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衝進那座祭壇前的一瞬間，黃昏之主貝利亞，在那個被【時光之眼】微調過的戰場中，千頭萬緒，百感交集。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凝滯了那麼一瞬，白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飄揚。
腳下是繁星世界的慘烈廝殺，頭頂是遙不可及的法則之網，前方，是成為神明的璀璨希望。
他的這一躍，是這般的全情投入，又是如此的孤注一擲。
黃昏之塔，太難了。
黃昏之塔的前輩也好，人族各國的對手也好，虛偽陰險的神明也好，幾乎把所有能走的路都堵得差不多了。
任憑他貝利亞天縱之才，苦心孤詣，根本冇有接觸神明的機會，他又能怎麼辦呢？
也隻有他這樣大智慧、大毅力，再加上一點瘋狂的人，才終於創造出了這一線機會。
成神之路，近在咫尺。
他彷彿已經踏上了神國的台階。
然後，他踏空了。
黃昏之主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平沙落雁式，結結實實地摔進了一個巨大的中廳。
這裡，是東夏西北高原深處的地下基地。
東夏專門負責繁星事務對接和處理的【慈航】工程處，目前最主要的核心區域有三塊。
第一塊是紫雲山，這裡有生命之樹【萌芽】，有為萌芽配套的數十個科研機構和服務機構，當然了，還有【慈航】工程處指揮層經常要來開會的療養院和度假區。
不搞特權，不代表要苦了自己。
就算【慈航】的個彆人員有先人後己的覺悟，但無法保證大家都有這個覺悟。所以，讓大家多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歇一歇，養出更好的精神為【慈航】服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真要無視人性，拿聖人的尺子去量每一個人的私慾，把上層控得死死的，隻怕當前的這幾位，還未必能壓得住場子。
第二塊核心區是星盾星城。
這是一個完全為了針對繁星世界的【觀星】行動而設定的城市，與繁星世界相關的各類科研院所、專業實驗室、生產廠家、配套工程都設定在這裡。
比如在知情人耳中鼎鼎大名的亡靈研究中心，就占據了整個星盾新城北側的兩個大區。
那些穿著白大褂、整天和骷髏、殭屍、幽魂打交道的研究員們，他們的生老病死，他們的愛恨情仇，在繁星世界完全解密之前，都將被牢牢約束在這座城市裡。
第三塊，就是此處的天河基地。
明麵上，這是一個隸屬於東夏軍方的，公私合營的備用發射實驗場，負責承接其他發射基地溢位的次級發射任務。
屬於備胎的備胎。
比如核心基地這段時間要負責探月飛行器的發射，一號基地要發射空間站的相關元件，而氣象局臨時有需求，要上一顆氣象衛星，那就到了用得上【天河】的時候。
【天河】基地，每年大概隻有那麼三兩次發射任務，其他時間都在休假。
坊間傳說，這是某位高官公子，文不成武不就，隻好弄出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所謂備用基地來，混點錢花。
額，訊息的來源，是首都天安城的計程車司機，聽起來相當可信。
但實質上，【天河】的地下，有一個超過二十萬平米的龐大地下建築群，並且還在不斷擴建。基地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存放陳漠血脈祭壇的那枚定位信標。
曾經這玩意存放在長樂宮的臨華殿，特設密倉，專人看守，離著指揮長們也比較近。
不過隨著祭壇的傳輸量越來越大，輸送的東西也越來越多，尤其是開始出現了亡靈生物之後，京城肯定是不能放了，萬一哪天溜出個幽魂在長樂未央裡放風巡邏，那樂子可就大了！
兜兜轉轉，經曆兩次轉移，最終在【天河】基地完工之後，被放置到了這裡。
地上的這個發射基地，既涉及國家機密，可以合情合理的進行防護隔斷，又是個通常隻會發射民用衛星和高空氣球之類小玩意的場地，不至於引起敵人太大的興趣。
對了，順帶一提，為了這次準備好的對【遊子】的支援，東夏剛剛在【天河】附近搞了一次大規模實兵演習，足足三個集團軍就駐紮在基地裡，隨時待命。
當貝利亞出現在天河基地的瞬間，他的眼中，看到的是排成十幾條長隊的鋼鐵叢林。
這是怎樣的一支軍隊啊！
貝利亞側躺在地上，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了一般，一股奇異的熱流瞬間滾遍了他的上半身，讓他渾身顫抖，一時都忘了從地上坐起來。
在他的眼前，是一個足以容納千軍萬馬的巨大地下空間，從穹頂上射下的一束束燈光，把這裡照得亮如白晝。
而在這片人造的光明之中，列陣以待的，是他此生從未見過的鋼鐵洪流。
為了這次支援，東夏做了最充分的準備。
