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從東夏繼承來的軍紀之中，一切繳獲要歸公這一條，是不折不扣的鐵律。
這不是財產分配的事，背後關聯的，是人性。
軍隊是暴力機器，你不能指望一個暴力機器完全靠道德進行自我約束。
簡而言之，隻要你敢開這個口子，讓士兵可以獲取敵人的戰利品，那這個敵人的外緣，就會被不斷的放大。
常規交戰的時候，對方的軍人是敵人。
但是打著打著，對麵的平民也可以是“敵人”。
對麵的富商大賈，勳貴世家，那更必須是“敵人”。
這樣發展下去，總有一天，連本國的你我這些人，或許也將成為他們的“敵人”。
瀚海不能允許鏡湖的兵私掠，也不能接受自己出錢，但卻冇有部隊的實際掌控權。
而鏡湖王國，也冇道理把自家的兵就這麼隨隨便便交到彆人手上。
這一項，就成了雙方的談判焦點。
陳初霆看出來了，對麵全程態度恭敬，什麼都“好好好”，“是是是”！但是落到具體執行項，那就是“我窮”，“我冇錢”！
到底是要價？還是推諉？或者是……首鼠兩端？
當天晚上，陳初霆向自家領主進行了詳細的電話彙報。
陳默在認真聽取了前方談判組的說明，並選擇性參考了一些錄音片段之後，倒是在一定程度上表示了對鏡湖這位國王的讚許。
“一國之主，能自降身份做到這個地步，我還是有點佩服的。”
“比起我之前認識的那些死要麵子的所謂勳貴，要強得多，這樣吧，把事情攤開來談，讓他們開價，明明白白的把話說清楚，成就成，不成我也會給他們留一條糧食購買渠道，留待以後合作就是。”
對於陳默來說，錢的問題，現在真不是什麼問題，且不說身後有東夏這麼一個超級大勢力的支援，就算不拿家裡的錢，在“望月金閣”鋪開之後，領主能調動的財富，也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
畢竟，這裡可冇有證監會管著，理論上來說，陳默想從這個體係中抽走多少資金，就能抽走多少資金。
“嗯，錢的問題，可以適當讓渡一些，但是控製權必須要抓牢，要留好必要的後手，防止極端意外情況的發生。”
陳初霆微微頷首。
帶著領主大人的指導精神，雙方開始了第二天的談判。
結果呢，鏡湖一方的態度，讓陳初霆頗有些哭笑不得。
對方的態度一如既往的恭敬而誠懇，但是一涉及到錢，古利安也好，盧西恩也罷，或者朝堂上的其他大大小小出來捧場的官員，都是長籲短歎，叫苦連天。
“陳特使，鏡湖窮啊，真窮啊，不瞞您說，就今天招待貴使團的夥食，還是從盧家借來的。”
“借？”
“是啊是啊，我們在外麵討口子的傭兵多一些，家裡還能攢下一些糧食，算得上鏡湖數一數二的大戶！國主從我家借了三擔米麪，六塊燻肉……”
陳初霆似笑非笑的看著說話的盧西奧，“這事鬨的，早說貴國困難成這樣，我們自己多帶些糧食來不就好了！”
“鏡湖雖窮，哪有讓客人自己帶吃食的道理！”古利安國主一臉的義正辭嚴：“不過這什麼‘投資’，鏡湖真是無能為力，不如……不如瀚海先許我們欠一欠……”
陳初霆用手指捏住麵前的一疊檔案，默默的收了回來。
這是在初步瞭解了鏡湖的情況之後，瀚海政務部門連夜擬出的商務方麵的合作條件，涉及到兩個大塊，資源開采，和道路建設。
資源開采，主要是針對鏡湖目前的部分礦區，在這份方案中，瀚海出錢，出裝置，鏡湖出地，出人手，雙方原則上按照各占一半左右的比例分享未來的收益。
道路建設也是如此，瀚海投錢，鏡湖出力，修一條從初步選定的礦區，直通南部銀月森林的大道，作為未來礦石運出和糧食運入的主要通道。
甚至在這條大道規劃的同時，未來搞一條貨運鐵路的規劃也已經被瀚海提上了議事日程。
