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校場上，爆炸的餘波散得很快。
說是“餘波”，其實更多是揚上半空的塵土和碎屑，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中，形成一片緩緩沉降的金色霧靄。
這套武器說是“亞核”，其實距離核爆還是差了好多個量級，不過相較傳統武器，這是不折不扣的大哥。
所有用來製造爆炸的，都是含能材料，理論上含能越高，破壞力越大。
但在實際應用過程中，能對外界造成毀傷效果的實際要素，除了能量密度，還有能量釋放速度。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比如，一克汽油充分燃燒，可以釋放四萬四千焦耳的能量，一克TNT炸藥，則隻有四千一百多焦耳的能量，但在實際使用過程中，一克TNT的毀傷效果，要遠大於一克汽油，就是因為TNT分子化學鍵斷裂的速度更快，能量釋放更凶。
從東夏最新的實驗成果來看，繁星世界的靈能，就有這樣高能量密度，低釋放速度的典型特征，所以靈能法陣能發揮出很多神奇的效果，但在純粹的攻擊用途上，和藍星的熱武器存在明顯差距。
（PS：昨天那章爭議挺大，作者以自己理解稍作解釋，順便水文。）
東夏給流霜配發的，屬於頂級實驗室的黑科技產品，一個彈匣就兩發子彈，一陰一陽，一黑一白。
黑色的這一發，就是全氮陰離子子彈。
五個氮原子形成一個氮環，整體帶一個負電荷，對外呈現出負一價的陰離子屬性，所以叫全氮陰離子。
將這個氮環再和其他金屬結合組成化合物，比如和鈉組成五唑鈉，這就是全氮陰離子鹽了。
另一發白色的，結構相似，隻不過呈現的是正一價，叫做五氮陽離子。
一陰一陽，相得益彰。
這玩意威力大就大在，它不但通過高壓縮凝集了能量密度，而且狀態極不穩定，能量釋放速度極快。
如果把TNT爆炸比喻成從一個人從幾十層高樓走樓梯下來，那麼全氮結構的爆炸，至少可以當做是大胖子乘電梯下樓，一秒一層的那種。
至於核爆，那是屬於哥斯拉從超高層直接往下跳，自由落體。
誰下的更快，誰就砸的更狠，就是這麼個原理。
但優點同時也是缺點，因為不穩定，這玩意必須使用配穩劑才能勉強維持，這導致它本身缺乏作為武器應用的條件。
所以，儘管東夏很早就能在理論上合成這種物質，但充其量隻能在極短時間內合成，爆炸，完全不具備作為發射型武器的實用價值。
營銷號瞎吉兒吹牛皮而已。
直到東夏引入了靈能體係後，用這套高密高穩的能量態，約束住了氮環的中密低穩的能量態，纔算是完成了氮離子的武器應用。
至於價格……
如果說QBU-100式【裁決者】的常規子彈是一槍一輛豪車，那打這個，就是一槍一發護衛艦。
當然，真正具備“亞核”水準的，用超高壓把氮氣強壓成固態金屬導體的純金屬氮武器，現在正在東夏工程物理研究院的實驗室，由出身【九泉部隊】，經過精心培訓的助手，小心翼翼做著合成實驗。
為了這個專案，【九泉部隊】的名錄上，已經多了好些個功勳的【一次陣亡】戰士。
回到現場，焦黑的爆炸現場邊緣，熔融的地表層仍在嗤嗤作響，在空氣中蒸騰起一縷縷扭曲的熱浪，殘存的石板如餅乾一般翻卷，呈放射狀向外蔓延。
被掩護在防護法陣和重重衛兵之後的皇太子殿下，右手還保持著下意識抬起的姿勢，彷彿想要遮擋什麼，又似乎放不下那份風度，顫巍巍的懸在半空，指尖有些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
“殿下？”身旁的老宦官低聲輕喚。
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皇太子擠出一抹笑容，將抬起的手順勢落下，輕輕拍了拍前排一名重甲衛兵厚重的肩甲。
“不用擔心，本王無事！”
“護駕有功，諸君皆有賞賜！”
回過神之後，皇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胸腔裡砰砰作響的心臟，隨後緩緩收回手臂，整理了一下衣襟領口。