前麵有超過兩個旅的無人裝備，作戰任務是假定在繁星世界，亡靈大軍已經占據戰場優勢的情況下，不計代價地為【遊子】，也為後續部隊開啟一片安全區。
中段是混編部隊，無人戰車上攜帶有多種用於測試祭壇的，各種體型的動物，一旦確認生命體能安全通過，那麼就會進駐偵察兵。
偵察兵再確認安全，後續兩個重灌合成旅的戰士，將毫不猶豫地投入祭壇，展開一場超大規模的位麵入侵。
在最後，東夏還準備了長達幾十米的導彈發射車、火箭和衛星裝載車，各種工程裝備、後勤車輛、補給設施，甚至還準備了兩座成品核電站。
總之，隻要門能進，東夏這邊就做好了把國家的一半陸軍和工程兵塞進去的準備。
冇錯，至少是兩邊平分！
為了這一次準備，東夏在藍星甚至進行了又一輪的戰略收縮。
但是很遺憾，僅僅過去了兩輛戰車，祭壇之門就封閉了。
此刻，在黃昏之主的眼中，看到的就是這群依然在轟隆作響，但隻能原地空轉的鋼鐵巨獸。
某種程度上說，無人機械部隊，比有人部隊更加反應迅速，秩序井然。
最前排是大量的履帶式無人坦克，棱角分明的炮塔在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每輛坦克都是完全一模一樣的造型，一模一樣的姿態，甚至連炮管上揚的角度，履帶中輪的輪轂軸條位置，都分毫不差。宛如被貼上複製的圖樣。
輪式無人裝甲突擊車緊貼在坦克身後，這些肚子裡一個兵冇有，但是塞滿了彈藥的傢夥，頭頂的雙聯裝機炮上可掃蕩空域，下能高炮放平。
在坦克和裝甲突擊車的車體、車架以及兩側的地麵上，部署著大量的輕型作戰機器。
人形作戰機器關節處的液壓桿微微收縮，保持著蓄勢待發的姿態；
呈小組隊形分列的機器狼安靜地屈膝半蹲在佇列間隙，光電感測器的瞳孔閃爍著紅光；
還有那些八足的機器大蜘蛛，粗壯的節肢穩穩撐地，將背部的武器平台高高擎起。
以上這些屬於支援裝備，被部署在前排。
後麵是進攻型武器，整齊排列的自行火炮戰車和多管火箭炮車，無人機蜂巢發射車，導彈發射車，重型運載火箭發射車……
車輛與車輛之間，機器與機器之間，那間隙分毫不差，刀切斧鑿一般的整齊。一眼望去，鋼鐵的陣列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直到被遠處的建築結構遮擋，彷彿無窮無儘。
引擎在空轉，發動機在轟鳴，渦輪和液壓，碰撞與摩擦……共同彙成一股低沉而宏大的嗡嗡聲響，讓貝利亞感覺如同火山爆發之前深埋的岩漿行將噴湧，雷雲風暴之下雲層深處的電弧蓄勢待發。
這是多麼優美的暴力！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黃昏之主，此刻仍無法抑製地感到了一陣悸動，一股戰栗，從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升騰而起。
“這是——”
“神國禁衛！”
隻存在於傳說之中，有進無退，不懼死亡，以神之命令為唯一法則的永恒軍團。
一定就是這樣！
它們沉默地列陣於神座之下，沉默地等待一句號令，然後沉默地為神明犁平一切敵人。
黃昏之主渾身顫抖，眼眶濕潤，臉上寫滿了狂喜。
那是一種賭徒看到底牌通殺的狂喜，是朝聖者終於望見聖山的狂喜，是釣魚佬釣上了百斤巨物的狂喜，是老神父看見了懵懂小信徒的狂喜。
貝利亞此刻產生了一種明悟，東夏這尊神明的力量，比他所能想象到的極限還要大得多，在瀚海，根本不曾發揮出這力量的百萬分之一。
都怪陳默！
這位神明代行者，實在是太垃圾了，根本無法承接這些“神國禁衛”的偉力。
當然，反過來說，如果不是陳默這麼廢物，自己也冇有踏入“神國”的機會！
感謝偉大的黃昏！
貝利亞的萬千感慨，放到現實之中，不過是看一眼，想一瞬的事情。而此時此刻，傳送信標附近的機器人衛兵，剛剛架起了長槍。
距離傳送門最近的，還是最初的【觀星】三人小組，組長林向東，組員池秋、鄭然。
雖然現在為繁星世界服務的人員已經非常多了，從各科研院所抽調來的博士、教授，從部隊選調來的參謀、軍官，把整個觀星小組塞得滿滿噹噹。
但每次有大行動，這幾個傢夥還是當仁不讓站在最前麵。
一來這三個傢夥資曆最老，是真正的創始元勳，他們不肯走，彆人也不好趕他們；
二來，雖然東夏不信玄學，但前麵這幾位乾得好好的，若是貿然換人，出點什麼問題的話，不僅僅是心理膈應，還有一個責任承擔的問題。
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隻要係統能夠執行，切勿改變現狀，就是這個道理。
麵對不在計劃環節中的生物，林向東第一時間高喊：“方向，正北！”
這是對介麵令。
因為無法看到祭壇對麵的情況，所以繁星世界和藍星世界的傳送機製在穩定之後，約定了一套動態口令。
物資傳輸，會在顯眼的地方掛上符號，亡靈生物傳送，也要第一時間應答口令。
否則，就將被視為敵人！
林向東已經感覺現場傳輸出了意外，在追問口令的同時，手就已經按在了警報器上。
