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如果一個人腦子好使,那不僅是能帶兵打仗,搞政治和搞陰謀都可以是一把好手。
迪莫顯然就屬於這一種。
在獲得了超出預期的“虎牌”之後,他的第一反應是狂喜,緊接著,就是惶恐。
這麼大的戰功,不能自己拿了,要出大問題的。
正如東夏的一句老話說的,有些事,不上秤冇有二兩,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交換“虎牌”這種事,就屬於絕對不能上秤的型別。
自己若是拿回去十幾枚,那能被表彰一個戰場繳獲,作戰英勇;拿回去幾十枚,或許也能被誇讚一句戰功赫赫,國之棟梁;可要是數量達到了成百上千枚,那這一筆顯赫的功績,絕不是自己這幫鋯石領出身,在王國已然不太受待見的將領受得住的。
這東西,有點過於燙手。
分批消化也不行,大家都冇戰績,隻有你一支部隊有,一樣要出大問題。
稍加思索,他迅速做出了決定。
得讓其他的綠鬆軍隊都加入進來。
這一點本身其實並不難,根據綠鬆王國的現行戰場政策,來自瀚海的這些“虎牌”,獎勵金額高,獲取難度大,更重要的是,這東西代表著真正和瀚海大軍正麵交鋒的特殊功績,價值不菲,對於綠鬆王國的任何一個地方軍團而言,幾乎都是難以拒絕的硬通貨。
迪莫要做的,主要就是兩點。
第一,儘可能地隔絕瀚海軍方和綠鬆王國之間的私下溝通渠道,把這條“虎牌”兌換渠道在自己手裡握的更久一點。
第二,就是得保證有新的、更多的籌碼,從瀚海那裡換回“虎牌”,讓這場交易一直滾動下去。
第一點很難,但迪莫其實有著自己獨特的優勢,雲霧領這片區域,一度曾被更名為“克敵領”,那段時期正是隸屬於鋯石的下屬領地,鋯石領的關係渠道,在這片土地上比其他軍團要活絡的多。
奧斯卡副將能和鐵拳寨搭上線,正是因為那一片此前就是他的轄區,甚至老跛子的安置,都是他看在朋友的麵子上打過招呼的。
現在海森生死不知,王國委任的新領主唯唯諾諾,那些還保留著幾分精神和骨氣的鋯石老將們,都更願意給他迪莫,這位曾經侯爵大人寄予厚望的繼承人一些幫助。
迪莫心裡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他要趁著這個機會,把這些鋯石的老資曆聚攏起來,讓自己手上的力量更充足一些。
為後麵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做準備!
不過這些話,他現在還不能說,哪怕是對最親的羅南騎士長都是一樣。
至於第二點。
“咱們把這些‘虎牌’換給其他領地的爵爺們,也得讓他們拿出足夠的東西來換。”
“錢,對翡翠的戰功,或者是……彆的什麼斬獲……”
話冇說的那麼明白,但大家都知道,能在瀚海手裡換到“虎牌”的,除了翡翠的人頭,就是綠鬆自己的人頭。
“我聽說,瀚海有個規矩,叫做繳獲歸公,統一分配!”
“我也不懂這是什麼道理,但是人家的兵比我們能打,那他們的做法就一定有他們的道理。”
迪莫從箱子中抓起一把“虎牌”,又緩緩撒下,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清脆悅耳。
“所以,我今天在這裡,也向各位叔叔伯伯,諸位將軍表個態,以後換過來的錢財也好,功勳也好,我迪莫都不要,都分給各位叔伯,分到全軍。”
“我隻希望,等這一仗打完,若是勝了,各位叔伯都能封侯拜將,位極人臣!若是……若是敗了,也能有一筆足夠的錢財,關鍵時刻能贖了自己,接走家人,哪怕換個地方,也還能安安穩穩的活下去。”
這話說的相當誠懇。
如果說之前,某些將軍對於這種和敵人合作還略有一點點心理障礙的話,此時此刻,迪莫的一番話,讓他們徹底開啟了心結。
冇錯,要是萬一打輸了,被彆人抓了,鋯石領現在這個鳥樣,還有冇有能力贖自己出去?
琉璃穀那邊被抓了那麼多人,到現在王國贖回來一個了嗎?
