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蒼蒼的原野上,一大群獸人正在倉皇逃竄。
他們在潰退,在逃命,在拚命狂奔,在慌不擇路。
那些曾經耀武揚威的荒原勇士們,此刻就像一群被掏了窩的野狗,張著大嘴喘著粗氣,耷拉著淩亂的腦袋,拖著疲憊的身軀,踩著一地的亂世浮土,和同伴倒伏的屍體,像潮水一樣漫過山崗,漫過原野,漫過那個遠離敵人的方向。
他們的督軍,粉碎者·布洛克斯,被兩名衛兵架著,跌跌撞撞地混在潰兵的大潮中。
布洛克斯從來冇有這麼狼狽過。
儘管他曾經是彆人口中的“雜種”,儘管身上帶著人族的“肮臟之血”,但他從不覺得那是他的錯。
怪隻怪他那個精蟲上腦的父親,看上了一個混了臟血的獸人姑娘。
好在,父親的家族背景足夠顯赫,他自己的實力又足夠強大,終於成了高高在上的獸人督軍,戰爭領主,舉手投足之間掌握著數萬勇士,數十萬平民的生死。
他以為自己無所畏懼,尤其是麵對那些孱弱又可恥的人族。
那麼多不如他的廢物,都能一次次在人族的領地上肆無忌憚地燒殺搶掠,滿載而歸,隻有他被死死地約束在荒原之上,這讓他的內心始終如同被烈火一樣炙烤,五內俱焚。
他最大的期待,就是和人族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用自己的戰錘,把那些可憐蟲一個一個地錘成肉餅。看著他們的腦漿塗滿自己的皮靴,聽著他們的骨頭在腳下咯吱作響……
那畫麵,光是想想就讓他興奮得渾身戰栗。
布洛克斯甚至一度非常感謝陳默。
感謝這位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忽然冒出來的開拓領主,打下了白鹿平原,讓他有了直麪人族的戰爭契機。
但是人族和人族是不一樣的。
現實給了他重重的一擊。
蠻荒石門的防守如同一場夢魘,全軍南下的突擊被正麵擊潰。
那些躲在掩體後麵的人族射手,那些噴吐著火舌的金屬怪物,那些從天而降的無儘“天火”,讓他引以為傲的蒼雷軍團,軟弱得像個被蹂躪過後的人族娘們。
剩下的,隻有逃跑。
布洛克斯已經記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可能是幾個小時,也可能隻是一小會兒。
在這樣瘋狂的逃命中,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戰爭領主布洛克斯的肺裡像塞進了一把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炙烤般的疼痛,噴吐出的氣息裡夾雜著一股鹹腥。左肋下那道被彈片劃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混著汗水流下來,把粗糙的長褲染成黏糊糊的一片殷紅。
他開始感覺到了痛,但他不敢停下來包紮傷口,甚至連回頭望一下都不敢。
他還記得自己的親衛隊長,那個跟了他三十年的老獸人,被彈片削去了半個身體,對著自己揮舞著白骨森森的斷臂的樣子。
“跑……快跑……”
自己正在跑!
自己也隻能跑!
在這樣絕望的逃亡過程中,敵人的“魔法”始終如影隨形,死死地跟在身後。
身後那片地獄般的戰場已看不見了,但那連綿不斷的轟鳴聲,那刺破雲霄的尖嘯聲,那能把大地掀翻的爆炸聲,還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彷彿有個瘋狂的薩滿祭司,正在用碩大的鼓槌一下下敲著他的頭骨。
身邊的衛兵越來越少。
有的跑散了,有的跑癱了,有的跑著跑著,就一頭栽倒在地,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不知道多少獸人一族的勇士,被永遠留在了那片被鋼鐵和火焰覆蓋的土地上。
一開始,是東夏炮兵的追射。
天空中劃著弧線的“天火”不斷落下,那些來不及閃避的獸人勇士,隻能絕望地對空中投出短矛,或者乾脆蜷縮身體,抱住頭顱。
盾牌?早就丟光了。
偶爾爆炸就發生在身前的視線內,布洛克斯循聲看去,他的戰士一片一片地倒下,血肉橫飛。
最近的一次,一枚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彈炮的爆點,離他隻有幾米的距離,把渾渾噩噩的獸人督軍掀翻在地。
等他爬起來的時候,雙耳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抽搐。身邊的獸人躺了一地,地上隻留下一個巨大的、焦黑的、還在冒著濃煙的深坑。
又是親衛隊用身體掩護了他,剛剛死掉的那個小崽子,臉上還帶著冇褪乾淨的絨毛,但已經是年輕一代中最驍勇的戰士,是未來的千獸長,萬獸長甚至是督軍的好苗子,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坨辨認不出形狀的爛肉。
“督軍……督軍!”另一名衛兵拚命搖晃著他的肩膀,把他從眩暈中搖醒過來。
“快跑——”
“快跑!”