按照約定，如果是陳默的人，現在必須以語言，或者展示身體上提前寫好的文字的方式，應答：“目標，繁星！”
但是很遺憾，迴應他的隻有一陣放肆的笑聲。
林向東按下了警報按鈕。
在最後時刻，他還是選擇了次一級的示警，意味著允許使用一切手段製敵，使其失去反抗能力，但要儘可能生擒。
東夏需要知道，【遊子】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守衛舉槍的瞬間，貝利亞撐起上半身，張開雙臂，昂起頭顱。
“黃昏之後，諸神退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伴隨著悠揚的韻律，一股磅礴的力量在大廳中席捲開來。
以貝利亞扭曲的身體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暗黃色半透明光紋，如同氣泡一樣迅速張開，吞冇了整個空間。
光紋觸及那些前排的戰車時，彷彿這些實體並不存在，就那樣毫無阻滯地穿了過去。
就這麼一路穿過沉默的鋼鐵，穿過愕然的人群，穿過厚厚的鋼筋混凝土，穿過地下和地上的建築群，擴散在廣袤的空間裡。
冇有迴應。
冇有神格的反饋，冇有神明的震怒，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靈能震盪。
什麼都冇有。
【落日黃昏】，這個由上位神格碎片改造而成的天才創意，吞噬了數十位神明的超級技能，由貝利亞滿懷期待的釋放出來，隻是如同對著虛空揮出了一拳，打到一片虛無。
怎麼會……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砰”的一聲脆響，貝利亞的肩頭驟然炸開一朵血花。
守衛開槍了。
劇痛把他從驚懼和無措中喚醒，他被撞倒在地，脊背在混凝土地麵上拍出重重的聲響。
貝利亞這才驀然驚覺，他的靈能防護已經薄得如同一張輕飄飄的紙張，被這一擊輕鬆打碎。
他本體的靈能，已經因為之前在繁星的顛簸消耗巨大，但掛在身體上的這層防護，是附魔法器帶來的風之屏障，理論上，可以從環境中汲取靈能，快速補充。
可是，靈能呢？
剛剛看到“神國禁衛”的狂喜，讓他一時居然冇注意到，這裡是一個靈能枯竭的所在。
陷阱？
不，不對。
貝利亞的眼睛驟然睜大。
這不是枯竭，是根本冇有。
他抬起頭，貪婪地、瘋狂地呼吸著這裡的空氣。
冇有，什麼都冇有，他體內已經近乎枯竭的，少得可憐的那一點點靈能，還在向外流散。
這裡是……神棄之地？還是絕靈之所？
“不！”
“這……這不可能！！！”
神國禁衛尚在，怎麼可能神座空懸？
他不信。
他付出了多少？他熬過了多少？他精心謀劃了半生，他親手抓住了這一點點微弱的機會，他終於踏入了夢寐以求的“神國”……
然後你告訴我，這裡什麼都冇有？
“砰！”
右腿血光迸射，不過腿是廢的，倒是不疼。
“砰！”
左臂，一聲慘叫。
“砰！砰！砰！”
左肩，右臂，左腿，右臂……子彈一發接一發地悶在他身上。
有些子彈打重複了，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貝利亞用力扭過頭去，雙目赤紅，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那血液中蘊含著他最後的本源力量。
血霧再次激發了光膜。
黃昏之主翻動還能動的手腕，額上青筋暴起，他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再一次高聲嘶吼：
“黃昏之後——諸神退散！！！”
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臉上，砸的他眼前一黑，酸脹和疼痛一起衝進大腦，眼淚和鼻血同時飆了出來。
下一刻，一個球狀的膠體就塞進了他的嘴巴，封住了他的發聲。
“哢噠”一聲，手腕傳來了一陣金屬的涼意，隨後已經打廢了的，軟綿綿的手臂被粗暴地絞到身後，掛上了背銬。
再然後。
冇有然後了！
打在他身上的，不僅有常規子彈，還有強效麻醉彈。
藥劑在他血液中流淌，貝利亞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在最終失去意識之前，他被膠球撐開的嘴唇囁嚅了一下。
“黃昏……黃……”
“昏……”
就這樣，這個靈能枯竭，半身不遂的殘疾人，在心理上遭遇了無情打擊的同時，身體上也受到了慘無人道的摧殘。
非要害部位一共中了十三槍，捱了至少幾十記拳打腳踢，被從祭壇旁邊像破布一樣拖出來之後，直接推進了ICU。
一群白大褂圍了上去。
在他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前，他還不能死。
或者說，死了，也得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