綠鬆並不是冇去交涉,但是這種戰爭狀態下,彆說瀚海不在乎錢了,就算窮瘋了,也不可能在這時候戰場放人,給自己製造麻煩。所以,瀚海開出的贖人條件,屬於綠鬆完全接受不了的那種。
這些內幕,已經被打散在前線的絕大部分將軍都無從知曉,就算知道一些也未必能共情,畢竟事實就是,戰俘贖不回來,而自己,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
那還說什麼呢?
乾唄!
當然,在此之前,迪莫還要把方方麵麵的因素都考慮到。
如何合情合理地安排自己的“虎牌”來源。
如何讓彆人心甘情願拿出翡翠公國的“斬獲”,來自己這裡交換瀚海的“戰功”?
如何讓其他綠鬆軍團保守這個秘密,不至於過早被綠鬆王國發現?
迪莫從瀚海的這一係列操作手法中得到了啟發,連續熬了好幾個大夜,總算頂著通紅的雙眼,佈下了這個局。
很快,一條看不見的流水交易線,就在水晶平原上鋪開了。
綠鬆的各個軍團都收到了一條隱秘的訊息,前線的部隊,尤其是鋯石領的那些被視為死士的部隊,似乎真的抓到了瀚海的防禦弱點。
他們連續襲擊了多個瀚海的營地,雖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是也真真切切的打下了不少戰果。
最關鍵的是,根據各個渠道傳來的訊息,瀚海領那邊已經確認了,確實蒙受了不小的損失,印證了這件事的真實性。
這讓大家都有些蠢蠢欲動。
然後,膽敢出擊的綠鬆部隊,不出意外地被瀚海狠狠教訓了一頓。
就在大家灰頭土臉,咬牙切齒的時候,一個訊息傳來——石原領的騎士長納瓦,一次性向綠鬆軍部大營上交了數百枚瀚海“狗牌”,換到了一筆極為豐碩的戰功獎賞。
男人和男人之間的關係都一樣,既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
當天,就有幾個平時關係極為親近的綠鬆軍官,迫不及待地找上了納瓦,一番觥籌交錯之後,醉醺醺的納瓦,到底是吐露了實情。
“我跟你們說……說,這個瀚海,咱們都打不了,還就隻能是鋯石那幫傢夥去打!”
眾人都有些憤憤不平:“這是為啥呢?”
納瓦眼珠子有些發直,重重打了個酒嗝,又晃了晃腦袋,接著說道:“瀚海的魔法,太狠,讓他們做好了防守,多少大騎士都衝不過去。”
“要想抓到他們的弱點,非得有絕密的情報不可!”
一個副將冷哼一聲:“你這越說越離譜了,鋯石領跟瀚海結了這麼大的仇,咱們都弄不到的絕密情報,他們能弄到?”
納瓦大著舌頭:“不信……不信算了,反正我也是猜的,你們就當冇聽過,我們繼續,喝,喝酒!”
這大家哪還喝得下去。
好說歹說一頓哄,又灌下去好幾杯酒,才讓納瓦重新開了口。
“你們也不想想,鋯石跟瀚海是有仇,但是,在瀚海也有關係啊!”
“什麼關係?”
納瓦壓低了聲音,“你們不會不知道,瀚海那個什麼國防軍第一軍的軍長,是誰吧?”
一眾綠鬆將領恍然大悟。
冇錯,當年鋯石領出征瀚海的十大騎士被抓了一半,中階將領大量被俘,魔法軍團整個擒走,後來雖然贖回來一些,但留在瀚海的更多,現在看起來,還都混得不錯。
從這個角度來說,鋯石領還真在瀚海有不少“熟人”。
“那也不對啊!”另一個綠鬆將軍提出了質疑:“當年被抓的加侖那一批人,都在瀚海那個國防軍的第一軍,不是說這支軍隊就是因為他們領主不放心,冇調來水晶平原打仗嗎?”
納瓦甩出了一個極為鄙視的眼神。
“用你……用你那豬一樣的腦瓜子想想吧,同為國防軍,加侖在北邊苦哈哈的看著獸人,看著那什麼國防軍的第二軍建功立業,大紅大紫,他能甘心?”
欸,冇錯了!
還真就是這個道理。
封建王朝的各個領地,各個軍團之間,都是既有合作,又分高下,和東夏當年舊時代的地方軍閥差不多。
在場的各位將領推己及人,把自己換到加侖的角度上一想,這確實受不了!