對於略懂一些經濟的陳初霆來說，這條件已經寬厚到冇邊了，所以，作為上麵兩塊的交換條件，鏡湖需要向瀚海提供數量更多，質量更高，品質可靠的傭兵團隊。
但是冇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
就拿鏡湖五色山這一塊的煤礦合作來說，瀚海這邊承攬下了礦場的前期勘探、裝置投入，到中期的技術團隊、洗選車間，再到後期的礦石采購，對外運輸……。
鏡湖負責提供礦場這片山地，招募采礦人員，組織護礦安保，並在未來礦物運出時給予押送保護。
因為煤礦在評估中的利潤淨值低，回收成本週期長，所以陳默給出的條件是，瀚海投資方占股六成半，鏡湖這邊占股三成半。
這個條件，可以說是相當寬厚了，畢竟瀚海還要全額采購礦場的所有礦產產出，相當於在產品端還要掏出一筆真金白銀。
結果呢，鏡湖這邊對條件滿口答應，地也管夠，人也管夠，但是，他們承擔不起任何的開支。
“陳特使，瀚海的條件，我們感受到了十足的誠意，真的，感激不儘。隻是……這人，我們有，到處都是想討口飯吃的人。可這‘出’，不是說把人趕到礦上就完了啊。”
“要吃飯，要穿衣，要工具，受了傷要醫治，天氣冷了要棚屋……這些開銷，我們實在是……負擔不起。
也就是說，不管是礦工還是保衛，鏡湖能把人找來，但是這些人的衣食生活，鏡湖掏不出了。
還得請瀚海掏錢……
瀚海的談判團隊差點被氣笑了。
眼看著氣氛不對，鏡湖這邊趕緊表示，我們是真滴窮，但凡有一點辦法，也不至於一點辦法也冇有。
地，你們看中了隻管圈就是，隻要不把鏡湖的祖先陵寢，王族禁地框進去，其他你隨意。
人，你們隨便挑，平民給一口飯吃就成，職業者按最低價錢雇，我們朝堂上的這些，可以免費打工！
不管怎麼說，礦采出來就是錢，瀚海這邊雖然前期花的多一些，但是總能采回來的，還請特使理解我們鏡湖的難處。
陳初霆嗤啦一下，把剛剛那份合作協議撕成了兩半。
對方窮不窮，那肯定是窮，這一點遠近聞名，周邊各國都知道鏡湖是個什麼情況。
但要說偌大一個王國，連一筆礦區的投資都拿不出，那就是開玩笑了。
鏡湖可是也有勳貴和世家的。
陳默在溪月隨手丟下幾個產業，大把的部落長老你爭我搶，不外乎是利益使然。
鏡湖如此態度，無非是看不到利益，捨不得出錢。
既然你們這麼“滾刀肉”，那就不能怪我有違領主的好心了。
跟瀚海打交道，想方設法占便宜的，最後總要吃虧，陳初霆就冇見過例外。
重新取過一疊紙，陳初霆給鏡湖細細地算了一筆賬。
“古利安國主，你說的冇錯，礦這個東西，肯定是有價值的，但是，為什麼貴國的煤品質不錯，開采也不困難，但是卻冇有人願意來開采，把它換成錢呢？”
古利安訕訕地笑了笑，冇有回答。
陳初霆也冇等他的答案，而是一連串的問題砸了上來。
“貴國目前最有價值的銀礦和銅礦，會給我們嗎？顯然不會！”
“那麼我們瀚海能拿到，要麼是還冇發現的礦，藏在深山老林之中，需要我們花大價錢去勘探，要麼，就是貴國提供的資料上這些不值錢的煤礦，石礦，當然，還有這些花花綠綠的土渣子。”
隨手抽出幾張紙，抖的嘩啦啦作響，陳初霆的音調中透著濃濃的不忿。
“古利安國主，讓我們都拋開那些糊弄人的話，找新礦？我們要派多少人，花多少時間，消耗多少金幣，才能在這片貴國已經生活了幾百年的土地上，找到貴國尚未發現的珍貴礦產？”
“我拿這錢去侏儒的賭場賭一回，都比撒在這叢山峻嶺裡麵強！”
“若是冇有新礦的話，就靠這些不值錢的垃圾礦，運的距離稍微遠一些都要賠錢的玩意，我們要多久，才能把投入的錢掙回來？”
陳初霆直接以煤礦為例，快速列出了一個投資預算表。
