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瞬間,陳默腦中已經轉過了無數個可能。
他和鋯石有仇,與綠鬆有怨,這是人儘皆知的事情,但是關係惡劣,並不代表他就會出兵。
前幾年,大家都在猜,鋯石何時會打瀚海。
最近兩年,大家都在猜,瀚海何時會打綠鬆。
侏儒的賭場為此開了一輪又一輪的盤口,吟遊詩人編造了幾十個不同版本的戰爭預言,從下月開戰到幾十年後開戰排的滿滿噹噹,不管什麼時候開打,都會有人一躍而晉升為“預言大師”。
但不管外人怎麼猜,瀚海自始至終,未主動向西發過一兵一卒。
現在,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鏡湖特使過來說,要“為領主前驅”?
要知道,究竟要不要打人族國家,是隻打鋯石還是連綠鬆一起打,是區域性戰爭還是整體戰爭,是懲戒之戰還是滅國之戰,陳默糾結了許久,都遲遲未能拿定主意。
甚至在本次出訪之前,他都在北上獸人荒原和西進翡翠故地之間左右徘徊。
從他內心而言,他更想去徹底解決獸人的問題,而不是和人族勢力開戰。
直到這趟訪問途中的一些利益權衡,才讓他基本下定了決心,但這甚至都還冇最終落定,連流霜都一知半解。
這些鏡湖人,是怎麼知道的?
對麵的盧西恩顯然還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被領主的目光一刺,本能地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於是把脊背壓得更低,囁嚅說道:“這……這是綠鬆說的,他們求救的文書,發到了國主這裡,我家國主說,他們不是好人……”
陳默向後靠進高背椅裡,陷入了沉默。
綠鬆說的……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施暴者時時刻刻擔心著受害者的報複,所以特彆敏感?
真是,太荒誕了!
看到陳默麵色陰晴不定,盧西恩還以為是陳默不信,趕緊補充,解釋,義正辭嚴地闡明瞭立場。
“領主的仁義之名,鏡湖裡裡外外的傭兵都說是有口皆碑,不管綠鬆開什麼條件,我們都不可能為了這些利益,攻擊領主和夫人!”
“再說,我們鏡湖王國,這些年來不知被這群貪婪的傢夥禍害過多少回,怎麼能上他們的當。”
這又進入陳默的知識盲區了。
對於繁星大陸的曆史,因為缺少可信的記錄,屬於是一團亂麻,各說各話,即便瀚海領做了大範圍的資料采集,但相互印證之下……
絕大部分屬於無法印證。
說的直白一點就是,一點都對不上,同一個曆史事件,三個國家能給出十二個以上的版本,其中每家的官方版本一個,貴族私聊版本一個,吟遊詩人版本一個,民間傳說版本若乾……
繁星的曆史,簡直像是桑拿房裡潑足了水,霧氣蒸騰的。
“那個,你先起來,坐下說!”陳默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一些,然後開口問道:“你們和綠鬆,不是盟友嗎?”
盧西恩毫不猶豫地一拍胸脯:“狗屁盟友,為了活命而已。”
“當年中部三大平原,可也有我們一份,要不是被那些傢夥占了去,我們國主何至於苦成這樣!”
隨著盧西恩的講述,一段基於鏡湖王國立場的曆史,從另一個視角向陳默緩緩展開。
在當年天穹帝國敗退之後,溪月王朝和霧月神庭又聯手重創了精靈,妥妥的成為了東大陸雙雄,接下來的劇本,就必然走到兩強爭霸的路子上。
一開始,由鏡湖王國和翡翠公國組成的棲月方團隊,與綠鬆王國、溪月聯邦組成的霧月方小弟,相互爭鬥,各有勝負。
雖然說是屢有傷亡,但背後有大國的支援,也就算是拿命換錢,日子還過得去。
彼時的鏡湖,不僅據有水晶平原上的一部分土地,而且在越過銀月森林的南部,也控製著北麓河的上遊區域,有資源,有人口,實力僅次於綠鬆,和對手打的有來有回。
問題,出在棲月王朝自己身上。
百年時間下來,王朝的腐化,幾乎是無可阻擋的趨勢,貴族們沉迷享樂,宮廷裡勾心鬥角。在這種情況下,棲月王朝對於這種近乎看不到頭的,持續不斷的對手下小弟的“輸血”行為,開始感到了深深的厭倦,和肉疼。
收小弟掙不著錢,還要天天賠錢,不僅不能幫上國分憂解難,還要棲月一天到晚的照顧,真是,豈有此理!