打通了這個關鍵邏輯,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把事情的真相還原了出來。
作為國防軍第一軍,按道理說,資曆,位置都應該在那幫獸人仆從之上,現在看著國防軍第二軍在琉璃穀口打出了一場大勝,說不好後麵就要騎到自己頭上,那一定是心如刀割。
而恰恰因為第一軍不在現場,戰場上有點什麼波折挫敗,跟他們冇有關係,那悄悄的給第二軍下點絆子,合情合理。
在場的各位將軍拍拍自己的良心,設身處地,若是換了自己,恐怕隻要能找到機會,都會毫不猶豫。
而加侖在瀚海都混到一軍之長了,人脈資源肯定差不了,哪怕人不在前線,知道些前線的情報也是正常的。
讓他找到機會,這些情報該賣給誰呢?當然是賣給鋯石領的老熟人更安全!
接下來,眾人又迴歸了最關心的問題,你石原領的戰功又是哪來的?
納瓦確實是喝多了,居然就這麼直接大咧咧地露了出來。
他找鋯石領那邊的熟人買的。
“為什麼鋯石領自己不去領賞,要賣給你們呢?”
納瓦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因為他們不受待見啊,這戰功拿多了,他們可受不住!”
“更何況,就他們有戰功,彆人都冇戰功,這一來二去,怕是他們裡通外國的這檔子事就瞞不住了。”
“到時候,王國的那些老傢夥,能讓他們得了好?”
剛剛那個還嗤之以鼻的副將,此刻第一個站了起來,疾行幾步到了納瓦麵前,手捧酒杯,彎腰俯身:“好大哥,可否指條明路,讓我們也買上一點?”
“您放心,絕不超過您的功績,您這裡,我們也另有心意!”
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納瓦似乎稍稍清醒了少許,看著對方一臉真摯的表情,不由露出了一抹苦笑。
“你們隻管去換,我就算想多拿,也拿不下,這可不是錢的事兒,還要交人頭的!”
“我實話跟你們說,鋯石那邊給我的是明價,六個翡翠公**隊的斬獲,生死不論,再加上七十銀幣,換一枚瀚海的‘狗牌’!”
“什麼?”
眾人麵麵相覷。
“鋯石那邊,要翡翠公國的斬獲做什麼?”
納瓦高深莫測地笑了笑:“這我哪知道,喝酒,接著喝酒!”
納瓦不說也沒關係,大家可以猜嘛,已經有了前麵這麼多資訊,往後繼續推演,並不是太難的事情。
很快,另一個以聰慧見長的參將就給出了他的揣測。
“跟咱們綠鬆打完之後,瀚海絕放不過翡翠這種趁火打劫之徒的!”
“會不會是,瀚海那邊已經有了作戰計劃,他們國防軍第一軍因為跟咱們綠鬆太熟,不好用來打我們,但是後麵打翡翠公國的時候,這支部隊要打主力。”
“加侖那傢夥,這是捨不得白白把情報賤賣了,所以在提前攢戰功!”
邏輯閉環了,徹底閉環了!
雖然絕大部分內容都是眾將腦補出來的,雖然納瓦一直堅稱,“我冇聽到任何訊息,都是我自己閉著眼睛瞎猜的”。但是當諸多不合理的現象,都被整條邏輯線完全巢狀起來的時候,所有的參與者都一致堅信,這就是真相。
這是我們自己推演出來的,那還能有錯?
萬般無奈之下,納瓦隻好發出了鄭重的提醒,也是警告。
“諸位,我再強調一遍,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醉意似乎徹底退了,眼神裡多了幾分淩厲。
“但是,不管今天在座的哪一位,要是把這胡亂猜測的事漏了出去,不管是讓王庭知道了,還是讓瀚海那邊知道了,今後再想拿這‘狗牌’,可就得靠各位自己去拚命了!”
那怎麼行?
殺一個翡翠佬,和殺一個瀚海兵,那是一回事嗎?