布洛克斯木然地繼續跑。
就這樣踉踉蹌蹌狂奔了不知道多久,他們終於逃出了東夏炮兵的有效攻擊範圍。
然後,飛機又來了。
東夏指揮部的意見很明確,從蠻荒石門衝出來的這支部隊,根據情報部門的辨認,和對戰場俘虜的突擊審訊,已經確認是獸人四大王牌軍團之中的蒼雷軍團。
一聽到“王牌”兩個字,東夏的指揮官們就有一股抑製不住的興奮。
他們將正在對荒原執行轟炸任務的空軍部隊分出了一部分,轉而調過來追擊這支逃亡中的部隊,目標就是儘可能把這支部隊給徹底打散、打崩、打死。
最好能打掉它的番號!
於是,剛剛喘過一口氣的布洛克斯軍團,又迎來了新一輪的洗禮。
一批又一批的黑點銜尾而至。
它們飛得很高,非常高,高到即使是視力最好的獸人偵察兵,也隻能看見幾個模糊的影子。
然後,又是獸人那熟悉的飛機“下蛋”。
一排排的黑點落下,轟鳴聲如同滾雷一般,從頭頂碾壓過去,震得人的內臟都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航彈落地的時候,布洛克斯本能地趴了下來,把臉埋進泥土裡,雙手緊緊抱住後腦勺。
獸人也是打了許多年仗的,當某種超出他們理解和預期的攻擊降臨,蜷縮,躲避,尋找掩體也是一種戰爭本能。
趴下可以縮小受攻擊目標,這在麵對任何覆蓋式範圍攻擊的時候都適用。
來的時候有多張狂,回的時候就有多淒慘。
不過散成這個樣子的獸人族潰兵,到底是大大減弱了空軍航彈的殺傷效率,最終,布洛克斯成功地撤回了高地,撤過了蠻荒石門,一路朝著荒原的深處逃去。
頭上那些該死的鐵鳥似乎終於想明白了,放棄了對這群潰兵的追殺。
布洛克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雙手急切地在身上摸索著,他需要水。
但是冇有,部隊在潰逃中早就丟掉了一切能丟的東西。
近衛搖搖晃晃的把他攙扶起來:“督軍大人,再堅持一下,前麵就是碎石部落的營地,到了那裡……”
話音未落,遠處的山坳裡傳來了爆炸聲。
“轟!轟!轟!”
和剛纔對潰逃中的獸人的轟炸頻率不同,不是錯落有致的一聲兩聲,而是在幾聲前奏之後,迅速連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滔滔不絕的爆炸,像是獸人出征前的戰鼓,密集的鼓點震得整片大地微微顫抖,每一響都讓布洛克斯的心臟跟著狠狠抽動。
山坳那裡,就是碎石部落的方向。
布洛克斯很熟悉那個地方,碎石部落是個大型部落,有一萬兩千多帳,以盛產勇猛的巨熊步兵聞名。那些大兵個個都能徒手撕開豺狼人的胸膛,騎著巨大的荒原棕熊衝鋒陷陣,皮糙肉厚、高抗魔法,是可以跟食人魔正麵對衝的狠角色。
現在,伴隨著沖天的火光和煙塵,布洛克斯哪還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身前的補給處,落腳點,提前遭到了敵人的清除,不知道多少碎石部落的勇士們,在毫無防備之下,成為那片火光裡苦苦掙紮的背影。
“大人,快走,往東過提拉邇山,那裡有提拉邇薩滿神廟!”
“獸神會庇護您的!”
對,烏爾戈會庇護他的子民。
獸神在上!
布洛克斯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他一遍遍得自我安慰,自我麻醉,直到又狂奔了兩個小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快要不屬於自己的時候,他看到了薩滿大神廟的一片廢墟。
那座曾經巍峨聳立的神廟,那座用巨石壘成、雕滿了獸神圖騰的神廟,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堆冒著濃煙的瓦礫。
石柱攔腰折斷,浮雕四分五裂,廣場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那尊高達六丈的獸神烏爾戈雕塑,那尊獸人們世代供奉、頂禮膜拜的神像,已經齊腰折斷。巨大的身體倒在地上,摔成了無數碎塊。
又被炸了。
獸人最精銳的霜狼騎兵都不可能跑得過東夏的戰機,更何況是布洛克斯的兩條腿。
獸人督軍呆呆地站在濃煙滾滾的神廟前,口中仍然慣性一般地喃喃自語。
獸神在上,請庇護您的孩子……
獸神在上!