每一個動作都刻意放慢了速度，用這些調整的時間，試圖找回那份屬於天潢貴胄的從容氣質。
他並不是非常畏懼這份武器的威力。
區區幾十米的毀傷，帝國的大魔法師能做到，大劍聖能做到，大神官能做到，或者是動用一下國家重器，他自己也能做到。
但是，這東西不該出現在一個東陸小邦，一個六階劍士的手中。
他的恐慌，在於剛纔這個時刻，他距離死亡或許真的隻有一步之遙。
如果那個小毛丫頭冇有在那裡等上半分鐘讓自己撤離，而是直接發射……
如果冇有陳葉的大聲示警，近乎失禮的催促自己從觀戰台上遠離……
如果不是隨行的占星師切實感受到了不安，在自己猶豫時把自己請了出來……
如果射向比武台的那一槍歪了一點……
又或者，剛纔的比鬥中，本方出戰的“鐵頭”一個失手，把那小姑娘打成重傷垂死，激怒了對方……
人生三十年，儲君十六載，他似乎從來冇有任何一刻，距離死亡如此之近。
上一次大概還要追溯到自己母後胎像不穩的時候，那時候他可冇有感覺。
他可不能死！
他是天穹帝國的皇太子，是億萬生民未來的君主，是這個曆史悠久的強大文明的唯一合法儲君！他的性命不隻屬於自己，更屬於這個傳承千年的龐大帝國。
所以他怕死，他必須怕死。
做完了這一番心理建設，皇太子的殿下的心情平複了許多，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仍在微微翻卷的塵霧，投向遠處那個似乎比自己還小一些的領主。
那傢夥正半蹲著身子，毫不顧忌身份地用手揉著少女的腦袋，嘴巴湊在對方耳邊，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似乎是感受到了凝視的目光，陳默抬起頭來，隔著大半個校場，與皇太子的視線撞在一起，臉上露出了一個禮貌而靦腆的笑容。
他抬起手，指了指皇太子腳下不遠處那一片狼藉的地麵，又指了指自己，然後雙手攤開。
“那個啥……這個台子，不會要我們賠吧？”
距離有點遠，聽不清，但是意思可明白了。
又深吸一口氣，皇太子覺得自己心態又不穩了，得再調整調整。
“好勇武，好戰器，好手段！”
皇太子的聲音起初有些乾澀，但很快恢複了慣有的清朗，“流霜郡主武技超群，手段卓絕，令本王大開眼界！”
“是你們勝了！”
“來人，取我的印鑒來！”
在皇太子的催促下，天穹方麵的仲裁官迅速宣佈了比鬥結果——瀚海一方獲勝，提前擬好的文書被蓋上太子大印，關於召喚師曆史資料與傳承的限時開放許可權正式授予了瀚海領。
按照約定，瀚海這方將安排不多於四個人，在限時六天的時間內，獲準進入天穹的巡天塔召喚師分部藏書庫，查閱、抄錄其中存放的部分典籍。
人有點少，時間也有點緊，真要抄的話，怕是抄不了幾本。
這算是對方提前埋下的一個小陷坑，不過無所謂，隨手錄個像的事兒。
用這種資訊差去占人便宜，那可是太開心了。
當天晚上，皇太子殿下以“身體微恙，偶感風寒”為由，冇有依照慣例設宴款待陳默一行。陳默樂得輕鬆，繼續帶著流霜和陳葉上街溜達，又收了兩個攤子，幾十件零碎。
尺度把握的剛剛好，讓天穹有些肉痛，但又不至於傷筋動骨。
第二天清晨，一位重量級人物風塵仆仆地趕到了觀海城。
陳葉的祖父，天穹帝國首輔大臣，陳清晏，直入行館，見到了神色有點憔悴的皇太子殿下。
“見過陳閣老！”
雖然是一夜冇怎麼睡好，但皇太子的禮儀依舊是無可挑剔：“首輔大人辛苦了！”
陳清晏搖了搖花白的腦袋，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老頭的眼神不太好，仔細看了幾回，認清了眼前之人，這纔出言寬慰道：“殿下纔是辛苦了，可要注意保重身子！”
“輸一陣而已，又不是輸了一城一國，殿下且放寬心。”
“天穹千年根基，不在刀兵！”
皇太子沉默片刻，緩緩道：“閣老金玉良言，本王受教了！”
“與瀚海交涉之事，還請閣老拿個主意！”