簡直就是天差地彆好不好。
眾人轟然允諾,當場拔出隨手的佩劍,割手的割手,切臂的切臂,把殷紅的血滴進酒水裡,就這麼歃血為誓,相約堅守秘密,共同進步。
————
接下來這段時間,水晶平原戰場空前熱鬨起來。
首當其衝的最大受害者,自然是翡翠公國。
綠鬆的各支部隊一改此前能躲就躲、能退就退的風格,開始瘋狂圍剿翡翠的部隊。
截殺偵查小隊是最基本的操作,翡翠公國的斥候往往剛離開營地幾裡地,就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綠鬆伏兵盯上,箭矢如雨,刀光閃爍,等塵埃落定,地上隻剩下幾具扒了外甲的無頭屍體。
至於那些村落中的臨時駐地,就更是被重點照顧的物件了,特彆是一到晚上,綠鬆的部隊就會一批批地過來打秋風。小股的部隊殺哨兵,中等規模的部隊打突襲,甚至有時會湊出兩三個大隊,來一場正麵強攻。
就算打不下來,臨走的時候,總還要在糧倉放把火,水井下點毒什麼的。
等駐地物資緊張,從後方補充的時候,這些負責運輸的後勤部隊就成了獵物。
在此期間,甚至有綠鬆王國的兩名大將,聯手強攻了一次飛雁城,雖然因為攻城器械不足冇打下來,但也把翡翠王國的守軍嚇成了驚弓之鳥。
短短幾天時間內,西雲霧區域烽煙遍地,戰火滾滾,剛剛還形勢一片大好的翡翠佔領軍,就這麼變成了一條條人頭輸送流水線。
而第二大受害者,應該算是綠鬆王國。
各條戰線捷報頻傳,“蠍針”戰術大獲成功,刻著各種名字的瀚海“狗牌”如雪片一般向王國飛來,國王陛下和各位大人們,已經連續好多天笑得合不攏嘴。
但是笑完之後,問題來了。
要冇錢了。
此前連年征戰,綠鬆王國本來就極度依靠對外掠奪,對上瀚海這兩場敗仗,已經讓王國元氣大傷。
現在“狗牌”數量一上來,迅速掏空了王國本已所剩無幾的國庫儲備。
但是已經證明瞭效果的打法,可不能因為冇錢而停下。
綠鬆朝堂之上君臣彈冠相慶之餘,不得不勒緊褲腰帶。
國王陛下節衣縮食,各大家族慷慨解囊,富商大賈接受攤派,貪官汙吏查抄一批……民間加征了一筆高額的“瀚海稅”,王國甚至又向霧月神庭的青空聖城求來了一筆钜額的貸款支援。
聽說綠鬆戰功赫赫,充分評估了風險之後,青空聖城的大主教不光批了貸款,還額外贈送了一批新的資源。
那麼多青空的大神官折在了琉璃山穀,這個事,青空聖城可冇放下呢。
上下動員,內外協力,無論如何,綠鬆一定要把這一仗打贏!
既然兩大參戰國都是受害者,那第三位受害者,必然就是瀚海了,準確的來說,是瀚海一位誰也冇想到的人。
深夜,夏月聯盟瀚海城安全總部。
一份特急,絕密情報,以最高階彆的警報傳遞而來,強行把紀律督察處處長,內衛負責人夏元晨從睡夢中拖了起來。
夏元晨披著外衣,在檯燈下看完情報,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這位自鳴山崩於前麵不改色的肅反專家,此刻冷汗順著脊背滾滾而下,很快浸濕了貼身的襯衣。
情報的來源,是他親自培訓和安排的暗衛,三個人,三條線,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現在,三個人從三個不同的渠道,傳來了內容幾乎相近的情報。
“處長,要不要急報主席?”
夏元晨猶豫了一下,緩緩搖了搖頭。
“總指揮最近日理萬機,又在準備晉階的重要關口,唐斯大師和安東尼院士都打過招呼,不管什麼事,都不許驚擾總指揮的修煉和休息!”
“我們先處置,等主席出來再報告!”
“備車,點齊內衛,帶上重武器,隨我出發!”
十幾分鐘後,荷槍實彈,刀甲齊備的瀚海部隊圍住了一座軍區大院住宅,夏元晨手持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親自上前解除了警衛的武裝。
走進客廳,剛剛從睡夢中被驚醒的那名大漢披著衣服走出來,一臉震驚之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夏處長,深夜帶兵進我的私宅,你是要造反嗎?”
夏元晨微微一笑,再次舉起了手中的逮捕令。
“加侖軍長,你的事發了!”
“請跟我走一趟吧,督察處已經給您留好了雅間。”
加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份檔案,臉頰上的肌肉劇烈抽動著,拳頭捏出了哢哢的響聲,又緩緩鬆了開來。
“好!我跟你們走!”
夏元晨輕咳一聲,做了個“請”的手勢。
“您放心,我們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當然,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罪人!”
“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