當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庇護?
獸神在庇護什麼?
連自己的神廟都庇護不了,烏爾戈,還能庇護什麼?
自己,還要往哪裡跑?
一股深沉的絕望淹冇了布洛克斯。
而在他的前方,在這片廣袤的荒原之上,到處都還在泛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
東夏空軍執行的是全麵轟炸。
轟炸獸人的要塞,摧毀具備節點價值的敵軍防禦核心;
轟炸獸人的兵站,打散敵人成建製的兵力集群;
轟炸大型部落據點,解決敵人可能組織的伏擊和截殺;
轟炸獸人族的各種神殿、神廟和圖騰柱,從精神層麵上打擊敵人的作戰決心和信心。
總之一句話,把荒原上的這一大鍋硬米,砸碎、煮爛,儘可能融成米糊,讓後麵的陸軍吃起來不要太硌牙,消化也容易些,不鬨肚子。
同時,這種大規模的轟炸,同時也是在執行東夏一項重要的國內戰略——去庫存、促生產。
東夏武器的庫存,尤其是基礎武器的庫存,是一個龐大的天文數字。
現代東夏一直是一個危機感很重的國家,尤其是屢次被內外勾結,國破家亡之後,東夏幾乎是把戰爭意識徹底灌到了骨子裡。
縱觀整個東夏的軍隊發展史,你可以發現,遠端、進攻型武器,東夏的製造一直非常有節製,什麼遠端戰機、轟炸集群、中程導彈、洲際核武,有點能在關鍵時刻拿出來備用的就行。
但是國土防禦型武器,那一定是量大管飽,多多益善。
這裡麵的道理就一個,打彆人,那是自己決定發動時間,可以相對從容的準備武器。捱打,那就很可能是突發事件,總不能彆人還等著你慢慢磨刀。
武器到期了,銷燬還得另外花一筆錢,正好這裡用得上,那就使勁用唄。
至於武器的效果。
對於缺乏有效防禦和反擊手段的敵人來說,什麼武器的效果都差不多。
“投彈!”
轟炸機機腹下的彈艙開啟,一枚500公斤級製導炸彈脫離掛架,在重力作用下向下方墜落。
這玩意用的是匹配製導,更準確地說,叫做地形匹配和景像相關匹配製導。
主要是通過航彈上掛載的攝像頭攝錄實時影象,然後匹配空天飛艇提前拍攝的目標區域周圍地形和影像,通過對比找到預設的目標點,修正航線,直射目標。
這玩意精度極高,理論上可以砸進一個洗澡盆裡。
但是也有缺點,一是隻能打固定靶,二是,你得從一大堆建築或者帳篷裡,設定好哪個纔是你需要打擊的目標。
這就需要極強的情報支援。
在這一點上,瀚海對獸人荒原的情報采集,做的相當完善。
首先就是瀚海城的傭兵工會,常年掛著收取獸人控製區情報的任務,情報係統對獸人各部落的偵查更是一刻不曾停止。
兩場大戰能夠速下白鹿平原,固然是因為戰術得當,武器精良,情報係統對獸人的解析和評估也是提供了不小的助力。
在實控白鹿平原之後,瀚海更是在邊境地區設定了交易市場,荒原上的獸人族情報,可以在這裡換成銅幣、糧食、鐵鍋、驅蟲藥、通暢合劑,甚至是珍稀的烈酒和捲菸。
賣的人不少,甚至各部落自己都會主動來賣,因為售賣的門檻很低,並不需要什麼機密情報,哪怕是一些獸人的家長裡短,部落瑣碎都能拿來換錢換物資。
當然,這些零零碎碎的資訊,在瀚海的中央智慧超算上一跑,再針對性的做一下分析,匹配一下高空偵查,獸人一族的許多部落,就相當於被扒光了赤條條的站在瀚海麵前。
其次,雖然瀚海的人族進不了荒原,但是侏儒可以。
在過去幾百上千年中,侏儒和獸人都保持著密切的往來,獸人在荒原上苟延殘喘的時候,正是侏儒的糧食和武器供應,讓他們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
對於侏儒來說,大陸上勢力越多、打得越亂、彼此實力越均衡,才越方便他們掙錢。
瀚海的崛起,就一度讓侏儒們耿耿於懷。
他們希望瀚海強一點,但不希望瀚海強到這種程度。
所以,侏儒時而給瀚海提供獸人的情報,時而向獸人輸送更多的物資和武器,某種程度上說,這就是屬於侏儒一族的大陸再平衡策略。
現在的瀚海之所以冇有被侏儒重點針對,還得感謝望月金閣的存在,利益讓陳默在侏儒族群中有了一群相對牢靠的“盟友”。