對麵霧月神庭的高層雖然同樣墮落的很快,但是,他們始終有一個對外拓展的源動力,頭頂有一尊至高無上的神明。
這就是宗教國家和世俗國家最大的區彆了。
簡單來說,棲月,天穹這種國家,雖然也向神明供奉,從神明那裡獲取回饋,但是國家的主宰,終究還是世俗的領袖。
但霧月,神的代言人就是國家統治者。
這種本質上的區分,讓宗教國家往往會顯得更加激進和狂熱。
一方孜孜不倦,一方意興闌珊,漸漸的,鏡湖和翡翠的聯合陣營就落了下風。
而往往一旦落入劣勢,很多之前被掩蓋的問題和矛盾,就會迅速爆發出來。
“那些縮頭烏龜一樣的翡翠廢物,從家族傳承裡就被割了卵子的憨貨,隻會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發抖的軟蛋,聞到蛇尿都會瑟瑟發抖的垃圾……”
提到翡翠公國,盧西恩的情緒一下子激動了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對翡翠的憤恨,顯然遠遠超出對昔日敵人綠鬆和溪月的憤恨。
聽了這傢夥的滿腹牢騷,陳默這才明白,原來翡翠公國賣隊友的行為,是有傳統的。
當年綠鬆打翡翠,鏡湖每每同仇敵愾,出兵救援,但輪到鏡湖被攻擊的時候,翡翠的援軍要麼姍姍來遲,要麼寥寥無幾。
棲月王朝支援力度大的時候鏡湖自己還能撐住,可後台一縮,鏡湖哪裡遭得住兩麵夾擊。
銀月森林以南的土地被溪月攻陷,翡翠公國不動如山。
橄欖山穀被綠鬆奪下,翡翠公國口頭聲援。
“後來,翠渚平原也丟了,我們實在是冇有辦法了,隻能……隻能……”
說到這裡,盧西恩一度聲音哽咽,旁邊的老盧克也是雙手絞得緊緊的,把手背都捏出了血痕。
“國主他……隻能,投了霧月神庭!”
到目前為止,領主的【微表情分析儀】給出的都是肯定的反饋,這就意味著,對方要麼說的是真話,要麼是被自己人騙了,但深信不疑。
陳默覺得前一種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過去陳默對鏡湖不太看得上眼,倒不純粹是為了黑鴉古堡那點破事,而是對這個跳反的國家很有些不屑,現在這麼聽起來,居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幾分同情。
旁邊的流霜,更是感同身受。
她就是翡翠公國的一員,公國的南關領丟失時,父親還嘗試著進行了增援,但是公國毫無反應。
等到她的家園雲霧領遭受攻擊,全程公國未出一兵一卒,就這麼坐視“水晶之壁”戰死,伯爵領地失陷。
甚至於當這位小郡主被迫扛起旗幟,帶著殘兵出關抵抗的時候,公國那幫傢夥還在後麵黑她的錢。
有著這麼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曆,盧西恩一說,流霜立馬就信了。
她破天荒地發揮了一次女主人的身份,吩咐衛隊給這兩位送上了兩杯精靈生命泉水調製的茶飲。
回過神的兩人千恩萬謝,盧西恩一口灌下了茶水,說出了鏡湖真正的困境。
“丟了這些平原之地,可王國的人口冇少多少,糧食根本就不夠吃,侏儒商會往我們那裡賣過去的糧食,價格高得嚇人,把全國上上下下的最後一個銅幣都榨乾了!”
“領主大人,說來您可能不信,侏儒在大陸上到處開賭場,放利錢,我們鏡湖什麼都答應,結果他們過去看了看,搖搖腦袋就走了……”
連以貪婪著稱的侏儒都表示嫌棄,這確實……侮辱性挺強的。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綠鬆和溪月,現在都是盟友了,被他們吞掉的土地,要不回來了,我們還得靠從他們那裡做工打雜,賣命掙錢,給家裡買糧食度日。”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麵露虔誠:“我來之前,國主反覆叮囑我,一定要見到領主和夫人,瀚海給鏡湖傭兵的報酬,讓國主都好久冇餓過肚子了,這是天大的恩情,不能不報!”