勘探，豎井、巷道、通風、排水、支護、采掘、破碎、傳送、運輸……這還隻是前期裝置投入。
采礦，護礦，管理，品控，技術指導，沿途押運，需要大量的人員。
“貴國多山少路，交通極差，要將大批量的物產運出鏡湖，送到能處理和用到這些資源的地方去，我們還得新修或者加固道路，要組建龐大的運輸車隊，做好應對路途風險的準備，支付可能產生的各種費用。”
“從賬麵上看，光這筆運輸成本，就要吞掉這些物產本身的大部分利潤，甚至全部。”
“不虧錢，那都得說是我們瀚海經營有方！”
最後，還有一個風險問題。
“古利安國主，我們把這成千上萬的金幣，投在了鏡湖的山野之中，若是忽然鏡湖朝堂上某個官員在您麵前說幾句瀚海的壞話，你忽然後悔了，派兵把礦山一收，我們豈不是血本無歸？”
古利安連連擺手：“不會如此，絕不會如此！我們欽慕陳默領主已久，又得了瀚海不少幫助，怎麼能乾出這種事來？”
說話之間，還用眼神給下麵做了個示意。
堂下的一眾鏡湖王國文武官員也紛紛應和，語氣懇切，姿態謙恭，掏心掏肺的表明態度，鏡湖雖然窮，但卻是講道理，守信義的。
陳初霆搖了搖頭。
“信義這個東西，有些人有，有些人冇有，但國家和國家之間，哪能把合作寄托在信義之上？”
“若是人族國家都講信義的話，精靈一族也不至於今天躲在銀月森林裡啃蘑菇！”
古利安臉色微微一紅。
鏡湖王國的先王，當年也是靠圍攻精靈起家的，如果用精靈一族的話來說，每一個人族國家的誕生，就源於一隻趴在精靈身上吸足了血的螞蟥。
在那一瞬間，古利安有一絲絲的動搖。
但是很快，這位國主就清醒了過來。
連侏儒都看不上這裡，不是冇有原因的。這些事兒，他們研究過多少年了，這礦的未來收益實在是看不著，鏡湖投進去的錢，很大概率是回不來的……
嘴唇微微動了動，古利安似乎是有些慚愧的壓低了聲音：“這……實在是，實在是冇有辦法，要不然，我多派些人供您使喚？”
陳初霆默默的揉了揉太陽穴，反手將卷宗輕輕推向桌子中央。
“說實話，按照正常的商業思維也好，國家行事也罷，我們都是不應該來鏡湖，投下這麼一大筆巨資，來操作這麼個毫無價值，註定虧損的專案。”
“但是冇辦法，我們主席特意交代了，此前瀚海曆次戰爭，確實有不少鏡湖的戰士，為瀚海負過傷，流過血。”
“你們大概也知道，我們主席是個極念舊情的人。”
“我要是把這件事談崩了，怕是回到瀚海，從此也就冇了前程。”
“所以，我就越權一回，最後開一次條件，若是再不成，咱們就此彆過，我也隻能回去找主席領罪了。”
古利安國主趕緊抬起手，做了個賠罪的姿勢：“不至如此，特使請說，若我們能做到，一定全力配合！”
陳初霆伸出右手，按在了桌麵的鏡湖地圖上。
“這一片的這些個礦山，雖然都冇什麼價值，但我們既然已經做了這麼大投入了，那隻能是多撿垃圾，多收破爛了，能找一個銅板是一個銅板了。”
“所以，這些山林，石礦，全部要歸併到我們的礦業商會裡來。”
古利安和鏡湖的老官僚們對視了一眼。
嗯，那片區域，冇金冇銀冇鐵，除了山就是石頭……那冇問題！
“理當如此！”
“從裝置，人員，運輸，所有投資都是我們來，獨立承擔，當然，在協議有效期內，所有產出、一切收益，完全歸屬瀚海所有，與鏡湖王國無關。”
“一切聽陳特使安排！”這次古利安答應得更快。
反正本來也不指望有收益，股份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給就給了唄。
“瀚海的獨占經營，按三十年計，如果我們撐不住了，隨時可以退場，已投入的固定資產，瀚海有權帶走或銷燬，鏡湖不得阻攔。如果僥倖撐到了三十年，到時候再議後麵的合作。”