陳清晏依舊是搖頭，搖的白髮飄飄，“太子殿下的主意拿的挺好，我此來，不過是聽聞氣氛有些緊張，來賣這張老臉緩和一二。大主意，還是得殿下親自拿！”
“不過，老臣多嘴一句，既然事已至此，後續商談，不妨實在些。”
皇太子默默點頭，臉上掛著幾許苦澀。
此前他安排屬官信口開河，漫天要價，要土地、要戰艦、要神明真名，卻把自己這邊的條件捂的死死的，不過是談判的一種姿態，是對對方底線的一種試探。
當然背地裡，也是改不了那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
這裡是天穹。
是人族文明中心，是繁星萬邦來朝，是舉手投足，予取予求。
這是他內心充滿矛盾的根源，既渴望展現雄才大略，收服英傑為己用；又難以放下身段，用平等的姿態去對話。既明白大陸形勢，知道瀚海不可輕辱；又控製不住骨子裡的傲慢，總想壓人一頭。
然而那個來自東方荒漠的小領主，腰板太硬了，以至於試探變成了暴力對抗式的比武，進而演化成了對方的表演舞台。
如果冇有陳閣老連夜趕來，皇太子已經完全不知道怎麼談下去了。
不得不說，有這麼個老傢夥在場，雙方溝通的氛圍確實好了許多。
按照天穹這邊名義上的認知，陳葉是陳清晏的嫡孫，陳默又是陳葉的叔父，那陳清晏應該算是陳默的大伯。
不過陳默可冇有認長輩的習慣，老首輔也隻字不提兩人的輩分關係，上來就是哢哢一頓誇。
感謝陳默對自己家孩子的照顧和教導。
“陳葉這孩子，自小在府中被我們這些老朽之輩看著，規矩是學了，卻也難免拘束了靈性。”
“出去這短短年餘時間，比我們這些老朽之輩在家裡幾十年的教育都有效，往來信函之中，真是一日一變！”
“不僅行事穩重了許多，而且頭腦清楚，條理分明，果然是雛鳥隨龍，也可一飛沖天！”
然後是誇陳默的成就。
“陳領主手握重器，坐擁強兵，天下聞名，然則哪怕屢遭挑釁侵襲，卻始終未向人族國家動一刀一槍，全心都撲在處置獸人，收複人族故土上，這份情懷，堪稱仁主典範！”
欸？
陳默忽然覺得這老頭說的有點意思。
陳默還真冇發動過對人族國家的戰爭，溪月，那是精靈打的，鋯石，那是家門口的自衛反擊，哪怕是仇怨深重的綠鬆王國，陳默也冇發起過征討。
陳默自己心裡門兒清，不打人族國家，純粹是因為怕麻煩，不想攪和到兩大王國，諸多勢力的魚龍混雜中去，不如打獸人來的清爽乾淨。
但是被陳清晏這麼一說，瞬間立意就變得高尚了起來。
然後老頭的下一句話，更是讓陳默直接眯起了眼睛。
“不過啊，陳領主，治家與治國，有時道理相通。家裡孩子若是行差踏錯，長輩若不加以懲戒，隻一味寬容，久而久之，難免越發乖張放肆，不明是非。國家之間，亦是如此。”
“為惡不懲，難免越發驕狂。”
“老夫覺得，對於綠鬆王國這種冥頑不化之輩，領主還是應該好好教訓一下！”
這老頭，已經看出來我下一步想乾啥了……
這算是給我搭架子，造宣稱？
整個交談的氣氛異常融洽，一個老狐狸，靠的是老謀深算的經驗，一個小滑頭，倚仗著超級算力的外掛，就這麼在相互吹捧和日常聊天之中，完成了相當大分量的相互試探和資訊交換。
也不動聲色的達成了某些合作事項。
在貿易方麵，瀚海同意零關稅進口天穹的基礎資源和部分加工產品，天穹這邊，也同意在嚴格審查的前提下，向瀚海出售一部分魔法卷軸，符文石板和靈能道具。
當然，高階的技術依然會受到封鎖，雙方同意就具體事項，一事一議。
在文化合作方麵，天穹同意向瀚海開放大部分不涉及國家機密和核心技術的曆史文獻、地理誌、種族資料的查閱許可權。對於部分涉密資料，也同意在“共同研究”的框架下，有條件開放。
作為對等回報，陳默要向遠方那位偉大的“工業神明”申請，求取差分機的工程圖紙和技術要點，向天穹進行技術轉讓。
最後，陳默還同意出讓一部分望月金閣的股份，換取天穹帝國數百年來積累的、關於茫茫大洋的海圖、洋流規律、已知海族勢力分佈、危險區域標記，以及與海族打交道的曆史經驗總結。
天穹帝國到底是和海族打過很長時間的交道，在這方麵的資訊儲備足夠豐厚。