“就算綠鬆是盟友,但隻要領主吩咐,我們鏡湖王國上上下下,願為領主前驅。”
在那一瞬間,陳默有一瞬間的呆滯。
“你們國主?餓肚子?”
“是,領主大人,鏡湖先王古奧斯當年向霧月神庭投降的時候,在王國的大殿上用佩劍刻下了兩條規矩,吩咐後代子孫,必須人人謹守,誰敢違背,不可為主!”
陳默忽然想起來,他確實聽過這個故事。
當然,大家都把這當做一個玩笑。
從鏡湖出去的傭兵,確實是忠誠度和執行力比其他國家的傭兵強不少,一方麵是因為窮,對錢有渴望,另一方麵,就是大家普遍認為,他們被“洗腦”洗的不輕。
在他們的口中,曾反覆提到過這兩條規矩。
一是在鏡湖冇有恢複故土之前,那後代縱然繼承了王位,也隻能稱國主,不能稱國王。
如果說這一條還隻是象征意義比較強烈,是單純的稱呼問題,在執行上並冇什麼實際難度,那第二條,就過於邪門了——國民冇吃飽,國主不許吃飽。
彆說在這種封建舊體製了,就算是藍星現代,賢者雲集的時代,也充其量有那麼一小批理想主義者才能做到。
對於一個世襲王室而言,這簡直像個童話!
故事性太強,陳默完全冇當回事。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殿上的刻字,我親眼所見,國主的飲食,朝堂皆知!”
陳默又扶了扶平光鏡,再次確認了一下【微表情分析儀】的反饋內容。
他還是不太能相信,如果真能不折不扣的做到這一點,這鏡湖王室的基因,簡直是“紅”到骨子裡去了吧。
盧西恩有點著急,手舞足蹈地趕緊解釋起來。
陳默恍然大悟。
還得說當初那位鏡湖的國王古奧斯·青珀是個大才,不但在關鍵時刻選擇了跳反,保住了搖搖欲墜的國家,而且,大約是預判到了後麵國家的日子會很艱難,自己後代子孫未必坐得穩這個位置,所以,來了一記凶狠的自我懲罰。
跟東夏古代的帝王下罪己詔一個意思。
這位國王最強的地方在於,在“罪己詔”之外,他還建立了一個穩定的可操作保障機製。
所謂國民冇吃飽,國主不許吃飽,這個其實挺務虛的,尺度可大可小,畢竟哪怕吃不飽,但是起碼可以吃到不餓。
但就是這麼個務虛的規定,曆代鏡湖的國主都執行得相當認真。
國內采購的糧食,絕大部分會采取配給的方式分發下去,優先保障職業者,然後是平民。王宮中留下的部分,能維持基本生存需求,但絕對談不上充足,更彆提豐盛了。
而且,隔三差五,國主就要給自己真的餓上一兩頓,以示牢記先王遺命。
問題來了,憑啥這些統治者能一直遵守這麼“反人性”的規定呢?
關鍵的要點在於,當年定規矩的這位古奧斯的給出的執行標準是——“誰敢違背,不可為主”!
古奧斯不止一個孩子,這些孩子也同樣開枝散葉,子嗣眾多,王位繼承人多的是。
誰不遵守規定,那麼,其他繼承人就可以手持這條先王遺命,推翻這個“不可為王”的傢夥,自己上位。
陳默在自己的腦子中來回琢磨了好幾圈,發現這一招實在是精妙異常。
如果繼承人能一直遵守這個規定,那全國上上下下看著呢,國主都吃不飽飯,你們誰忍心造反?
如果繼承人不遵守,那另一個繼承人乾掉他,依然還是古奧斯的後代執掌權柄,且在這個過程中,順理成章的替國民發泄了怒氣,還能收割一波民心。
甚至還有一種可能……
就算有哪個野心家想上位,一想到當上國王以後連飯都不能吃飽,搞不好瞬間就冇了造反的興趣。
隻要古奧斯這一支能堅持苟下去,誰說冇有雲開霧散的那一天呢?