“冇問題！還可以長些，五十年，六十年也不打緊！”
陳初霆無奈地搖了搖頭，丟擲了最後的要求。
“如果在鏡湖的土地上，發生針對我方礦場、車隊、人員的劫掠、破壞事件，無論是否是貴國官方所為，鏡湖王國都必須承擔全部賠償責任！如果拿不出賠償……我瀚海有資格出兵追索損失！”
“對了，作為對上述條件的補償，我們之前談妥的，關於鏡湖向瀚海提供的傭兵的各項基本要求不變，但人數，必須翻一番！”
“這是硬性條件，冇有商量餘地！”
說完這些，陳初霆像是耗儘了力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用手指用力按壓著眉心。
似乎對於這位年輕的特使來說，這事談的成，或者談不成，對他都不是一件什麼好事，以至於被逼到牆角、進退失據，隻好用這種極端條件嘗試為自己挽回一點顏麵，和“政績”！
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請陳特使稍等片刻！”
鏡湖的核心人物，國主、首輔、財務大臣、軍務官等等，轉到大殿後麵的密室，緊急商議了一回。
討論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左右不過是些煤炭石頭，被劫掠的可能性本來就不大，稍微派些人護送護送就是了，就算真出了事，也賠不了幾個錢。
隻要對方這礦場一開，修路造房，人吃馬嚼，這是多大的一筆費用，可都要花在鏡湖的地麵上。
算來算去，明明是對方擺出的，看起來很苛刻的條件，鏡湖眾人卻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同情來。
回到談判現場，古利安滿口答應了陳初霆的要求：“陳特使，您提出的條件，我們仔細商議過了，雖然有些條款頗為苛刻，但考慮到瀚海的投入和風險，我們同意，都同意！”
“苛刻嗎？”
財務大臣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臉：“不不，是我口誤，是嚴謹，嚴謹！”
不得不說，這幫人姿態擺得足夠低，硬是讓陳初霆冇了任何發作的餘地。
呆了一會兒，年輕的瀚海軍官長長的歎了口氣，吩咐隨行人員取用印鑒，先登記，後蓋章。
瀚海領，就這麼在鏡湖的深處，有了一片屬於自己的礦山。
這裡的出產，是大路貨的煤，隨處可見的山石，還有陳初霆口中所說的，那些“花花綠綠的土渣子。”
淺綠、黃綠的，看起來如同發了黴一樣土了吧唧的顏色。
目前來說，鏡湖還冇人知道，這玩意，纔是瀚海要大規模投資在這裡的真正原因。
雖然這種礦石對於當前的鏡湖來說毫無利用能力，但瀚海有啊。陳默在收到采樣報告之後，是真的打算帶鏡湖一起“共同發展”一下的。
可惜他們不要！
瀚海技術人員帶來的多光譜自動分析儀上，清晰的標記著這玩意的身份——
磷灰石。
對於陳默來說，這玩意比什麼特種工業礦產更加有用，畢竟工業鏈條的成型還需要很長時間，但是磷灰石這玩意，是工業化產品大規模應用於農業的典範。
一旦形成產品，可以立即反哺整個聯盟的農業。
冇錯，磷灰石最主要的作用，是製造化肥。
合作之後的慶祝晚宴，鏡湖破天荒的拿出了幾瓶不知珍藏了多久的酒水。
酒杯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杯中映著廳內跳動的火光。年輕的瀚海軍官麵無表情，隻在眼底有一絲淡淡的微光，似乎掛著些淡淡的憂傷。
或者是……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