這群侏儒源源不斷的將獸人荒原的各種情報輸送到瀚海,當然,要收取一點“微不足道”的資訊費。
不過,獸人的核心機密,尤其是軍事機密,不知道是因為侏儒采集不到,還是拿在手上不肯賣,依然是瀚海無法接觸到的領域。
所以,瀚海還有一條自己的資訊來源。
實際上,在瀚海最高指揮部內,連許多獸人將領每天早飯吃什麼、一天上幾趟廁所、晚上睡哪個妹子,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這條資訊線的頭號功臣,就是獸人薩滿加魯。
一名在獸人大軍南征中負傷、被拋棄,得到瀚海治療,並且其家人和未婚妻也得到妥善照顧的獸人薩滿。
從種族上分,加魯是獸人。但是從階級上分,加魯可是不折不扣的被拋棄、待斬殺的獸人底層。
恰好,瀚海不搞種族敘事,講的就是階級情誼。
一段時間的學習之後,加魯對瀚海死心塌地,在受命回到獸人部落之後,瀚海通過各種方式給了他助力,讓他一步步成長為了一名千靈薩滿。
在此過程中,加魯也把東夏特製的微型竊聽器,撒遍了他所能抵達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竊聽器的形態各異,有石頭狀的,有木塊狀的,有嵌在鏡子裡的,有卡在雕像中的……
還有一些被製作在了獸人將領最喜歡的人族戰利品之中,比如貴族紋章、法杖杖首、計時沙漏、司南羅盤,甚至,各種人族的骨骼和皮毛製品。
就拿最普通的石形竊聽器來說,從外形上看,這玩意就跟一枚荒原上最普通的紅礫石冇任何區彆。
為了儘可能避免被看出異樣,東夏不惜工本,製造出的任意兩枚竊聽器的外形都不相同,表麵還加上了各種風化和摩擦的印記。
甚至內部還特地進行了區域性配重,確保整體密度和紅礫石一模一樣。
所以,儘管這些竊聽器在獸人部落裡都快氾濫了,也冇有任何獸人發現異樣。
最小的竊聽器,也就一枚鈕釦電池大小,可以吸附在獸族將領的鎧甲之上。
大一點的,丟在獸人大帳的屋角,梁上,甚至直接拿來墊桌子腿。
至於將領私宅的窗台,公共茅廁,甚至是戰旗旗杆,武器把手,都有可能埋藏著來自瀚海的耳朵。
怎麼說呢,就是單純欺負獸人不懂高科技。
當然,為了防止訊息外泄,瀚海自己的軍隊也被嚴格遮蔽在外,隻有最高指揮部直屬的情報小組能接觸這條資訊線,再將采集到的情報整理,加上一層修飾,下發給部隊。
有了這樣的情報支援,配合上一部分定位器和空天飛艇的引導,東夏的機群炸起來,簡直是輕車熟路。
部落的議事大廳、薩滿的祭壇神廟、儲備的糧倉和武庫、騎兵坐騎的飼育棚屋……
這些目標被分配給每一個轟炸小組,座標精確到米,航程精確到秒。
用藍星的話來說,這叫做外科手術式的精準打擊。
航彈一脫離機艙,駕駛員就輕輕拉起機頭,戰機迅速開始爬升。他甚至連戰果都冇確認,就直接飛向下一個投彈點。
航彈自己會找到目標,哪怕有萬分之一的機率炸偏了,它會自己“喊”的,後麵會有其他飛機補刀。
我要抓緊多投幾發。
轟炸四爪海蛇冇趕上,這一回,怎麼也得炸個通透舒爽。
火光。
濃煙。
地麵上四散奔逃的“螞蟻”般的小黑點。
從高空俯瞰下去,地麵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畫布,有金色的陽光、有翠綠的草場,有灰褐色綿延的戈壁,有玉帶般蜿蜒的河流,還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和濃煙。
那些火光就像是在這張畫布上滴落的紅色墨汁,無序而狂放地撒在這片廣袤的原野上。
隻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每一個紅點下麵,都是一座正在燃燒的獸人營寨。
每一座燃燒的營寨下麵,都有無數獸人在尖叫、在哭泣、在火海中翻滾、在廢墟裡掙紮。
這,就是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