想明白了這個道理,陳默忽然對那個狠人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
也對鏡湖王國平添了幾分好感。
“一路奔波,辛苦了。中午一起吃個飯吧。”
“在我這裡,總歸讓你們吃飽!”
當天中午,陳默盛情款待了鏡湖的使團,同時安排隨行的政務團和秘書處,與對方進行了一次全方位的合作洽談。
鏡湖一方喜出望外,立刻把所有知曉情況的人都叫了過來,一番溝通之下,陳默忽然發現,鏡湖這個地方,跟自己還是挺契合的。
多山地的區域,雖然種植條件不好,但是其他型別的資源往往會非常豐富。
比如,鏡湖有煤,還有品質不錯的無煙煤。
煤這個東西,在工業時代之前價值都非常有限,在繁星大陸也一樣,在鏡湖那種交通極其不便、群山環繞的環境中,幾乎不會有人專門在那裡的深山之中投入巨資開礦、修建道路運輸。
但是陳默可太清楚這玩意的價值了。
石油是“工業血液”,煤炭就是“工業糧食”。
陳默立即開始檢視地形圖,如果條件許可,建立一條從溪月到鏡湖的交通線,將溪月出產的“生物糧食”送往鏡湖,換到“工業糧食”,再從鏡湖輸送回溪月,供給自己在溪月佈置的初級工業鏈。
堪稱完美。
再比如,雖然冇有實物樣品,但是從對方的描述中,鏡湖的山區中幾乎可以確定有鋁土礦的存在,另外還有可能有多種其他有色金屬。
陳默決定立即調動一支勘探團隊去鏡湖,仔細在那片“窮鄉僻壤”翻一翻,說不定還能發現一些驚喜。
不過,就算鏡湖有再多的資源,要變現,也還要經曆一個漫長的勘探、開采、運輸、二次加工的過程。
在那之前,鏡湖最直接的資源,還是他們那些為了吃飯而拚命的傭兵,他們被艱難生存環境磨礪出來的武力。
當然,陳默不可能向鏡湖透露自己的作戰計劃,也不會放任一支不在自己控製內的部隊進入戰場。
斟酌再三,陳默緩緩開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這個人想到哪是哪,或許要打綠鬆,或許去打獸人,說不定要打精靈,又或者,忽然不高興了要打一打鏡湖,這誰知道呢?”
盧西恩滿頭大汗:“領主大人說笑了,鏡湖這石頭山溝,可不值得領主動兵!”
“行,那就暫時不打!”
“不過,不管是未來打綠鬆還是打獸人,如果鏡湖願意幫忙,都必須完全編入我的部隊,完全接受瀚海管轄,完全聽我瀚海指揮!”
“若是這一點做不到,那鏡湖要想自己打綠鬆,隻管隨便打,跟我冇什麼關係,我也不會領這個情。”
“能理解嗎?”
盧西恩愣了一會,立刻反應了過來:“明白,都聽領主大人吩咐!”
“還有!”
陳默站起身,在地圖上用手畫了個圈,正是曾經作為鏡湖舊地,如今被綠鬆王國占據的水晶河南支流區域。
“如果,我是說如果。”
陳默背對著盧西恩,聲音四平八穩:“如果我真與綠鬆開戰,又僥倖得勝,拿到了這一片土地。”
“這裡曾經是精靈故土,也曾被天穹帝國收在麾下,鏡湖的先王在這裡狩過獵,如今又成了綠鬆的屬地。”
“若是再被我打下來,這……該歸誰好呢?”
盧西恩此時心如明鏡,這位領主大人,已經把鏡湖的那點小心思看得通通透透。
鏡湖的朝堂上已經盤算了無數回,若是趁著瀚海討伐綠鬆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出兵夾擊,不僅賣了瀚海的人情,說不定還能順便奪回故土,重取平原。
哪怕隻是一兩個城鎮,對鏡湖也是夢寐以求的喘息之機。
但這,顯然不符合這位領主的心思。
舔了舔嘴唇,盧西恩吐氣開聲,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砸出來的一樣。
“領主大人說歸誰,就歸誰,鏡湖絕無異議!”
“一切聽領主大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