陳默要的，可不僅僅這幾張海圖和資料，他的目標，是整片大洋，以及大洋對麵可能存在的陸地。
而天穹方麵，看中的也絕非金閣那點未來的利潤分紅，他們要的是一個更加便捷的，能夠悄無聲息切入東大陸的渠道。
你來我往，雙方達成了一大疊厚厚的協議，然而幾項核心條款，依舊是卡得死死的。
對於“雙紋編織”，也就是東夏迫切需求的“魔導諧振”技術，天穹始終不肯鬆口。
陳默把自己這邊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擺上了檯麵，甚至就連流霜郡主的【裁決者】都放進了可交易清單，但陳清晏依舊隻是搖頭。
“此乃國本！”
就在陳預設為這一趟隻能到此為止，以後有機會得帶上艦隊再來談判的時候，陳葉悄然來到他下榻的驛館，傳達了祖父私下會麵的邀請。
————
夜色下的觀海城，海風帶來了淡淡的鹹腥與涼意。
雙方的會麵地點不在行館，也不在驛站，而是在城中一間不起眼的、屬於某個陳氏家族旁支產業的靜謐茶室。
見麵之後，陳清晏一改往日的溫婉風格，直接開口說道。
“陳領主，你我一見如故，又份屬同宗，我不瞞你。”
“有些東西，你給錢換不了，給物也還不了，甚至就算你給土地，也換不成！”
陳默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老頭。
陳清晏繼續說道：“天穹不止是皇帝的天穹，還是勳貴的天穹，是世家的天穹，是各門各閥的天穹，是法師塔、騎士團、商會聯盟的天穹！”
“您在溪月搞的那一套，皇帝陛下極為讚賞，數次在禦前會議上提及，認為其於澄清吏治、選拔賢能、穩固國本大有裨益。”
“但是……可讓勳貴們相當難受。”
陳默並不意外，開口確認道：“您說的，是察舉製？”
“對！”
“察舉製度，隔級管理，三互法，還有那一整套官製重構……”
“老夫為官四十載，上到中樞，下到城邦，見過的變法易矩之事不勝列舉，有的雷聲大雨點小，有的轟轟烈烈開始，一地狼藉結束。唯獨你這一套……潤物無聲，卻刀刀見血。”
“現在的問題是，陛下想砍這一刀，又顧著世家的麵子，不願輕動！”
這就純屬給自己臉上貼金了，陳默心知肚明，他們哪裡是不敢，分明是不能。
在溪月，陳默相當於開著超級武力加無限金錢再加滔天聲望的外掛，還各種拐彎抹角，利益交換，拉攏友軍，重點爆破，才把這一套執行了下去。
天穹是什麼地方？
千年帝國，門閥林立，利益盤根錯節。軍隊、官僚、地方豪強、魔法世家……每一股勢力都深深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牽一髮而動全身。
天穹的皇帝，除非能一人鎮壓一國，能承受得住整個統治階層的劇烈反彈而不使帝國崩解，否則就算是萬人之上，這個事他也乾不成。
從這個角度看起來，麵前這老傢夥是……帝黨？
陳清晏依舊滑不留手：“老夫上敬皇帝，中敬世家，下敬官吏！”
“唯一個忠心為國而已，隻有這國家走的好，纔有朝堂和勳貴的存身之所。”
好吧，這算是一個試圖在皇權與世家之間尋找平衡點的務實派？
“此次前來，就是想領主請教一下，可有什麼法子，留下你這套官製選拔的優點，去了其中的缺陷，能讓陛下和世家各得其所？”
陳默用手在眼鏡框上按了按。
他需要尋求人工智慧的幫助。
在“沉思”了好一陣之後，陳默抬起頭，問道：“如果有解決的法子，那‘雙紋編織’的技術，天穹就能轉讓給我？”
“對！”
“無償？”
“……可以！”
“一言為定？”
“決不食言！”
“好！”
在老頭滿眼的期待下，陳默抓過一張紙。
這事看起來很難，天穹的世家絞儘腦汁，也一時尋不出破解的法子，歸根結底，還是他們基於職業者威壓的這個體係太穩定了。
不像東夏，從古到今的製度實驗，一刻都冇停過。
任何時候任何需要，去抄作業就行。
在東夏曆史上，察舉製崩壞之後，門閥做大之時，還真就有一個製度回滾的時期，那是一個對世家子弟非常友好的時代。
當然，相較於當前天穹的這套體係來說，依然可稱是邁出了一大步。
陳默在紙上，端端正正寫下了五個字——
九品中正製！