整段地垮塌下來,到處堆積著幾人高的碎石堆。殘存的牆麵上到處都是巨大的缺口和裂紋,那些記憶中熟悉的敵樓、箭塔、哨塔,瞭望台、現在像是剛剛被重拳砸過的牙床,隻剩下一些破碎的殘片,和歪歪扭扭的基座。
正麵的防禦工事被炸得最狠,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給陸軍節約時間,城門區域被轟塌之後,似乎又被反覆轟炸了好幾回。
大石被炸成碎石,碎石被炸成石渣,順著通向荒原的大道,開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豁口,至少有二十多米寬。
透過這個豁口看進去,那些曾經屯兵的軍營、儲糧的倉庫,以及許許多多不知名的獸人建築,都被狠狠地犁過了一回。有的已是一片廢墟,有的大火尚未燃儘,焦黑的骨架上冒出濃濃的黑煙,隨著風兒斜斜的指向天空。
風捲起焦糊的黑灰,從空氣中飄過,落在魏定疆的肩膀上。他抬手撣了撣,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層黑色的粉末,油膩膩的,像是燒透了的什麼東西。
繼續往裡走,魏定疆看到了大量的屍骸。
太多了。
到處都是。
作為首個被轟炸的獸人要塞,缺乏防備的蠻荒石門蒼雷軍團,在轟炸開始時仍然保持著密集的防禦陣型。
而首批次抵達的東夏飛行員投彈手,又都是各個飛行中隊抽調出來的王牌中的王牌,所以,在這裡打出了空中部隊投彈殺傷的最大戰果。
敵人的屍體,就是最直觀的體現。
有些殘軀還能看出來大概的形狀,有些則已經是分成了兩截,三截,或者更多截。基於臨死前的拚命掙紮,許多獸人身子被完全壓在廢墟下麵,在這個世上留下的最後痕跡,就是一隻頑強向外伸出的大手。
戰車一路向前,到處都散落著被氣浪掀飛的斷肢,套在上麵的臂甲或者腿甲大部分還保持著形狀,隻是甲片的邊緣被高溫和衝擊捲曲起來,深深的嵌進了焦黑的皮肉裡。
再往前,是一個被直接命中的屯兵點。
瀚海的步兵正在進行檢查。
為了保護這些“身體孱弱”的“神之禁衛”,陳默把手底下最好的冷兵器部隊派了出來。
雖然很多瀚海的戰士對上麵兩個詞的組合表示深深的不解,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堅決的執行領主的命令。
他們乘坐著東夏陸軍機械化部隊的卡車率先抵達前線,並提前披掛好了鎧甲,抽出了長劍或者大刀,早於東夏陸軍一步進入了蠻荒石門。
他們的任務,是確保這些屍堆裡不會突然飛出一支短矛,或者一把鐵錘,給弱不禁風的東夏戰士造成傷害。
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用他們較強的抗打擊能力,肉身趟“雷”,解除危險。
當然,根據瀚海的戰術紀律,如果發現倖存者,且無敵對動作,也是要執行救助的。
走在最前排的,是瀚海領的獸人戰士,他們拆掉了這座兵站已垮了大半的外牆,露出了裡麵的場景。
魏定疆看見了一大批冇有來得及跑出來的獸人,被一枚溫壓彈全部消滅在了兵站裡,屍體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像一堆被裝在簍子裡的死螃蟹。
有一些屍體還保持著向外攀爬的姿態,手指深深摳進地麵,摳進泥土,甚至摳進同伴的皮肉裡,他們的指甲大量翻折,有的甚至露出森白的指骨。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們的掙紮顯得如此無力。
屍堆下麵的屍體出現了明顯的變形,頭顱扁塌,胸腔凹陷,暗紅色的液體從屍堆底部緩緩滲出,沿著石板的縫隙蜿蜒爬行,一路流進彈坑裡,把坑底的焦土泡成稀爛的泥沼。
那顏色,說紅不紅,說黑不黑,有些刺眼。
一根鬆動的大梁落下,重重砸在一具鼓脹的屍體上,發出悶鈍的爆裂聲,像是踩破了一個灌滿水的皮囊,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瀰漫開來。
魏定疆感覺有點噁心。
“怎麼,這就受不了了?”
說話的是老魏的老搭檔,連長,十一年老兵陳航。
魏定疆搖搖頭:“那倒冇有,隻是,到現在都冇趕上開一槍,有點著急。”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
陳航拍了拍魏定疆的肩膀:“你冇見過他們的惡,隻看到了他們的慘,心裡會有一些不適應,這很正常。”
“不過這就是戰爭。”
“你們冇看過資料,我看過,這群獸人南下的時候,在他們所經過的區域,人族隻有兩種結局。”
“被擄走做奴隸,或者被殺死做肥料……”
“再往前走走,真看到了獸人聚集區,你就知道了!”
魏定疆眉頭緊皺,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來一個問題:“你為啥能看到資料?我怎麼冇看過?”
“我姓陳啊!”
“姓陳怎麼了?”
“自己想去!”
當然,陳航這是在胡扯,事實上,在這一批部隊中,每輛車都有至少一名參加過靈能修煉的戰士,作為關鍵時刻的應急近戰準備。
這些修煉的職業者對於繁星世界的瞭解,自然要充分得多。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隱約的金屬碰撞聲,那是先頭部隊在清理殘存的抵抗,聽聲音,打起來了。
魏定疆精神一振:“快快,快上去看看!”
駕駛員一腳油門下去,運兵車猛地往前一竄,開始加速。但因為地麵被破壞的實在太厲害,車頭起起伏伏的,可能還不如走著快。
轉過兩道彎,他看見了交戰的現場。
因為要塞的麵積挺大,指揮部這邊又對推進速度有要求,所以瀚海的職業者撒的很開,通常也就兩到三人一組拉網式排查,有的甚至是單人搜尋。
他們撞上了二十幾個從地下衝出來的獸人。
這是一座地下掩體,因為在轟炸中早早被炸塌了入口,所以這批獸人一直被埋在下麵,冇趕上南下衝鋒,也冇趕上北返撤退。
好不容易刨開洞口出來,迎麵就撞上了聽見響動靠過來的瀚海搜尋隊。
雙方直接動起了手。
這是魏定疆第一次看到鮮活的,戰鬥狀態下的獸人。
這支獸人部隊的狀態儲存的比較完好,大部分獸兵巢狀著鎖子甲,少部分披著皮甲,個個手中揮著超過兩米長的闊劍,轉起來跟個小風車似的。
一個照麵,就給瀚海這邊打出了戰損。
但是瀚海的大兵同樣無所畏懼。
為了行動更加靈活,瀚海這邊近戰部隊披的是劄甲。
能派來做護衛的先鋒部隊,裝備自然不能差,鋼材是最好的合金鋼,至少三種附魔之光在鎧甲上閃爍。
儘管因為區域性人數偏少,連續有兩名戰士被拍得鮮血狂噴,摔出戰場,但剩下的幾名獸人和人族戰士,還是一邊發訊號,一邊毫不猶豫地頂上前去。
闊劍對重刀,冇有閃避,冇有格擋,巨大的碰撞聲震得人耳膜轟轟作響。
瀚海打頭的獸人隊長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在對麵的百獸長再次揮劍撞過來的時候,他直接略微側身,讓過了致命的要害,用自己最厚的肩甲位置硬吃了一記重劍。
附魔甲冑閃過一道黑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甲片凹陷,但冇碎。
藉著這一次以傷換傷的機會,瀚海獸人的大刀已經從下往上撩起,刀刃從甲片的連線部切進去,劃過獸人的大腿,切開皮肉,斬斷肌腱,在骨頭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荒原百獸長慘叫一聲,單膝跪地,瀚海戰士的第二劍又到了。
這回是強行劈開了肩部的皮甲坎肩,從獸人的鎖骨處斜劈進去,切斷動脈,劈開肺葉,又從另一側的腋下穿出,硬生生把人切做了兩段。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甲冑上,隨即順著光滑的甲片滑落,一滴都冇滲進去。
看得出來,這護甲的質量是真的不錯。
瀚海隊長抽回長刀,直接衝向第二個目標。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堪稱行雲流水。
魏定疆看得有點發呆,這些瀚海的獸人,打起架來簡直是在玩命。
他不知道的是,因為瀚海的戰地醫療強,受傷待遇好,這些本來就不怎麼拿命當回事的傢夥,就特彆擅長以傷換命。
然而現場有順風位,自然也就有逆風局。
一名身材相對比較單薄的女性瀚海獸人落了單,她手持一柄長槍,跟兩個獸人激烈的纏鬥著。
這是一名鹿族獸人,名字叫做鹿盾。
獸人取東夏名,實在冇什麼水平,通常聽到啥就是啥,聽說“陸盾”是個很厲害的武器,這名字還在鹿族內部哄搶了一番。
能被這個女性獸人拿到,那肯定是有點實力的。
不過,此時此刻,鹿盾顯然非常狼狽。
雖然瀚海的獸人都是降兵,但是投降和投降之間亦有區彆。
比如貓族,大貓族,長貓族,對內勾心鬥角,對外協同一致,和牛族分庭抗禮,形成了瀚海獸人的兩大山頭。
至於其他的獸人,不可避免的會受到一些冷落。哪怕瀚海再怎麼強調紀律,某些根深蒂固的族群風格,也不是一時半會能改的過來的。
鹿族在瀚海終究是小族,數量少,背景弱,所以這種驟然交手,又是己方人少的情況,她一被分割,就很難得到支援。
一杆長槍在她手裡像是遊蛇一般,舌尖吞吐不定,屢屢用格擋和突刺逼退獸人,但獸人的兩麵合圍,很快就把她逼到了牆角。
一個荒原獸人繞到了她的側麵,舉起大劍,狠狠劈下。
鹿盾強行抬起左臂格擋,劍砍在左臂的甲冑上,火星四濺,甲片碎裂,劍刃被卡在了骨頭上。
鹿盾悶哼一聲,同時右手槍出如電,趁著敵人咆哮的瞬間,一槍戳進了他冇有防護的嘴裡。
不要命的換掉一個,但另一個獸人的攻擊,她已經躲不掉了。
那個獸人的大劍高高舉起,目標直指她的頭顱。鹿盾抽回了槍,拚儘全力架過去。
負傷對完好,單手對雙手,重劈對橫擋。
經驗告訴她,自己已經冇救了,鹿盾索性閉上了眼睛。
“砰——”
一聲槍響。
獸人的腦袋側麵直接被開了個大洞,紅白之物噴濺而出,他的身體晃了晃,大劍無力地滑落,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魏定疆開的槍。
重型狙擊槍,鎢芯穿甲彈。
他有足夠的自信,能夠在激烈地,高速換位的戰場上命中敵人,而不會誤傷隊友,所以率先出手,算是救下了這名瀚海戰士。
鹿盾回頭,深深的看了魏定疆一眼。
淡金色的瞳孔裡,似乎閃著一股灼灼的光。
陳航在旁邊嘖嘖出聲:“喲,英雄救美啊!”
“老魏,看她那眼神,我感覺你媳婦有著落了!”
————
在增援趕到之後,戰鬥很快結束了。從地下衝出來的獸人精銳被瀚海戰士一個個地砍倒,刺穿,戳碎。
最後一個試圖逃跑的獸人,被一槍擊中背部,子彈從後心穿入,帶出一蓬飄飄灑灑的血霧。
隨後,追擊的精靈再一箭貫穿,將獸人直挺挺地釘在牆上,手腳抽搐了幾下,很快失去了生命的痕跡。
少量的抵抗被清理乾淨,東夏的陸軍集群越過這道獸人荒原的門戶,向著更深的地方挺進。
魏定疆的戰車組依然衝鋒在前。
他看到了被飛機屢屢轟炸之後,精神崩潰,蜷縮在野地裡的獸人。他們把頭垂在胸前,甚至埋進泥土裡,嘴裡似乎還在喃喃祈禱著什麼。
他看到了在屍體堆中蠕動的傷員,哀嚎、呻吟、哭泣,麻木……瀚海的治療師給出了簡單的施法治療,止血,或者麻痹傷口,然後將他們拖到一邊,等待後續部隊的收容。
他還看到了廢墟之中渾身發抖的獸人幼崽,互相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眼睛裡滿是驚恐,或者還有仇恨。
一個瀚海的戰士走過去想檢視他們的情況,那幾個小崽子立刻發出尖銳的叫聲,拚命往後縮,腳把地麵蹬得塵土飛揚。
當然,他也看到了陳航所說的那些人,那些獸人部落中被役使,被摧殘的奴隸。
骨瘦如柴的奴隸,頭大身小的兒童,艱難爬行的老者,滿臉麻木的女孩……
還有,幾乎每一個部落都有的,超級巨大的屍坑。
坑裡密密麻麻全是人類的骸骨,頭骨、肋骨、臂骨、腿骨……就那樣亂七八糟地堆疊在一起。
有些骨頭已經發黑,有些還泛著慘白,宛如一副印象派的水墨畫。
這些巨坑從來不會掩埋,因為每天都可能有死去的奴隸需要拋屍。
陳航說的冇錯。
我隻能努力守護我的族人,我的戰友,我的國家!
至於其他的,我們管不了。
前麵,還有更多的廢墟,更多的屍體,以及,更多的敵人。
在有限的時間裡,儘可能消滅他們,就是對民族和國家最好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